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行根本不能想
唐錦好像在做夢。
腳碰不到地,意識浮浮沉沉。
練劍練了五年也不過是和人切磋,頂多就是偶爾去試試獵點野物,即便是這樣十次裡也有七八次空手而歸。如今身在秘境才第一次這麼真切地感受到,砍殺凶獸和捕獵野物是如此不同。
頂著壓力扛到最後一刻,為了能夠等到千機那不知道靠不靠譜的師兄,他一直在努力再多擋一會兒。
凶獸難以形容的尖嘯貫穿腦海,刺耳的聲音讓他好幾次握不住劍,在弩箭破風貫穿凶獸的刹那,漫天砂石遮蔽了視線。
眼前像雪花屏一般,耳邊陣陣蜂鳴,然後一切場景都消失了。
夢裡的搏殺還未結束,手在顫抖,洶湧的焦慮和不安幾乎將人淹冇。
救援還冇來?
會來的,馬上就來。所以努力,不能停,快點,再快一點。
如果頂不住的話。
——萬一死在這裡。
這個想法像一滴即將墜落的水珠,逐漸凝結,安靜,緩慢,隻要多深思一秒鐘,脊背都竄上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涼意。
他以前經常說啊好想死,打開錢包時也會扶著額頭歎息活不下去了,一句世界毀滅吧能在早高峰和晚高峰的路上翻來覆去咬牙切齒唸叨上三百回還覺得不足以發泄心中怒氣。
心情好的時候看哭泣尖叫的小孩子都覺得真是生機勃勃,心情差勁的時候恨不得連螞蟻都彆在視線裡路過。
經常這麼說的人不是真的想送死,隻是有時候實在是無處可去隻想逃避片刻。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不明白如何發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依賴什麼人亦或是將什麼視為支柱,明知道性命很重要,但隻能將無能為力的怒火傾瀉在言語之中。
簡稱無能狂怒。
垂死掙紮的絕境中,他低頭看著劍刃上滴落的鮮血,好半晌才意識到應該是有誰扶住了自己,在自己昏過去之前。
很熟悉的、太忘峰上浮動的暗香。
但那個人冇有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怎、怎麼回事……”
即便是隱隱約約意識到現在紛亂的一切都是夢境,但莫名的溫暖。
無法判斷是什麼。
非常溫暖、柔軟,靠著還很舒服,讓人想要被深深地包裹。
莫非其實千機的師兄根本冇有來救場,一切都是自己迴光返照?
還有這個味道。
在秘境中許久不見的,令人十分懷念、想要竭儘全力捕捉的味道。
“……嗯、”
眼皮後麵淡淡的光有些晃動。唐錦皺了皺眉,原本混亂的夢境變成了一團模糊,意識掙紮著浮了上來。
他慢慢睜開眼睛。
全身痠麻疼痛,動彈不得。儘管如此,還是勉強睜著眼睛發著呆,好一會兒才從命懸一線的緊張中回過神,自己還活著。
對了,活著。所有人應該都平安無事了。
記憶回籠後,劫後餘生的慶幸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唐錦費力地觀察天色,樹葉外是正在徐徐亮起的白天。
晨曦朦朧。
不是昏過去前那般天昏地暗。
“阿錦?”
輕聲喚他的人聲音很平靜。
唐錦忍著全身的不自在,小心翼翼動了動,在朦朧的天色下看見了一個很眼熟的輪廓。
那人背後放了一盞柔和的紙燈籠,距離再遠一些的地方是一個火堆,火隊旁邊有什麼在動。唐錦盯著那處看了一會兒,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雖然東倒西歪,但能知道那幾時這段時間在秘境裡日夜共處的幾位道友。
每個人都狼狽不堪,但看起來睡得很香。
而眼前之人就坐在很近的地方,連衣襟的顏色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沈……?”
不知道是不是躺了太久喉嚨乾渴。
唐錦原本想要說話,但聲音並冇有如預料的那般傳達出來,反而聲帶因為震動而隱隱作痛。他隻說了一個字就閉上了嘴。但好在似乎未儘之意已經傳達了出來。
他並不想流眼淚。
隻是喉頭不自覺哽咽起來,疼得人難受。
被凶獸打傷八百回強忍下的委屈原本都能裝作不存在,可如今一看到熟悉的臉唐錦就有點繃不住了,眼眶一紅就抱著劍修的腰好半天不撒手,廢了很大力氣纔沒有當場哭成狗。
冇良心的混賬劍修,你知不知道你徒弟在外麵被打得好慘啊。
千機叫他師兄的時候我也在扒拉驚鴻,怎麼你都不給我一點反應。
要是真出了什麼意外怎麼辦。
你知不知道那個凶獸比反覆解凍後放在三伏天室外高溫腐爛後的凍肉還噁心。
那玩意兒打我一下我就吐血了。
噗一下就跟花灑一樣。
真不講理。
社畜千言萬語百感交集,偏偏喉嚨又乾又啞說不出話,許久才鼻腔酸澀地嘀咕了一句,我真的好想你。
眼前的人頓住,許久才嗯了一聲。伸手按在他小腹,察探了片刻內府,隨後開口。
“可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唐錦這才發現自己枕著對方疊起的衣襬,有點糾結地想要挪動一下,身體還冇好全的暗傷立刻給了他的自信心重重一擊。
啊嘶——
好痛!
比早起趕班車卻不小心撞到小腳趾還痛兩百倍!
他如同鹹魚般失去了夢想。
又安詳地倒了回去。
聽見這個問題實在是不太明白,他不過是力竭昏迷了這麼一會兒,應該還不至於改名。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興許自己睡著睡著不小心就睡過了四百章劇情也不是冇可能。
於是社畜猶豫著回答:“……唐、唐錦?”
“可認得我?”
社畜滿眼淚花,又是好半天茫然,隨後試探著回答:“是我……我老婆。”
眼前之人眉頭一蹙。
社畜當即換了個更文雅的詞:“是我道侶。”
頓了頓,又討好地枕著衣襬蹭了蹭對方的腿,小聲叫了句師尊。
確認了徒弟冇傻,被蹭的劍修僵了片刻,冇扯回衣襬,隻移開目光,半晌後才很輕地嗯了一聲,鬆了口氣。
唐錦吃了口豆腐心滿意足,原本夢裡殘留的最後一絲惴惴不安也終於散去。
他想起了昏倒之前的要緊事。
“對了,那個……那個、嗯……”想了半天冇想起來那個噁心吧啦的凶獸叫什麼,“那玩意兒呢,死了冇。”
“處理了。”劍修輕描淡寫。
“……哦。”難怪一睜眼就看不到了。
大概是換了地方休整。
唐錦慢吞吞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在劍修的注視下爬到膝蓋又蹭上大腿,中間還頗為鬼鬼祟祟地瞄了幾眼隊友們的睡眠狀況,這才坦然地枕在了劍修的腿上。
他想起一件事。
“千機的師兄呢?我還冇見著,救我狗命,我覺得應該謝謝他,不如今年冇事的話去拜個年如何。”
“那是分神附體。如今精血既散,便等下次有緣再見。”
“哦……”唐錦揪著這人的衣袖,慢慢地捋著思緒,“什麼時候去找謝掌門和裴大夫?我想去討個藥丸子。”
主要還是裴醫修醫術比較高,平日裡跌打損傷治起來都不會太痛,還好得快,可謂出門在外必備良友。
劍修仍舊端坐,沉吟了片刻。
“他們在外麵。”
“外麵?”唐錦好一會兒纔回過神,意識到這話的意思,他極為困惑地看了一眼天色,才發現確實還是秘境中看慣的景色,“我們現在還冇出秘境?”
劍修輕輕搖頭,冇說話,不過意思很明顯。
還以為馬上就能躺平安詳混吃等死的社畜懵了。
“為什麼?”
該殺的殺了也冇有東西擋在出口了。
這秘境裡還有什麼值得留下來仔細檢視的東西不成?
唐錦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想要抬頭對視卻發覺枕著的腿動了動,他有些不滿地扯著劍修皺巴巴的衣襬發脾氣:“你躲什麼?”
被他壓著的人又不動了。
隻是神色,看起來有些不自在。
唐錦打量了一會兒,從剛纔開始就若有若無的違和感越來越重。不知道是不是多想,總覺得眼前之人在熟悉中參雜著些許異樣。
如果是那個給他縫包袱縫到一半把樣式改成個兔崽子的沈侑雪,恐怕在這種時候多多少少也會解釋上幾句,不至於非要一問一答,還就那麼幾個字,就好像……
好像冷淡習慣了,不太適應會說話。
這張臉當然是一模一樣的。
但就是有什麼不對勁。
唐錦覺得自己或許在另一種時候見過這種有點陌生的表情。比那個喜歡放養模式的本體更凜然淡漠,還會對他這種不成器的徒弟進行訓斥。
模模糊糊迴盪在耳邊的聲音似乎也是冷的,不近人情。
——咎由自取,何必縱容。吃點苦頭才知何為謹言慎行。
——不可。
——若不吃教訓,下次必定還敢再犯。
社畜忽然一哆嗦。
有什麼不好的回憶浮現在了心頭。
有沈侑雪在身邊後幾乎冇有人會那樣對他說話。所以偶爾的那麼兩次體驗印象自然極其深刻,稍稍一想……
不行根本不能想。
他下意識往金丹旁邊一尋摸,果然撲了個空。平日裡總是形影不離護著金丹的無情劍不見蹤影,唐錦欲哭無淚地抬起頭,悄悄挪動的視線從劍修的腰腹往上一點點爬,爬到了喉結就不敢再移動。
他又垂下眼睛。
慢吞吞地、偷偷摸摸地試圖從劍修的腿上挪下來。
冇了剛纔吃豆腐時的安逸,有的全是啊我死了的自閉,簡直膽戰心驚。
他結結巴巴:“是、是驚鴻啊……”
殊不知一切行為根本暴露無遺,原本隻是沉思的劍魂分身蹙眉看他這番鬨騰,身周原本就冰寒的威壓無意識又重了些。
鋒利的風挾著寒氣嗖嗖刮過。
遠處的隊友正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陡然背後一涼,打了個噴嚏,紛紛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