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姨娘醒了
月光灑在池麵,蕩起粼粼波光,映得涼亭下的兩人身影愈發清晰。
孟南枝望著池水中模糊的倒影,緩緩起身將披風取下遞給他。
“夜色太晚,你早點回去吧。”
謝歸舟接過披風,眸光微微閃動,有心想再留一會兒,但最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並溫聲叮囑。
“你身子也尚未全好,莫要太過憂心。”
孟南枝頷首。
夜風拂過,帶起幾縷桂花香,也吹亂了她的髮絲。
謝歸舟見狀,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替她撥開額前的碎髮。
孟南枝的身體微微一僵,雖然冇有躲開,缺帶著壓抑的拒絕,“彆這樣。”
謝歸舟的手頓了頓,隨即緩緩收回,“好,我不這樣。”
他說完,退後一步,與她拉開些許距離,卻依舊站在原地,冇有離開的意思。
見他如此,孟南枝指尖微蜷,片刻後才輕聲開口:“謝歸舟,我冇有怪你。”
而是怪她自己。
那些師尼之所以會死,歸根結底是因為她。
察覺到她的自責,謝歸舟的心猛地一沉,眸中疼惜更甚。
他想上前一步,卻又生生止住腳步,生怕自己的靠近會讓她更加不安。
“南枝,莫要將所有過錯攬在自己身上。若說錯,也是我的錯,若非我擅自做主說你在普壽寺,也不會引此後果。”
對於普壽寺,謝歸舟不是冇有留後手。
荷風宴後,他特地派了名親衛,帶了十個侍衛過去保護那些寺尼。
冇想到,那名親衛在命人去救火時,卻被姐姐的暗衛一棒子打暈。
等醒來時,整個普壽時已經覆滅於大火之中。
真要追究起來,這件事的根源還是在於他。
若非他當初為了護住孟南枝的秘密,隨口一句話將普壽寺推到了風口浪尖,也不會引發後續的種種悲劇。
謝歸舟垂下眼瞼,眸中滿是自責與懊悔,“南枝,是我……”
話未說完,卻被一道緊急而驚喜的聲音打斷。
“醒了。”
“胡姨娘醒了。”
“夫人,胡姨娘醒了!”
孟南枝雙眸瞬間湧上一層驚喜,聲音輕顫,“當真?”
不待跑過來的月滿回答,孟南枝已經提起裙襬,越過謝歸舟,疾步朝正院邁去。
月滿看到謝歸舟怔了一下,被一直遠遠守在池邊的月芹使了個眼色。
兩人立馬同時對著謝歸舟輕輕福了福身子,也快步追過去。
謝歸舟站在原地,目光追隨孟南枝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視線儘頭。
掌心殘留的溫度,卻如同烙印一般,灼得他心口微揪。
池水輕輕盪漾,映出他略顯疲憊的臉龐。
謝歸舟緩緩抬手揉了揉眉心,而後同樣邁步朝正院的方向走去。
……
時間一點點過去,室內的蠟燭燃儘又換上新的。
孟正德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但嘴裡還在重複著那些話。
每一句“是我錯了”,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眼見二十四個時辰已到,醫聖張正經麵帶憂色地行至門口。
守在門口的老阿福輕輕點頭,走進內室,隔著屏風有些語氣不忍地輕聲喚了一句。
“老爺,時間到了。”
孟正德卻像冇聽見一般,依舊將胡姨孃的手握在掌心裡。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滿頭銀絲,更加顯出蒼老與憔悴。
“老爺……”老阿福又試探性地喚了一聲,“您也該歇歇了。”
從姑娘和胡姨娘落水開始,老爺的眼睛就冇眨一下。
他的身體,又如何能熬得。
孟正德依舊冇有迴應,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胡姨娘蒼白無色的麵容上,眼眶愈發濕潤。
良久,他才從矮凳上站起來,輕輕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胡姨孃的額間。
“玉檸,對不起。”
一滴眼淚,順著臉頰,輕輕滑至胡姨孃的鬢角,洇濕枕巾。
一時分不清那滴淚,是他,還是她。
孟正德緩緩直起身,長出一口氣。
當目光落在她停放在床榻上的手腕時,又重新坐下來,溫柔地將她的手放進被褥裡。
誰知剛放下,就發現胡姨孃的手指似乎輕微地動了一下。
孟正德猛地站直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
他瞪大眼睛盯著那張熟悉又蒼白的臉,生怕是自己的錯覺。
然而緊接著,胡姨孃的眼皮輕輕顫動,似有睜開的跡象。
孟正德的心跳驟然加快,“玉檸……”
胡姨孃的眼皮又顫了顫,終於緩緩睜開一條縫隙。
昏暗的光線中,她的目光顯得有些迷茫和虛弱,似乎還冇有完全從沉睡中醒過來。
孟正德的手微微發抖,他試探性地喚了一聲:“玉檸,你可認得我?”
胡姨孃的目光漸漸聚焦,落在孟正德臉上時,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她喉嚨輕輕動了動,沙啞的聲音中略帶疑惑。
“老爺?您怎麼頭髮全白了?”
孟正德見狀,心頭一緊,眼眶瞬間濕潤。
他努力壓住聲音中的顫抖,“好,好,隻要醒來就好。”
胡姨孃的眉頭微微蹙起,不解他這是何意。
想要抬起手,卻因虛弱無力而未能成功。
“你剛醒,好好養著,彆亂動。”
孟正德製止她的動作後,連忙喚來醫聖張正經為她看診。
片刻後,醫聖張正經收回手,與孟正德一起行至外室。
“孟相,夫人這是溺水後昏迷太久,記憶有些許紊亂。不過依老夫之見,這並非不可挽回。”
“隻需悉心照料,再輔以鍼灸和湯藥調理,假以時日,夫人應當能漸漸恢複往昔的記憶。”
作為外來人的他並不知道胡姨娘和孟相的關係。
還以為兩人就是尋常夫妻。
孟正德聽罷,神色稍稍鬆動,但仍難掩眉間的憂慮。
而此時,孟南枝卻是急匆匆地跑過來,“父親,胡姨娘醒了?”
見父親點頭,不待他說話,孟南枝又連忙行至內間,激動地眼含淚花。
“胡姨娘。”
已經坐起來的胡姨娘身前,麵色雖然蒼白,看向孟南枝的眼眸卻依舊溫和。
她握住孟南枝的手,滿是心疼,“枝枝,你這是哭什麼?”
“可是在侯府受了委屈?鎮北侯他欺負你了?”
跟在孟南枝身後而至的謝歸舟,眸光微暗,蜷了蜷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