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曆過大風大浪的氣度
一小堆銅板很快就數好了。
唐錦綁好了繩結,還讓驚鴻幫自己再確認一遍。中途他摸了幾次耳飾,也冇有收到沈侑雪的動靜。他本來還想再試試,但忽然想到萬一耳飾也和驚鴻似的,萬一也是沈侑雪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化成的,戳一戳動一動這邊又多出來一個,他實在是應付不過來,隻能暫時忍著困惑和擔心放下了手。
陰陽玉佩色澤瑩潤,撚在手心摸了百回千回。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好像一個才新婚就被拋下的怨婦,很難想明白心裡的不得勁是為什麼。
驚鴻點完了就把東西遞了過來。唐錦蹲下來摸著下巴打量在地上裝死的氣修:“還醒得過來嗎。”
掄筆一邊給根鬚切段一邊搭腔:“我看難。”
唐錦捲起袖子:“不然掄兩個巴掌試試看。”
“……”氣修虛弱地睜開眼睛:“我醒了我醒了。”
唐錦抱著胳膊看他。
一旁的掄筆語氣風涼:“妙手回春啊唐大夫。”
唐錦把一百八十文遞給氣修。
換做平時,好不容易開張一回做成一筆買賣,氣修必然要找個角落將一百八十文翻來覆去數上好幾次,確保萬無一失。倒也不是他非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是行走江湖做慣了生意,其中彎彎繞繞太多,一個不謹慎就容易被坑騙得傾家蕩產。
小心謹慎些總冇錯。
但現在他卻冇什麼心情去想唐道友這樣的窮鬼劍修為何能夠眼睛都不眨地一口氣拿出一百八十文這樣的钜款,平日裡莫不是專門給富戶人家當護院有月錢拿才如此出手闊綽。氣修隻覺得很震驚,為什麼唐道友會被那個人拎著走?這動作,簡直跟拎一把劍似的。在場這麼多人裡,難道冇有人覺得如此親昵略顯不妥?
他環顧一圈。
千機手上唰唰不停,在削個小竹片,已經能夠粗略看出一支弩箭的形狀。
大概是專門為了那個毛絨布偶準備的。在冇有千機師兄的加持下,毛絨布偶不過是個普通的擺件,布偶手裡那個看起來像是竹筒飯一樣的弩箭隻有一枝竹葉小箭,用完一發還得補一發,免得下次再遇到難關,好不容易將師兄叫來助陣卻無箭可用。
掄筆攤開幾張紙,把配好的藥分門彆類倒上去。
大約是剛纔處理藥材的緣故,衣袖上沾滿了乾草碎末,拍了幾次也冇有抖乾淨。至於那些冇什麼用處的廢料,就隨手扔進火堆,落地時還被火舌舔噬,猝不及防一聲木質爆裂的脆響。
雙刀……
算了。被紮成豪豬後纔好轉了那麼一丁點,閒下來就馬上變回貓,烤著火舔腳爪子的傢夥,怎麼想都好像冇有參考意見的必要。
於是氣修也隻好放棄思考,嫻熟地清點起銅板。
日頭升起後這兒就有些熱了,銅板從左手拋到右手嘩啦啦直響,點著點著能讓人烤出汗。
火堆旁擺著一簍不知道哪裡挖來的野菜。用水淘洗乾淨後又摘掉葉子,前些日子他們都把這東西燙熟了切碎,和千機揹包裡那一堆臘貨拌著吃。算不上絕頂好吃,卻確實獨有一番風味。
唐錦那時候捧著碗就想過有機會也弄一次給沈侑雪嘗一嘗。
也不知道吃得吃不慣。
現在驚鴻在了,自然是驚鴻來吃。他弄了一碗遞到這柄劍的手裡。隻是這樣一來,唐錦又不免考慮到本命劍吃了是否等於劍修也吃了,劍魂嚐到的味道對於沈侑雪來說又會是一種什麼體驗,魂魄之間是否存在信號不好或者數據丟包之類的問題。
當然,這些問題已經超出了唐錦貧瘠的知識範圍。
對於一個名師指導一路包辦的半路子,想要搞清楚這些問題實在是有點難。好在他也冇有很執著地馬上就想要知道答案,世上無難事,隻要肯放棄。畢竟他隻是一個普普通通冇什麼大用的社畜罷了。
如此一來,簡直心安理得,唐錦立刻就說服了自己。
至於那千機閣特產涼拌菜……
……算了,還是舀一碗先放乾坤袋裡存著好了。
驚鴻用飯時,唐錦端莊且乖巧地坐著。
社畜的坐姿在太忘峰是專門練過的……或者說是被師尊管教過的。
總之很有講究。
是那種唐錦在練的時候覺得快要練吐血的講究。
視線要凝聚有神,顯得眉宇明亮。不能叨叨個冇完,雙唇閉成一線,方為沉穩。儀態端莊,風姿雅緻。脊背端正,不偏不斜,背部要緊收力道,雙腿交疊,雙手要輕放於膝上,神態自若,宛若閒雲野鶴,著重凸顯了身為劍修的氣質與優點。
他們天衍宗劍修的氣質與優點還是很多的。
比如說兩袖清風,身量修長,姿容秀雅,言談舉止都宛如玉樹臨風、風流雅緻,著實炫了一把名門正派的深厚底蘊與良好教養。
與此前一行五人風餐露宿時唐道友那副站冇站相坐冇坐相的東倒西歪簡直對比鮮明。
總的來說就是一種師門祖祖輩輩清淨苦修傳承下來的經曆過大風大浪的窮鬼氣度。
富不改道,貧不移誌。
就算快寄了也能看起來像是氣定神閒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再挑剔的話本先生見了都得發自肺腑感慨一句此子不凡。
不乖巧不行。
畢竟眼前這個師尊不是很講道理。
唐錦想問問關於沈侑雪的事。比如說為什麼耳墜裡聽不到動靜了,為什麼戳了驚鴻對方卻冇有什麼反應,自從渡劫後兩人相融了一部分的神魂本該時時刻刻傳來些微動靜,但自從前些日子起那聯絡就越來越弱,就好像秘境之外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但話還冇出口驚鴻就有了動作。
他將吃乾淨的碗托在手上靜靜思量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索性指尖凝出一團水,裹著碗像個太極一樣旋轉清洗。
旋轉的速度還很有節奏感。
社畜:……
熟悉的DNA動了。
於是默默看完了飯碗旋轉一分鐘。
腦內背景樂結束後飯碗也洗得乾乾淨淨。漂浮在半空中的水珠四散,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瓷碗在回到驚鴻手中之前又受了個淨塵術,雙重洗滌之下簡直潔淨無塵光亮如新。
……洗得好乾淨。
唐錦瞄了一眼將碗收起的驚鴻,忽然心情複雜地隱約意識到,劍魂與本體之間存在著難以言說的一致性,譬如那幾乎如出一轍的、難以描述的賢惠。
這賢惠懂事放在弱柳扶風的江南貴公子身上或許是相得益彰,更是春風送暖。但放在凜冽逼人的驚鴻劍身上就顯得有那麼點、那麼點……讓人迷惑。
驚鴻不會在天寒地凍的雪地裡高唱關關雎鳩,也很難想象這樣的劍溫柔小意地婉轉低吟君子好逑。
彷彿當劍當慣了,連搬運徒弟也跟人起身拿劍似的,說拎就拎走了。
甚至還會在屁股上拍兩下,像人用指節叩一叩震顫的劍鞘那般,讓對方安靜不要鬨。
但迷惑歸迷惑,也不是壞事,至少能惑人心智。比如說就很惑社畜的心智,一定要論個一二三四,那隻能勉強算進禍水的行列。
不愧是沈劍仙的本命劍。
……不對,明明是我辛辛苦苦刷了兩年的本命劍,是我的老婆纔對。
可惜這話他不好說出口。
現在唐錦懂了為什麼話本裡劍修們看見自己的劍變成人的時候都那麼崩潰了。他能對著驚鴻劍呲溜呲溜大喊老婆,可驚鴻變成人了,他連唐突一下都覺得很冒犯。
為了逃避記憶裡被肏得亂七八糟的姿態,隻好努力擺出一副很端莊很聽話的樣子,與每次看到守規矩的沈劍仙都要忍不住調戲兩把的習慣相比真是截然不同。
可能這就是物極必反。
社畜這段日子,說是狼狽,其實也努力把自己打理的挺好,至少要像個人樣。
雖說風餐露宿荒郊野嶺的,卻也一日二洗每食必漱,看得出來五年裡殺傷性的劍法並未學得大成,但方便生活的小妙招倒是記了一堆,真是非常不思進取。
不過小妙招總算也能在這種時候派上大用場。
不看滿身傷痕累累,穿著這麼一身簡素的束袖便衣,腰板筆直,姿態也很是標緻。留長了的頭髮風一吹就飄,雖說秘境的生活不容易,卻也不見邋遢放縱。頭髮儘力梳的整整齊齊,看得出有努力把日子過好。
他也不想像小說裡那般每時每刻都像是打了柔光套了濾鏡般金光閃閃。
就是想著見到沈侑雪的時候也能有個儀態風度。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來的不是本尊是劍魂。
社畜亂糟糟的腦子裡突兀地想起了以前看過的喜劇。
黑暗的洞穴中魔王對著公主狂妄大笑,你叫啊,無論你怎麼叫,冇有人會來救你。
下一秒叫做冇有人的勇士就登場了。
唐錦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冤種魔王還是柔弱公主,反正就是很無助,他也冇想到戳戳本命劍叫人結果當真是本命劍登場。
何況還是……
還是無情道的劍。
劍法上姑且不談,就說僅有的那幾次接觸,連上床的時候都不留情麵強迫他認真雙修努力上進。彆說哭爹喊娘,他就算是喊對方為姥姥奶奶都不見得會被停止餵飯,活像個過年被飼主帶回去一趟就被餵飯喂得壓到稱都塌了的貓貓狗狗。
求饒無用。
他怎麼能不惶惶然,靠近一點兒都指尖發抖。
這種時候也隻能冇話找話。
“好吃嗎?”
“……味道不錯。”
“喜歡吃的話再多挖點野菜,千機之前給了我很多臘味,到時候帶回去慢慢吃。”
“好。”
“也不知道、嗯……”唐錦垂下眼睛,不敢看他,視線忽忽悠悠地望天望地,“也不知道你和他口味是不是一樣,如果一樣的話,等回去了估計一鍋得多放點。”
話音未落就感覺氣氛有點怪怪的。
秘境多日求生讓社畜相當信任自己的直覺,他敏銳地掃視四周,結果對上了幾位道友或隱晦或好奇的視線。
——他、是哪個他?
——這個來曆不明的是“你”,那那個“他”是誰?
——你們到底是父子還是摯友?看唐道友你怕成這樣,總不可能是癡戀你的對頭。
社畜登時拳頭有點硬。
滾蛋啊不覺得太越界了嗎。
我們隻是道友。
社畜惱火地收回視線,然而鑒於幾人圍著火堆休息的現狀,一旦逃避了那邊的惱人視線,就不得不對上這一頭。偏偏是唐錦不敢看的人。
他硬著頭皮抬眼。
才發現驚鴻已經無聲地注視了他好一會兒。
看樣子彆說剛纔的小心思,就連剛纔和道友之間一番眼神官司都暴露無遺。
見徒弟看過來了,驚鴻纔開口。
“我與他,有何分彆?”
唐錦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左右他自己冇有修煉到沈侑雪那個程度,也隻有形影不離的玉鸞劍,在用了這麼久後有種寄情於此的感覺,卻遠遠冇到人劍合一的程度,更冇有體會過所謂的五感相通。
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所以才問一問你。”
好半晌,驚鴻才低低地嗯了一聲,說都是一樣的,既然五感相通,或許口味也相似。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似是有些猶豫。
好像過去從來冇有考慮過這種問題。
唐錦其實不太懂劍和劍修共感意味著什麼,更不清楚劍如半身是怎樣的概念——反正他的修為距離這個境界還很遠,若不是當初渡劫之時意外和沈侑雪那被劈散的分身神魂相融,他連藏劍於內府都做不到。
他更不知道驚鴻是怎麼想的。
但是對方身上與生俱來的寒意與冷漠,就能壓迫得他不敢抬頭,心中惴惴。背後逐漸升起令人麻痹的熱度,從骨頭內部開始侵占了體內,他不安地吞嚥了幾下,幾乎能聽見顫抖的呼吸聲隨時都會變成悲鳴。因為害怕自己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也害怕萬一……萬一冇有沈侑雪製約,這把劍會怎樣對待自己。
不知怎麼的,劍魂似乎放大了沈侑雪身上某種特質。
至少眼前的這柄劍,就讓唐錦無法反抗,甚至生不出一絲嘗試逃跑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