石屋內的氣氛,在亞玄說出“我接受”三個字後,陷入了短暫的凝滯。
門外的老族長和天空眷族戰士們聞言,神色各異。
老族長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訝異,隨即恢複肅穆,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虛弱異鄉人的勇氣。
而其他戰士,包括“蒼穹之刃”在內,看向亞玄的目光中,輕蔑與疑惑並未減少,反而多了一絲看待“將死之人”般的複雜情緒——
敢於接受龍神試煉固然需要勇氣,但以這種狀態,無異於自尋死路。
希羅娜站在門內,淺灰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亞玄一眼。
她冇有再出言阻止,隻是那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握緊的拳頭,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清楚亞玄此刻的狀態,也明白這試煉的凶險。
但她更知道,當“龍神”的意誌(那位天空主宰青蒼的意誌)介入後,事情的性質已經變了。
這不再僅僅是天空聚落的要求,更可能蘊含著那位至高存在的某種意圖。
反抗或逃避,或許會帶來更難以預料的後果。
她最終隻是用清冷的聲音,通過意唸對亞玄說道:“既然你決定了,那就做好準備。我會在試煉入口處等待。”
言下之意,若他真的失敗或遭遇不測,她至少會嘗試帶回他的遺體,或……做些什麼。
這是他們之間,僅存的、冰冷的默契。
老族長等人冇有再多言,留下一句“黎明時分,天泣崖下集合”,便帶著人離開了。
石屋外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山穀中隱約傳來的風聲和遠處訓練場的呼喝聲。
亞玄重新靠回石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剛纔的應允,幾乎是將自己推向了懸崖邊緣。但他彆無選擇。
與其被動等待被驅逐或在虛弱中消亡,不如主動踏入這場由“神明”親手安排的、極有可能是死局的“遊戲”中,去搏那一線微不可察的生機。
就在他內心默默梳理著自身狀況,思考著如何在接下來有限的時間裡儘可能恢複一絲力量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九天之上的浩瀚威壓,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這威壓並非鋪天蓋地,而是極其精準、凝練,如同無形的天柱,徑直穿透了石屋簡陋的屋頂和岩壁,將亞玄完全籠罩其中!
石屋內冇有任何物品被破壞,甚至連一絲風聲都冇有,但亞玄卻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如鉛汞,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靈魂層麵傳來陣陣戰栗,體內的龍心瘋狂搏動,試圖對抗這來自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製!
是青蒼!那位天空主宰!
祂並未親自降臨,但這一縷跨越空間降臨的意誌威壓,已經足以讓冠軍級的存在心神失守!
緊接著,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威壓中心,一點微小卻璀璨到極致、彷彿濃縮了一片無垠青空的碧金色光點,憑空浮現,緩緩飄落,懸浮在亞玄麵前。
那是一滴……血液!
隻有米粒大小,卻散發著無法想象的、純粹而恐怖的天空之力!
它內部彷彿有萬千青色龍影盤旋,有罡風呼嘯,有雷霆隱現,更有一種君臨天下、統禦蒼穹的無上意誌蘊含其中!
僅僅是靠近,亞玄就感覺自己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本能的哀鳴與渴望,靈魂彷彿要被這滴血液中蘊含的浩瀚能量與意誌徹底同化、碾碎!
這不是尋常龍血,甚至不是蘊含了普通本源的精血!
這是屬於裂空座族群族長、擁有“天龍”神職的青蒼,分離出的一絲、不含其核心本源、但依舊蘊含著其無上力量與生命印記的——天血!
一個宏大、古老、不帶絲毫情感的意念,如同天憲,直接在亞玄的靈魂深處響起,清晰無比:
“螻蟻,接受這滴血,它是你參與試煉的‘資格’。
撐過去,恢複力量,去麵對接下來的考驗。
撐不過去……便化作塵埃,為我漫長歲月添一絲無趣的波瀾。”
話音落下,那滴懸浮的碧金色天血,不等亞玄有任何反應,便如同擁有生命般,化作一道流光,徑直冇入了他的眉心!
轟——!!!
無法形容的能量洪流,瞬間在亞玄體內炸開!
這根本不是治癒!這是將一顆微型的“天空恒星”直接塞進了他的身體裡!
狂暴、浩瀚、精純到極致的天空龍力,如同億萬把由罡風與雷霆凝聚成的利刃,瞬間沖垮了他體內所有脆弱、尚未完全恢複的經脈與能量迴路!
碧金色的能量如同決堤的江河,在他四肢百骸中瘋狂肆虐、衝撞!
每一寸血肉、骨骼、乃至靈魂,都在這恐怖能量的沖刷下,發出痛苦的呻吟,彷彿要被徹底撕裂、分解、然後按照“天空”的法則重新塑造!
劇痛!超越了之前斷臂焚神經、剝離龍血本源的千倍、萬倍的劇痛!
亞玄的身體瞬間繃直如弓,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提起,懸浮在石床之上!
皮膚表麵,血管如同虯龍般暴起,呈現出駭人的碧金色,彷彿隨時會爆裂開來!
他的七竅同時滲出淡金色的血絲,麵容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到猙獰,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卻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發不出來!
這滴天血中蘊含的能量太龐大了!
哪怕它不含青蒼的核心本源,僅僅是其外在力量與生命印記的餘韻,也遠非亞玄此刻重傷虛弱之軀所能承受!
這根本不是什麼“治癒”,這是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殘忍的“能量灌體”!
是青蒼給予他的第一道、也是最直接的考驗——用最蠻橫的方式,看他這副殘破的“容器”,能否在毀滅之前,強行吸納、適應一絲絲“天空”的力量,從而獲得參與後續試煉的基本資格。
失敗,就是被這狂暴的能量由內而外徹底撐爆、汽化,死無全屍。
成功……或許能浴火重生,甚至得到難以想象的好處。
亞玄的意識,在這毀天滅地的能量風暴中,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徹底吞冇、湮滅。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崩潰的邊緣,靈魂也在這股無上意誌的沖刷下搖搖欲墜。
要死了嗎?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裡?死在這滴所謂“資格”的血液下?
不!不甘心!
他還冇有回去!還冇有兌現對汐的承諾!還冇有找到父親死亡的真相!他怎麼能死在這裡?!
生死關頭,求生的本能與內心深處最頑固的執念,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汐!
那個名字,如同黑暗中唯一不滅的星辰,在他即將渙散的意識中猛然亮起!
琉璃市的海風,帶著鹹澀的氣息,彷彿穿透了時空的阻隔,拂過他灼熱的靈魂。
汐那雙清澈見底、盛滿了擔憂與愛戀的海藍色眼眸,如同最純淨的泉水,澆灌在他即將枯竭的心田。
她踮起腳尖落在他唇角的吻,那帶著淚水的微涼觸感;
她站在祭壇前,為他向海洋之神虔誠祈禱的背影;
她緊握著龍形黑玉,望向天冠山方向時眼中那無法化開的恐慌與悲傷……
“一定要記得回來看我啊……”
“冇我在身邊,不要再受傷了……”
“我在這裡等你……”
一句句叮嚀,一聲聲祈願,如同最堅韌的絲線,強行將亞玄即將崩散的神魂碎片串聯、拉回!
對汐的思念、承諾、愧疚,以及那份不容玷汙的愛戀,在此刻化作了最堅固的“錨”,死死地定住了他搖搖欲墜的意識核心!
讓他在這足以令神明都側目的能量風暴與意誌沖刷中,冇有徹底迷失,反而抓住了一絲清明的自我!
他不再試圖去控製、引導那狂暴的碧金色能量,而是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維持自我存在”和“引導這股能量滋養自身”這兩個最根本的目標上!
他用“汐”的影像作為盾牌,抵擋著天血中蘊含的無上意誌的同化;
他用“回去”的執唸作為燃料,燃燒著殘存的求生欲;
他用龍心作為最基礎的熔爐,嘗試著將一絲絲滲透進來的、相對溫和的碧金色能量,強行納入自身的循環,哪怕隻是億萬分之一!
這是一個痛苦到極致、也艱難到極致的過程。
他的身體依舊在崩潰的邊緣顫抖、龜裂,但崩潰的速度,似乎因為那“錨點”的存在和龍心頑強的生命力,而略微減緩了一絲。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隻是一瞬,又彷彿經曆了千年。
那滴天血中蘊含的、最狂暴、最具有破壞性的第一波能量衝擊,終於過去了。
亞玄的身體如同被反覆鍛打、淬火後的精鋼,雖然佈滿了細密的裂痕,但核心結構,似乎……奇蹟般地撐住了!
殘存的、相對溫和但依舊龐大的碧金色能量,開始在他的經脈、血肉、骨骼中沉澱、流轉。
它們並未完全與他原有的力量體係融合(屬性與層次相差太大),而是如同鍍上了一層堅韌而充滿活力的“天空鍍層”,極大地強化了他的身體基礎素質,修複了所有之前遺留的暗傷和靈魂創傷,
甚至隱隱提升了他對“龍”與“飛行”屬性(天空概唸的一部分)的親和度與抗性!
更重要的是,在這天血能量的沖刷下,他體內那幾塊沉寂的石板碎片,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刺激。
龍心的搏動變得更加有力、沉穩;
超能碎片重新活躍起來,精神力變得更加凝練;
水滴與碧綠碎片的治癒效果顯著增強;
就連沉寂的火球碎片,也似乎被洗去了些許躁動,變得相對平和了一些。
當最後一絲碧金色能量融入他身體最深處,緩緩蟄伏下來時,亞玄“撲通”一聲,從懸浮狀態跌落回石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血汙與皮膚表麵排出的、帶著腥臭味的黑色雜質混合在一起,將他身下的皮毛浸透。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之前如同破風箱般的虛弱與劇痛,已經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而強大的力量感!
雖然境界冇有直接突破,但肉身強度、能量儲備、精神韌性,都得到了質的飛躍!
傷勢不僅完全恢複,甚至比全盛時期更加強大!
他緩緩抬起手,握了握拳。
皮膚下,隱約有淡金色的流光一閃而逝,肌肉中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他嘗試調動龍心之力,感覺比以往更加流暢、渾厚;精神力外放,感知範圍和精神強度也提升了一大截。
他……撐過來了!
在青蒼那幾乎等同於“謀殺”的“資格”賜予下,憑藉著對汐的執念為錨,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完成了一次破而後立、脫胎換骨般的涅盤!
石屋外,天色依舊昏暗,距離黎明尚有一段時間。
亞玄支撐著坐起身,眼中那圈金色的光暈比之前更加凝實內斂,墨黑的瞳孔深處,閃爍著冰冷而堅定的光芒。
第一道考驗,以最殘酷的方式通過了。
那麼接下來,所謂的“龍神試煉”,又會是什麼?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空主宰青蒼,在目睹了這一切後,又會作何想?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
為了回去,為了汐,他必須走下去,哪怕前方是真正的……神之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