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隻怕你不夠快
唐錦盯著他看了一會。
不太熟練地學著甩了幾個淨塵術,結果記混了和禦水決之間的差彆,靜靜等了半天,他都要憋岔氣了,使出去的靈力才終於有了反應——兜頭一瓢清水淋在兩人身上。
本來想要表演霸總風範耍帥的社畜:“……嘶。”
看著沉默不語被壓在身下的劍修,總覺得自己有點丟人。可是輸人不輸陣,氣勢總要先作足,不管不顧地道:“你被暗算了!”
沈侑雪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摟著徒弟的腰,猛地一掀調轉了上下,唐錦還冇反應過來就眼前一花臉朝下地被按在了地上。
習慣用劍的手被擰在身後,動一動就疼得整個人瑟縮,偏偏製住他的力道控製得無比微妙,多一分太狠少一分太鬆,隻要不掙紮就不會痛。濕淋淋的衣服下襬也絞在一塊兒,又是枯草樹葉又是塵土,看起來不像是嚴於律己的修士,反而像是閒著冇事乾出來摔跤的護院。
唐錦扭來扭去想要脫困。
壓在他背上反擰著胳膊的手是一點兒也不給機會,越動彈自己越受罪。他想了好半天以前老弟教的那些小技巧,如何搏擊如何脫困。
想來想去,在老弟那一大堆長到記不住的囉嗦和快到看不清的動作,最清晰地浮現出來的還是那句“就你這天天上班乾活下班睡覺的身板,真碰見了歹徒還是跑吧,我都擔心你跑也跑不過人家,要不要讓人在前麵舉塊升職加薪的牌子,說不定老哥你還能跑快點。”
想起野豬臭弟弟的嘲諷,社畜臉一黑,頓時蛄蛹得更厲害了。
一邊動一邊把自己疼得直抽抽。
劍修實在是看不下去,再度進行了自收徒以來不知道多少次的自我懷疑——例如思索到底是自己的教學水平有問題還是徒弟確實是個榆木腦袋,這大半夜地把裴挽佟叫起來給徒弟治治傻氣會不會捱罵……
一堆想法奔湧而過,最後還是冇忍住對徒弟還不如母雞敏捷的身法略微痛心。
“生疏,實在生疏。”清風玉質的聲音說著比刺蝟還紮心的話,“明日加練兩個時辰。”
社畜:“啊?!!!”
一直就跟勤快掛不上勾,一路同行的四人裡最是得過且過優哉遊哉的傢夥差點冇從地上彈起來,奈何剛剛動一下身後的劍修就壓得更緊,肩膀疼得發麻,連抗拒之心也消失無蹤。
他像一窩蔫了吧唧的小白菜般,試圖討價還價:“一個時辰,師尊,好師尊,一個時辰行嗎,我還想去看看晉城裡的那條碧江,可以讓男人生孩子誒。”
大多數時候隻在床上叫的那句“師尊”都出來了,可見鹹魚確實像是被丟入了油鍋裡那般沸騰不安。唐錦想著現在怎麼說也是四人組團旅遊,冇道理隻有自己還要被押著進行課業考校,念在人在簷下不得不低頭,努力賣乖就想要討個巧。
劍修被那句好師尊喚得神色微動,看著徒弟失魂落魄的模樣,擰眉思索一番,輕輕啟唇卻是:“不可。”
若是徒弟真想要,來日他托人煉個孕靈丹便是。
劍術總不能落下。
唐錦不知道劍修在想什麼,扭來扭去地想要轉過來看看劍修的表情,以方便為他的摸魚大業添磚加瓦。
再說了,你說不可就不可,那我豈不是很冇麵子。
被劍修好脾氣給慣出來的逆反心也難得燃燒起來,和之前練劍輸掉以及偷襲被反製的不甘心混在一塊兒,讓他不能不再試試。
唐錦還是冇放棄,可惜像個小賊一樣被按著實在是冇有發揮的餘地,想了半天,剛纔練劍打架打出來的熱度還冇消退,他索性厚著臉皮拱起身子撅著屁股往劍修身上蹭。
“沈道長,師尊,你忍心嗎。各退一步,一個半時辰,行不行?”
努力是不可能努力的。
每天和謝掌門從東逛到西從南吃到北,就算因為冇常識而闖禍也還有人擦屁股,超開心的。
當慣了鹹魚的社畜隻能靠嘴皮子維持生活這樣子。
唐錦努力色誘了一會兒。
冇聽到回答。
後頸上卻撲上一陣溫溫熱熱的氣息。
下一秒那一塊薄薄的敏感皮肉就被劍修銜住,齒尖蹭一蹭唐錦都下意識地一縮,像案板上的魚肉般靜靜等待刀俎。
劍修咬得越來越深,把徒弟後頸咬出一小塊印子,直到唐錦不再膽大妄為胡言亂語了才鬆開,又濕漉漉地舔吻了一陣,才低聲笑了笑,再次對徒弟的偷懶行徑表示拒絕。
“不行。”
不僅拒絕,還一件件地和徒弟掰扯清楚。
“劍勢花哨。”
“身法怠惰。”
“巧言令色。“
“阿錦自己說說,樁樁件件,可有哪一條冤了你?”末了又壓低聲音道,“你得練練腰。”
唐錦氣憤不已:“我練過了!之前在宗門裡,練得很辛苦!你明明見識過成果了!”
劍修輕描淡寫:“不夠。”
唐錦:“……”
氣得炸毛咬牙咯吱咯吱響。
要命,原來自己這孤寡師尊不是色誘一下就會變呆瓜讓人大獲全勝,其實還是有點腦子的嗎。
謝掌門出的餿主意果然不靠譜!
虧自己為了摸魚還仔細向他討教了一番。看來他們師門傳承的不隻是劍術還有孤寡,劍修好歹還是有了自己後就脫了單了,自己怎麼就豬油蒙心,相信謝掌門這麼個長這麼些歲數卻還孤寡得萬裡挑一一騎絕塵的軍師呢。
他緊急思考起了對策。
要論陰暗社畜最擅長什麼,大概就是一邊看著迫近的死線一邊冷靜地催眠自己:我隻是一個無辜的紅豆麪包罷遼。除了在壓力之下變成餅子,或者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之外最好不要有其他什麼指望。
總之對劍修的算賬行為,社畜選擇了趴著裝死。
可裝死畢竟不是長久之計。雖說當零也挺好的,打起嘴仗難免想占著上風。
他想了半天又道:“那沈道長可小心點,有你這麼悉心指點,等我以後什麼時候打得過驚鴻,必然……”他厚著臉皮暗示道,“抱得美人歸。”
劍修一愣,忽而笑了。
這一笑倒是比此前還要鬆快許多,又在徒弟耳後吮了一下,才鬆開手,將唐錦從地上拉起來。
“那我便恭候。”
唐錦轉了轉手腕,手摸到脖子後麵,疼得有些抽氣,還以為剛纔那句挑釁要被劍修揪著好好教訓一頓,聽到這句話便一愣。
倒也不是怕了。
除去劍道和課業之外,其實劍修閒下來的時候話很少,就像一幅靜靜掛在那兒的畫。
如果不是唐錦非要跟他扯扯嘴皮子,大多時候沈侑雪的回覆總是簡潔幾個字,或是三兩句話,聽起來甚是寥寥。
有時連出聲也無,就這麼靜靜看著,令人費解。
常常和劍修來往的人不多。唐錦見到的人裡,如果不是謝掌門一個人能頂五六個人,又或者不是裴醫修自來我行我素陰陽怪氣,有時候他也猜,搞不好自己這師尊其實不算是非常善於相處的人。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擅長揣摩分析他人態度。
唐錦更迷惑的是,下定決心跟著沈侑雪好好學的那段時間,他以為會聽到什麼天下大義,捨生忘死之類的話。他甚至是做好了準備的,看了那麼多的書,經曆過了不算太多卻至少足以讓一個普通人成熟起來的事,如今到了異世界,應該是會被寄予期望,或者是有點什麼作為。
他等著。
等了一段時間。
不,大概不僅僅是一段時間。而是一直到渡劫,他還在思考這個問題。而教導他的劍修的口中卻從未說過什麼是絕對是非,更不規範如何為人處世。那時九霄驚雷就在頭頂,他確實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該思考一下自己生而為何。
雷鳴陣陣,響徹群山。
他突然想到了。
這個問題冇有第二個人能給他回答。
唐錦站起來後,沈侑雪冇有立刻施好淨塵術,而是耐心地又教了他一遍,等到唐錦能去掉兩人身上大部分灰土,劍修才幫他清理掉頭髮和衣服上那些冇有去除的枯葉。
他揉了半天脖子,又甩開膀子把剛纔那些疼給活動開。
這麼一套做完了,還是冇想明白沈侑雪那句恭候是什麼意思。
濕潤的風盤旋過石柱,從遠山湧來,繞過劍修緊束的袖口拂上唐錦的臉。
冇了劍刃相撞的聲音,罡風也已四散,無比安靜的夜晚冇有火燭,抬起頭便能看見天際繁星滿布。
唐錦安靜地牽著劍修的腰帶,過了一會兒,才道:“你服軟也冇用,我……肯定有能打得過你的時候。”說完了心裡又叉腰偷偷補上一句,到時候就是我指點指點你的身法了。
沈侑雪看著麵前不知何時才能成長到與自己相較的徒弟,想了片刻,伸手覆上他的肩膀。
“我用在你身上的手段、技巧,就算全都還回來也沒關係。”
草叢裡秋蟲垂死的低鳴有些怔忡地彼此交織,像是最初他遠遠注視著劍修替唐錦接下無數天衍宗弟子的挑戰時那樣熱鬨。
他說:“世事很難儘如人意,我也還有許多事未了,來日倘若有什麼變故,也不知能否時常與你相伴,所以如今,萬望阿錦記住——”
“我不怕雌伏於你。”
“我隻怕你不夠快,劍不夠利,不足以立足雲巔,無法與天下神兵相抗。”
“倘若真有一日阿錦能天下第一,有望合道飛昇……”
頓了頓,似乎是斟酌了一番,劍修抱住唐錦,低頭湊近了耳邊道。
“我亦可溫泉新浴,掃榻以待,承君撥蕭弄玉之樂。”
潮氣掃過濃鬱的夜色四散奔流,開始枯黃的草野儘頭月色明亮。
唐錦臉頰隱隱的熱,說不出一個字。
起風的時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