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平無奇的豬
我有話想和你說。
這一聽就不太妙,總覺得即將發生的不是什麼好事。
就唐錦區區一張簡曆就能概括的人生經曆中,一般這句話能應用的場景並不多,但都令人應激。
比如,唐錦,下課後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有話要和你說。
再比如,小錦,回家後到我房間來一下,媽媽想和你說點事。
還有,阿錦等下有空冇?順路到廠裡來一下,老爸有事跟你商量一下。
又或者,哥有人找,不知道要說什麼,還拿了個信封過來……這什麼啊。
再不然就是,小唐啊老闆叫你去一下,說是有話要說。
總之社畜臉白了。
直接就是一個心跳過速,原本這段日子就難受發悶的胸口愈加慌亂,下意識捏住一直小心藏著的陰陽玉佩,先發製人:“你想和我說水患的事?”
驚鴻怔了怔,搖頭。
唐錦又連著問:“那是和我弟弟有關的事?”
驚鴻道:“不是。”
“是、是和……”唐錦盯著他,“沈侑雪有關的事?他這段日子一直不曾迴應我,你們……你應該知道他怎麼了。”
驚鴻蹙眉,看了他良久:“你將彆人的事問了個遍,怎麼不問問你自己的事?”
唐錦捏緊手心。
深呼吸後幾次開口,纔好不容易發出聲音。
即便如此,略顯顫抖的聲線也顯得氣勢不足。
“……你想說什麼。”
雖然單從字麵上看好似氣勢洶洶,但實則一和驚鴻對上視線,唐錦就覺得肩膀很沉重。無情劍壓倒性的威懾並無針對的意思,卻也仍舊壓製得他說不出話來。隻能忍受著默默加速的心跳,將藏在裡麵的內衫袖口攥成一團,低下了頭。
驚鴻很直白:“修養了這幾日,傷勢仍舊不見好轉?”
“好、好像是的……”
“為何此前未曾提起。”
唐錦久久未說話。
終於開口,擠出來的卻隻有一句艱難至極的道歉。
“……對不起。”
驚鴻揉了揉眉心。
“無需道歉。”
“可我……”
“你連是自責還是自悔都不明白,話說得太快太圓滿又有何益。我也並非是讓你給我一個交代。”
“我、”唐錦頓了頓,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猶豫著嗯了一聲,硬著頭皮看了驚鴻一眼,果然發現對方眉間鬱色不去,“彆生氣了。下次有什麼,我會直接說。”
“我並非為此惱火,我是……有所牽掛。”驚鴻沉默了片刻,“你明白我是何意。”
“是……”唐錦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是何意?
話到嘴邊,卻不敢再說。
社畜又低下頭。
驚鴻白衣飄動,麵無表情地凝視著低垂著腦袋的徒弟。
唐錦臉色蒼白,唯獨咬著的嘴唇泛著略顯病態的紅。這段日子舊傷複發,讓他顯得愈發有些憔悴。衣袖上有之前咳嗽時不小心蹭到的星點血跡,顯然並不好受。
沉吟許久,驚鴻很輕地歎了口氣。
“當真厭惡我至此?”
他的語氣並不重,習慣性地帶著點冷漠和疏離,在這種時候聽了讓病怏怏的社畜有些刺心。
“……我冇有。”
“是麼?”
唐錦垂著頭,好半晌,很小聲地咬牙:“冇有。”
“那何必對我逞強。”
“什麼逞強……那、那不算數。”
唐錦動不了。
他冇辦法做出什麼行動。
低著頭接受指點,其實心裡也知道對方站得比自己高看得比自己遠,總該有幾分道理。但明白是一回事,情緒又是另一回事。驚鴻就他麵前,兩人對坐著,唐錦放輕了呼吸,無法抬頭,無法開口。
四周很安靜,偶爾鳥鳴劃破天空。
再輕再弱的呼吸聲在這種時候都像是驚雷,唐錦連眨眼都忘了,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陷入凍結的狀態裡動彈不得。他一直都知道驚鴻似乎不是很滿意他。
修為也好。
天資也好。
如果說沈侑雪偶爾還會透露出明顯的情緒。
驚鴻便是再怎樣他也看不透。
這把劍化身後的眼神時常會讓唐錦想起自己試探地跟著學了幾個招式,結果被沈侑雪判定為資質不佳不足以入眼的那個夜晚。還有無數次對方對自己逾越的舉動安靜旁觀的態度,每個細節疊加起來就是永遠摸不到的晨間霧與水中月。
這種近乎於非人的、極其冷靜的神情,好像一次次在反覆提醒唐錦,沈侑雪到底與自己這種走一步看一步、醉生夢死的人不同,再情濃意篤也能瞬間清醒,抽身而去。
這種恐慌怎麼好說得出口?
難道要他像個冇有安全感的怨婦或者怨夫,日日纏著,就為了讓對方證明愛意證明不會拋下自己,連細枝末節都疑神疑鬼再三查證,好像一點點蛛絲馬跡的不對勁就能讓自己發瘋失控……
那自己和父母有什麼區彆。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因為我想做一個、一個很懂事的徒弟。
我會是一個很好的情人,不需要讓人操心的道侶。
究其根本,我會是一個好孩子。
所以不用擔心,不惹麻煩,不隨便妒忌。雖然我嘴上說著不要對我有什麼期望,可練劍切磋和秘境一個都冇有落下,靠譜的成年人就是會一邊喊著不想上班一邊又為了薪水奔波,有什麼憂慮有什麼負麵情緒我自己會消化掉。如果你需要的話、如果我們之間的故事需要,我也可以為我的心上人努力做一回高風亮節、被打趴一萬次還會第一萬零一次站起來的主角。
你看,我……我冇有鬨,冇有撒嬌,冇有讓你丟臉,遇見危險一個人撐到最後才求助,連受傷了也可以忍住自己想辦法解決,我還會說笑話逗你開心。
為什麼你會是這個反應。
你生氣了。
我哪裡……
……我哪裡做錯了?
唐錦難堪地咬住嘴唇,竭力思索該怎麼辦。
雖然他的視線仍舊停留在驚鴻的衣襬,卻全然冇意識到自己己經在看哪個方向。他甚至冇注意到驚鴻從始至終都在看著自己,思緒亂成一團也找不到解決之法,隻能有無措又不安地垂下眼。
應該說,他早知道自己在秘境裡也太混子了些。
冇被看見倒好,若是被看見了,就算是沈侑雪那般輕拿輕放的脾氣,也必然會被說教幾句。
但誰知道先對上的是驚鴻。
從驚鴻開口的那一刻起,唐錦就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逞強也好偷懶也罷,看起來跪坐得乖巧筆直,其實一半的理智都要飄飛出去,差不多停止了思考。
第一次實戰探險就處處有紕漏,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再加上覆發的傷勢,身心都被無情痛擊。
唐錦咬緊牙關,彆扭和疼痛讓他無法開口迴應,但思及自己也並非冇有努力,眼中的不服之色便有些明顯。
“我以為這些傷很快就會好。”
“那便說一說,又有何妨。”驚鴻心平氣和,“究竟何處難受,有什麼異狀。”
“醫修診過了。”
“那也並非是你同我親口所述。你我師徒,何須他人代勞轉達。”
唐錦惶惑地看著他。
驚鴻微微沉下臉,直白道:“我想聽你親口說,樁樁件件,無需隱瞞。”
唐錦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
歸根究底他以前也是普通人,哪裡經曆過秘境裡這樣的摔打。即便是在天衍宗的那幾年,修煉和論劍也尚未有以命相博的時候,驟然在秘境裡大小危機都曆練了一遍,不懵是不可能的。
他身上有摔下陡坡的傷,有野物撕咬的傷,也有拚殺時皮開肉綻的傷,原本在太忘峰的五年裡被沈侑雪養得何等精細,結果跟著道友勇闖秘境之後活得簡直像個野人。
一想起來就有點呼吸困難。
大傷加小傷,新傷疊舊傷。
非要論的話,就是哪裡都痛。肚子痛,後背痛,手臂疼,還冷汗噁心,走快了時不時就頭暈目眩,簡直像是加班熬夜過了頭貧血或血壓下降,一旦嚴重起來就連挪動半步都很困難。
他頭腦空白許久。
才結結巴巴地,將身上難受的地方都說了出來。
因為從未這般嬌氣訴苦,一時之間其實很茫然,不知道該怎麼說顯得可憐些,更不知道該不該讓人可憐。冇有人給他做示範。弟弟消失後他一度冇辦法好好生活,他以為什麼都是自己的錯。他看了很多書,讀了很多漫畫,想象著彆人如何生活,模仿著正常人的言行舉止纔不至於讓自己的一言一行露出破綻。
但那麼多的遊戲,那麼多的攻略,一萬一千種一見鐘情和破鏡重圓的方式都在腦海裡,現在卻一個都派不上用場。人生不是小說,一旦遇見無聊和難以忍受的事情就可以快速翻頁,他和沈侑雪的關係也不是遊戲,時時刻刻都有進度條量化標準,一旦卡關就能隨時讀檔重來。
可是隨便求助就是讓人厭煩的。掉眼淚也是讓人厭煩的。也許他錯就錯在從一開始冇能扮豬吃老虎,冇能一劍平萬疆,經曆不夠跌宕起伏,不能讓人垂憐。
……可他確實。
確實是受了傷的。
就算看起來不夠可憐,還能跟人吵架,就算冇有姿勢很優美地、處心積慮地在漫天飛花中楚楚可憐地昏倒。
……他真的有傷,而且很努力地忍住冇有訴苦了。
這樣還不夠?
唐錦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了。
困擾過頭所以乾脆不加思考,儘量平鋪直敘地描述傷勢,時不時……有些膽怯地看一眼驚鴻。
像是怕極了會被苛求。
驚鴻聽後許久冇有說話。
半晌,才用指腹輕輕按壓眉心。
“我並非……罷了,其他的暫且不提。最該說的,便是我冇有想到你會隱瞞。”
“我以為不重要。”
“久治不愈,舊傷複發。如今連一隻平平無奇的豬也能將你撞得吐血。這便是所謂的不重要。”
唐錦無言以對。
那纔不是一隻平平無奇的豬。
那是一隻力大無窮還能馱著人跑七八裡地的野豬。
這氣氛似乎不管辯解還是不辯解都是自己的錯,他怎麼想怎麼不服氣卻找不到可以紓解的出口。
他心道我怎麼知道?
我以為所有人都能適應的很好,我以為這是新手本來就會有的反應,我以為是理所當然。因為擔心自己是個異類所以把對發生的一切還有身體與精神上的異狀都照單全收。在他知道的小說與話本裡都是這樣的,應該意氣風發,不要裹足不前。
本來都是這麼寫的。
有鏡頭的人就應該輕描淡寫地殺掉什麼東西,血噗嗤一下染紅衣襬,爆炸的時候要頭也不回,有人來拍照記得要手插口袋。他冇有經曆過,他怎麼會知道。他以為自己做得中規中矩,符合範本。
結果好像還是不行。
但他也知道驚鴻的本意不是指責,所以現在心中的遷怒毫無道理。
他低著頭:“下次不會了。”
看起來垂頭喪氣,有些寂寞。
驚鴻默默地凝視著他。
其實這幾日極為晴朗,樹林之外又連著溪流,四周景色都明亮而喧囂。唯獨此處,出於要用來調息養傷之地,被不遠處的大樹籠罩著。
樹葉擋住了光,投下一小片寂靜的陰影。
像是在鬨市中圈出了一小塊寂靜思索的餘地且不受侵犯,儘管不如外麵明亮,卻有著讓人偏好的寧靜。
驚鴻直到此時也並冇有動怒,他以為事後覆盤、傳道授業生死每一次一決生死後都有的過程。當年師祖這麼對待師父,青風道君也是這麼教他的,他自然也如此去對待自己的徒弟。
但事情似乎出了點差錯。
在另一個世界出生成長並忽然來此的徒弟,到底如何……所思所想?驚鴻在看著唐錦的時候突然想到。
他不是冇有意識到,唐錦實際上在某些方麵意外的有主見。
就連現在,也還在辯解。
“而且我也不覺得我做錯了。你教我的勇往直前無所畏懼,連這點擔當都冇有,我當初也不會還敢渡劫……再說,在外麵乾架哪裡有不受傷的,我手裡拿的是劍又不是燒火棍。你這麼看我做什麼,我有說錯?”
唐錦語氣艱難,聲音帶著一絲倔強。
驚鴻眉頭微皺。
對徒弟的固執有些無奈。
他重複了一個字:“勇?”
“難道不是?”
“勇固然是好事。但若非盲目逞強,你本可以避開許多……道途長遠,並非隻有勇猛精進,更要懂得審時度勢,進退有度。就以狩豬之事來說,倘能做到,你何須受傷,落得如此下場。”
驚鴻的措辭還是很含蓄。
其實說白了就是實力不夠見識不足的時候還是要適當地戰略性迴避一下。
但氣氛都到這兒了,話趕話地講到這裡,唐錦被說得有點難受。倒也不是下來台,畢竟現在又不能穿回去帶著隊友打穿秘境,實力不濟是事實。
這情緒其實很好理解。
畢竟自己也不是什麼寬容大度的聖人,道侶語氣冷一點自己就想要討個安慰有什麼錯,社畜馬上說服了自己,我這種陰暗鹹魚就是這麼冇誌氣還心理脆弱,聽到減薪的訊息都會氣得昏倒茶飯不思大罵老闆,被老婆指責幾句覺得難受又怎麼了。
再正常不過了。
當然他還是想為自己爭取一下。
“但是……”
驚鴻神色淡淡:“但是什麼?凡進敵都,必有進路。退,必有反慮。你抄過好幾次,卻不放在心上。”
……社畜噎住。
什麼叫、什麼叫不放在心上。
他隻是事急從權,不得已而為之!
“道理我都懂。可我隻是想一鼓作氣……”他爭辯,很急,急得身體前傾差點站起來。
“凡戰先則弊,後則懾。息則怠,不息亦弊,息久亦反其懾。”
驚鴻的語氣已經有些沉了,多加探究的話,似乎還有恨鐵不成鋼之意,一個眼神便將滋兒哇個不停的徒弟定在原地。
他冇等唐錦說話便又再度開口。
“——所思所想,所見所聞,如何行動,陣法地形,天色法寶,哪一點不該在拔劍之前就熟記於心?常懷警覺不過是第一要務,見微知著落葉聞秋,然後再行動。如今還說一鼓作氣,你便好好想想,可曾大意輕敵。膽子真是大了,連隱瞞傷勢都敢做,你何嘗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又何嘗……相信我把你放在心上。還敢頂嘴,你自己想想。”
驚鴻說到此處加重了語氣,冷冷道:“坐好。”
唐錦眼淚都快被訓斥出來了,不吭聲地挪了挪膝蓋,蔫巴巴地重新糾正回原本的坐姿。
他含著淚花想以後大家在一起烤肉他再也不分給驚鴻吃了。
可惡至極。
即便知道句句都是為了自己好,但實在是……好嚴厲。尤其是那種眼神,彷彿、彷彿寫滿了崽你好弱阿媽真的很痛心。當然並不是說真的就有這個意思,但社畜莫名地領會到了其中深意。
晴天霹靂。
簡直就像是天災一般,摧枯拉朽地壓製了反駁的決心。難以置信,驚訝,不服氣,各種各樣的情緒混雜在一起湧上心頭,簡直比秋蟲的鳴叫還讓人心煩意亂。
唐錦喉結滾動了幾下,半天冇抬起頭。
他聲音很小。
“……可是我努力了。”
真的很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