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討嫌又欠打
唐錦與這凶獸纏鬥了幾個回合,還是冇能等到那頭傳來什麼好訊息。
全隊唯一的奶媽還在全神貫注地拉扯著兩位重傷道友,對這邊浴血奮戰的唐道長所能給予的最大幫助就是時不時飛來兩針免得血線全崩。
且由於時間緊張,唐錦又麵對凶獸背靠隊友進行老母雞護蛋行為的緣故,這偶爾恩賜的一口奶不是紮在脖子就是戳在屁股。
有那麼幾個瞬間唐錦感受著屁股和脖子的刺痛,真心懷疑起了掄筆是不是上輩子是個戴眼鏡的死神小學生轉世,所以這背後飛針的技能才如此目標明確爐火純青。
社畜歎氣。
人真是貴在自知。
作為一個隻練了五年劍的半吊子,就應該對自己的半吊子修為有清晰的認知。如果有清晰的認知就會牢牢抱住大腿,抱住大腿就不會和這群臥龍鳳雛一起進秘境,如果不進秘境就不會被銀針戳成豪豬。
為什麼要有認真修煉這樣的大誌向,為什麼要有去秘境的衝動。
倘若他一開始就放棄瞻仰高山安安心心地吃喝玩樂,那和混吃等死的人生與無憂無慮有什麼區彆。
總之,悔不當初。
悔不當初的唐道友頂著兩麵夾擊思考人生。這頭千機如同土撥鼠般半個身子都紮進了乾坤袋裡旋風猛刨,終於不負眾望灰頭土臉地揪出一個黑黑白白的毛絨食鐵獸布偶,發出撕心裂肺的求救。
“師兄!救命啊師兄!!”
不小心撒在上麵的辣椒粉飄揚起來撲了千機一臉,話冇說完打了個噴嚏,剩下半句愈發哽咽,聽起來簡直慘絕人寰。
他吼完了就滿懷期待看著差點被捏成球的食鐵獸布偶,雖然另外幾個人完全不清楚千機閣內部會有什麼樣的傳訊手段,但看這副模樣好似千機那位可靠的師兄馬上就會從天而降。
真是非常值得期待。
千機眼含熱淚。
毛絨布偶半晌冇有動靜。
半晌,又噗一下吐著血被凶獸打回老家的唐錦顫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極其嫻熟地吞下能噎死人的丹藥,一邊靈魂質問:“你是不是被你師兄給驢了?”
“不可能!”千機信誓旦旦,“師兄說當我覺得快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拿出這個,這個會給我力量。”
“……你就不覺得這話本身聽起來就不太靠譜麼。”唐錦緩緩擦掉臉上的血。
此時此刻的社畜不僅看起來像個被踩爆吐紅的番茄醬包,心情也和被踩扁的醬包冇什麼分彆,都一樣淒風苦雨。
甚至還多了一絲蕭瑟。
唐錦很認真地問他:“你師兄,和你有仇嗎。”
千機抱著毛絨布偶神情驚恐,表示你不要亂說破壞我們是兄弟感情,像你這樣胡說八道的劍修真是可惡得很。
——我不過是小時候不小心拿師兄曬在外麵的褻褲去擰辣椒罐,要麼就是把師兄的笛膜當成臟東西給戳破了,再不然就是每年都給師兄的蛋黃肉粽上拌了點雪花糖,師兄早就說過看在我年紀小不與我計較,怎麼可能有仇?
唐錦:“……”歎爲觀止。
不得不說這位師兄真的很有容人雅量。
這位道友你能活到今天而不是死在暗殺下可真是個奇蹟。
換句話說就算你小子的求救信號被視而不見今天寄在這裡好像也冇什麼可奇怪的。
千機還在碎碎念:“我師兄肯定馬上就到!”
唐錦真的很想勸他先等一等彆說了。拜托看一看那邊學醫學的兩眼烏青的讀書人,現在已經在爆發邊緣,魁梧的拳頭蠢蠢欲動。再唸叨你那冇影子的師兄,恐怕在凶獸動手之前,你就先吃這位讀書人的人道主義爆錘了。
可惜凶獸步步緊逼,他實在冇有機會說太多,隻能長劍一振,再度飛步迎上。
千機殷切:“唐道友,頂住啊!”
社畜青筋:“閉嘴。”
實在不行還是想辦法把沈侑雪給叫來吧。
……再撐一撐。
實在撐不下去就搖人。
社畜母雞護崽左突右擋,千機還冇放棄希望,本著對同門情誼的信賴抓緊時間接著對毛絨布偶瘋狂求援。那邊氣修枕著昏過去的雙刀半死不活躺著,一邊接受治癒一邊竭儘全力睜開眼皮去看前方戰況如何。
作為一個武德充沛的魁梧男子,掄筆對病人的不配合感到了些許暴躁。
氣修安撫他:“哎呀你莫管,我就算是死,也要看清楚自己是怎麼死的。”
掄筆撚著銀針瞥了他一眼。
氣修虛弱得瑟:“怎麼樣,我是不是很會安慰人?”
掄筆表示道友,你對這樣一個正竭儘全力救治你的大夫說喪氣話真的很有種,希望嘴能一直這麼硬下去。
隨後冷冷紮了一針,正中啞穴。
氣修被紮的嚎叫戛然而止,冷汗淋淋,隻能用目光驚恐地示意自己服了。這世上再硬的嘴也硬不過大夫的針,在下甘拜下風。
自己的命雖然不值幾個錢卻也不能白白丟掉。他不好再接著氣大夫,隻能接著方纔的半死不活,轉頭去看一行人中唯一的劍修,那位還在揮劍禦敵的唐道友。
劍修屬於是非常好結交的修士。
畢竟看起來笑眯眯的丹修可能會挖人心肝煉藥,看起來善哉善哉的佛修也可能一缽把人蓋去西天渡化得祖宗都不認,但劍修不會。
好一點的說法是劍修如劍,劍如其人。
直白點就是劍修這種生物的兩大特點,一就是大多窮得蕩氣迴腸,二就是出手見人品。
很多有名的劍修之所以被區分成仙還是入魔的標準之一就是在被人逼逼叨煩了的情況下出手是一劍封嘴還是一劍封喉。
讓人一時閉嘴和讓人永遠閉嘴,這兩者還是有點區彆的。
尤其是劍道尚未大成,比較年輕的劍修,劍中不僅能看出本人的人品,還能看出師門的品性如何。
唐道友的劍著實很冷。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天地曠達風林悄悄。人間四萬八千景,檻外飛瀑眠雨中。
很明顯不是這個討嫌又欠打的唐道友該有的風度和劍意。
氣修看著看著有些頭疼。
他竟然看不懂了。
劍修和氣修能和平共處的時刻比較罕見。
畢竟劍修修至深處講究人劍合一以劍尋意,劍氣所指雖遠必誅。而氣修信奉陰陽相合以氣凝劍,氣劍化陣殺伐決斷。同宗同源卻又在根本上互不相容,以至於但凡雙方冇了那麼點默契,就會出現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內訌。
氣修和劍修爭執是家常便飯,冇什麼好奇怪的。
好在他們這一行五個人都菜得勢均力敵,就連內訌不內訌好像都冇什麼區彆。
氣修本著出了玉虛宮,下山就是為了好好見見世麵的想法,仔細觀察起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相輔相成也相互恨不得置之死地的天衍劍道。
看著看著他便生出些困惑。
似乎總覺得……總覺得哪裡不對。
並非是因為唐道友與他的劍漏洞百出。相反,是唐道友與手中的劍太過默契,默契到了每一招一式,每一處靈力流轉都彷彿是天地所鐘般得心應手。
這其實是很罕見的情況。
心法於修士而言,往往很少能夠全然適應的。人有喜怒哀樂,生老病死,即便是同樣的修士,在千百年的修行中很難遇見完全相同的處境,故而所能參悟的往往也各不相同。
由此,先輩留下的道法與典籍不過是大道基石,無法應付漫漫道途中的所有魔障困惑。身為弟子,也時常與傳道的師尊理解有所差彆。
道法愈演愈明,道途越行越遠。
最後飛昇的登天一步,隻能靠自身心境圓滿。若非如此,斷斷不可能突破桎梏。
所以即便是求至真至純、唯我唯劍,心外無物的劍修,也需要長久的磨合,方能與本命劍心神合一。
——可為什麼唐道友看起來好像除了怕死之外好像完全冇有對劍道的一絲迷茫?
這傢夥用劍用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當真對傳授劍法的師父全然信任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甚至在每一處的失誤後都隻有對自身生疏的懊惱,卻冇有生出過一星半點猶豫去考慮要不要嘗試自行推演領悟。
不會吧,這世上不會真有人從來不覺得成天嘮叨的師父師祖很煩吧。不會真的有人像話本裡那樣覺得師父師祖長得好看所以說什麼都對吧。再孝順的徒弟也會有腹誹師父跟不上時代老眼昏花的時候吧。
為什麼唐道友用劍用得如此毫無遲疑冇心冇肺。
氣修困惑極了。
而那功法也似乎每一處運行都與唐道友的筋脈靈力完全一致,就好像是這份根骨和這劍法原本就同胞相生,彼此依存。
氣修看著看著不禁生出了一絲質疑。
這合理嗎。
這不合理。
除非眼前這傢夥乃天道眷顧的氣運之子。
隻是可惜自從千年前天道崩毀,蓬萊的神運算元失去蹤跡,就再也冇有人能夠算出是否還有人能夠力挽狂瀾。如今九州四海能夠飛昇的希望全都寄托於天衍宗的驚鴻劍劍主沈侑雪。驚鴻劍仙尚未以無情道飛昇,天階未開,又哪裡來的氣運之子?
……想來,恐怕是自己修為不足冇見過世麵,所以纔會覺得金丹期的天衍劍法也如此深奧。
氣修痛定思痛,下定決心此番若從秘境生還,一定要勤加修行纔是。
因為下定決心時情不自禁地握了一下手,繃緊的肌肉妨礙道了大夫施針,於是掄筆涼涼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氣修就差點痛到暈厥。
果然,惹誰都好,就是彆惹大夫。
他費力衝破啞穴,向千機悲悲切切地催促:“你師兄呢!”
天可憐見,再不來個幫手來個轉機,我堂堂玉虛宮美男子就要被這個心狠手辣的大夫給治死了!
還冇等氣修發出肺腑之言,千機那頭猛然氣流飛旋風壓驟變,他驚喜:“來了!”
社畜泡在一灘血水中被蟲霧鬨得頭昏腦脹,隻聽到了彷彿天邊遙遙一聲響指,卻冇聽清楚千機說了什麼:“什麼來了?”
“援兵馬上就到!”千機在隆隆狂風中大吼。
他話音未落,黑白布偶忽然騰空而起,一股傾瀉而出的威壓鎖定了那凶獸,地麵驟然出現一個碩大的法陣,似乎凝聚著千鈞之力猛地向中心收縮而來。
那凶獸竟被一鏢定在原地,隻能咆哮著被困在急劇收攏的陣法中央,奮力掙紮卻無論如何也逃脫不出去。
千機喜極而泣:“啊啊啊是師兄啊!!!”
打得破破爛爛的唐錦猛然精神一振,幾步後撤回來深吸一口氣:“好好好!我們五個人把這個難關渡過去比什麼都重要!”
收攏的法陣終於聚成一個深色的圓點,一道凶戾的箭矢破空而來,劃破疾風清凜凜一聲長嘯,以雷霆之勢貫穿了凶獸殘肢肉塊的核心,周圍盪開數重氣浪,浩瀚滔天千裡劇顫,一時之間日月無光。
唐錦簡直被天地之間裂帛般的一線強光給閃瞎了眼睛,站在飛沙走石中劇烈咳嗽。
有那麼幾個瞬間,他以為自己要被掀飛出去了。有了靠山後就是絕處逢生的僥倖感,猛然鬆懈下來的腦袋湧上陣陣強烈的眩暈。
他也到極限了。
腿下一軟眼前就黑了下去。
漫天砂石如急雨驟降,好一陣煙塵才散去一半。
方纔將他們逼入絕境的凶獸,此時竟苟延殘喘,被硬生生一發箭給釘入了地麵,往下砸出一個深坑,無數蟲屍落在地上堆積成足以淹冇腳背的厚毯,鋪滿了方圓十裡。
大局已定。
浮在半空的毛絨布偶冰冷地收起竹筒飯弩,忽然墜下。
千機一把接住,抱著毛絨布偶嗷嗷痛哭:“師兄,這次出去我再也不氣你了師兄……”
毛絨布偶:“……不要用我擦鼻涕眼淚。”
“……啊?哦……”千機頓了頓,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訕訕放開。
毛絨布偶又道:“先彆出來。”
“彆……”千機抹了一把臉,重複了一遍彆出來,頓時皺起眉毛。
毛絨布偶上的微弱光芒越來越黯淡,語氣一如往常:“陰雨不絕,江河決堤,晉城大水倒灌,極為慘重。不知為何,驚鴻劍主和裴聖手竟都在此地,我擔心會有什麼隱情或是變故。”
千機腫著眼皮,淚眼模糊地啊了一聲,還是冇懂。
毛絨布偶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師弟的手指:“不必擔憂。我本來也要在此救人,如今與那些人一併行動也方便。你們現在出來還需安置,反而麻煩。師弟暫且在秘境裡再等幾天,若冇有什麼,我自然會去接你。”
這一句說完,毛絨布偶上的最後一點光暈散去,又變回了那個絨布棉花製作的物件。
千機死裡逃生一遭,還冇來得及和師兄多說兩句心得和感想,又斷了聯絡。
簡直讓人好生失望。
他垂頭喪氣,也不知道是不是師兄真的惱了自己。不然下次出來玩就不偷吃師兄的麻辣兔子了……
碎碎念一番總算回過了神。
想起方纔師兄說的,千機思索著外頭的水患,卻聽到一旁氣修怔怔的肺腑感慨:“……千機,你師兄真是……懷瑾握瑜,恍若天人。”
掄筆也道:“冇想到你這麼個隻知道吃兔子的呆子,竟然有這麼個師兄。”
氣修點頭:“這看起來不像是千機閣的人啊。”
懷瑾握瑜,恍若天人?
千機茫然地看了看圓滾滾肥嘟嘟的食鐵獸毛絨布偶,看不出哪裡值得這般誇讚。
莫不是氣修受傷太重壞了眼睛?
千機擔心不已,轉頭去看氣修,卻發現氣修和掄筆並冇有注意到自己和師兄間短暫的對話。
他們看的是方纔天昏地暗狂風嘯卷間出現的另一個人。
那人隻露了個側臉,衣袂紛飛,一手撐起一方劍陣護住了此地負傷的幾人不被沙石罡風所傷,另一隻手半抱著已經昏過去的唐道友,托著人靠在自己懷裡,輕輕落地。
身上傾瀉的劍意都寫著此人像是無情道。
千機忍不住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再看了一眼。
最後靈魂疑問:“……等等,那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