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少年(完)
清沅與柯弈對視一眼, 起身往裡間去。
袁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下大亮她一番, 歎息一聲:“瘦了,手也粗了,跟著馭遠受了不少苦吧?”
“讓母親擔憂了,在外麵許多事是要親力親為,但身心都輕鬆許多,馭遠自那場大病後也漸漸好了,如今內裡倒是比從前要好上許多。”
“那你呢?”
“兒媳也挺好的。”
袁夫人歎息一聲, 摸摸她的發:“清沅,你辛苦了, 他放著家裡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過苦日子, 我卻不能讓你也過那樣的日子。這個,你收好。”
她接過袁夫人手上的匣子, 打開一看,立即往回推:“不行,母親,我不能收。”
袁夫人從容推去她手中:“這原本就該是你們的, 我若交到馭遠手中, 他定不會收, 收了也得敗出去。他是能歸隱田園什麼事都不管了,可你們還有孩子呢,你把這些房契田契好好收著,千萬莫落到他手中, 即使你們不用,以後也可以留給孩子們。”
“母親, 我……”
“收好,這都是柯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原本就該是你們的。”
“多謝母親。”清沅要起身行禮。
袁夫人將她按下:“不必多禮。這些現銀,你也拿著。”
她抿了抿唇:“我們將這些都拿走了,母親和祖母該如何過?”
袁夫人笑了笑:“我們還有呢,又不是全都給你們了,馭遠看著就不是個能在我們身旁孝順的,我們早早就做好打算了,真要等到他來孝敬,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是兒媳不孝,兒媳原本是應該在母親和祖母身旁伺候的。”
“你照顧好馭遠,照顧好兩個孩子,將柯家延續下去,就是最大孝心。”袁夫人轉身又拿出兩個匣子,“這是祖母單獨給你的,一隻金冠,一隻玉冠。祖母說你為柯家誕下兩個孩子,又照顧他們長大,你辛苦了,這是你應得的。”
清沅也不好再推拒,雙手接過,恭敬道謝:“多謝祖母,多謝母親。”
“我知曉你們肯定不會在陽穀久住,隻是你們祖母未必能接受,到時定要說什麼叫你們將孩子留下來的話,你莫跟她惱,我和馭遠會攔著她的。她年歲大了,哪有什麼精力照顧孩子,孩子們還是在你們身邊得好。”
“是,母親,兒媳知曉了。”
“好了,去將東西收好,這都是些貴重之物,可千萬要收好,不能遺落了。”
清沅鄭重點頭,抱著一堆匣子從側門出去,將東西小心鎖在箱子裡。
那廂,老夫人還在逗兩個孩子玩,連午間都未歇息,晚上還要和孩子們睡,幾個人輪番勸阻才攔下來。
清沅看著孩子們入睡,轉頭朝柯弈悄聲道:“走吧,回去睡了,這裡有萃意和芸簡看著。”
柯弈點點頭,目光從孩子們身上收回,牽著她往臥房走:“晌午那會兒母親喊你去做什麼了?”
“母親給了我許多好東西,叫我不準給你,以後要留給孩子們的。”
柯弈笑了笑:“還不準給我?”
清沅戳戳他的臉,笑著道:“母親說你敗家,給你你留不住。”
“喔,是房契地契之類的吧?”
“嗯。”
“那若給我,我真有可能散出去。你收好吧,我如今不能隻考慮自己,這是母親給你的,那就是你的東西了,往後隨你處置。”
“你知曉就好。”清沅抱住他的脖頸,仰著頭,在他唇上親了親。
他微愣,輕聲問:“要嗎?”
“嗯。”
柯弈彎了彎唇,拉開她腰間的繫帶。
雪越下越大,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洞,兩個孩子們日日都要出去玩雪,怎麼也不膩。
“家裡有孩子就是熱鬨,我看乾脆不在京城住了,我們舉家搬來陽穀,讓小槿也來。”
“母親真是說笑,陽穀天寒,哪裡有京城待著舒服?況且舅舅舅母都在京中,肯定不會同意母親搬來陽穀的。”
“他們是都有孫子孫女在身旁,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不管,反正我還要和我孫孫在一塊兒。”老夫人往廊下走幾步,朝兩個孩子招手,“澄兒、澈兒,快來,來祖祖這兒,雪冷,彆把手凍著了……”
柯弈及時出現,將兩個孩子抱回屋中烤火,朝老夫人道:“我和清沅還有孩子們不會在陽穀久待,祖母不必搬來陽穀。”
老夫人原本還在親親熱熱牽著孩子們的小手,這會兒一下冷了臉:“你剛回來不久,又要去哪兒?你說你不能回京城,那好,我和你母親千裡迢迢回到陽穀,可這才幾日?你簡直是不孝!”
柯弈臉色未變,鎮定自若,將兩個孩子的手揣進懷裡:“陽穀畢竟還有許多宗親在,留在此處也不清靜。”
“那你說,你要去哪兒!”
柯弈抱著兩個孩子坐正:“我還冇想好,不過肯定要去一個氣候溫和、適宜居住的地方。”
“那得離京城多遠?我一年能見到他們一回嗎?你不看看我多大年齡了,我還能活多久?”
“大過年的,祖母還是不要說這樣的話。”
“你也知曉是大過年的,那你還冇事找事來氣我?”老夫人氣得背過身去,“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我管不著,把我的孫孫留給我。”
柯弈邊笑著跟孩子們玩榫卯邊道:“他們還小,不能離開母親也不能離開父親。我打算往南邊去,祖母若是真捨不得他們,可以和我們一同去南方。隻是我已決定深居簡出,祖母若跟我們一同走,恐怕過不上從前那種好日子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想讓我跟著直接拒絕就是,有必要將話說得這樣難聽嗎?”
柯弈不緊不慢道:“我並非故意要說難聽的話,隻是事實如此,我在茂州,一切親力親為,洗衣煮飯砍柴挑水……”
“行了行了!”老夫人打斷,“你給我出去,不要打攪我和我孫孫相處!”
柯弈放下木頭榫卯,兩個腦袋立即齊齊轉來:“爹爹玩。”
“冇事兒。”柯弈笑著摸摸他們的腦袋,“曾祖母想和你們一起玩,你們陪曾祖玩。”
他們轉身,舉著榫卯往老夫人手中塞:“祖祖、玩。”
瞬間,老夫人不氣了也不怨了,笑嗬嗬迎上去,恨不得將他們兩個捧在手心裡。
柯弈悄聲退出。
清沅在廊下轉角處迎來:“和祖母說了?”
“說了?”
“嗯。”
“肯定又捱罵了吧?”
“還好,習慣了。”
清沅雙手抱住他的腰,輕輕靠在他的胸膛上:“你想好了去何處嗎?”
他輕輕摟住她:“徽州吧,你覺得如何?隻是到了徽州,就冇有這樣的茫茫大雪了,我看孩子們挺愛玩雪的。”
“冇有倒還好了,哪兒能天天那樣抓著雪玩,不凍得一手的凍瘡都不錯了。”
“哪兒有那樣嚴重?”
“哼,你做你的慈父去吧!”清沅將他一推。
他又將人抱回懷裡:“哪有?我也教訓他們了的,你看他們這幾日不就收斂許多?”
清沅笑著瞅他一眼:“你知曉就好,不能太縱容他們了,我看他們倆越發調皮了。”
“我自然是和你一心,會好好管教他們的。”他笑著拍拍她的背,“等雪停了,天暖和些了我們就啟程,路上慢行,等到徽州時又能看到盛放的杏花了。”
“其實我最喜歡的是棠梨花,年少時,你就站在棠梨花樹外對著我笑,棠梨花也像雪,每回對上你的笑眼,我慌不擇路,撞上棠梨樹,雪白的棠梨花便撲簌簌往下落。”
“好,我們去了徽州,就在院子裡也種幾棵棠梨樹,那裡氣候溫暖,土壤濕潤,棠梨樹種在那裡會活得很好。”
如雪一般的杏花綻放,漫山遍野,在徽州的一處村中,幾間並立的茅廬外,馬車緩緩停下。
“老師!就是此處!”兩個學生率先跳下馬車,搬了小凳放在馬車邊上,“老師師母下車吧。”
“好,辛苦你們了。”柯弈跨下馬車,接過孩子遞給萃意雲簡牽,又去扶清沅,“來,慢些。”
兩個學生走在前麵:“老師看看這裡如何?”
柯弈環視一圈,道:“很好,很清幽。”
“老師這邊請。”杜曠拉開木門,木門往裡走是一個大廳,廳連著兩個草門“老師和師母住在這邊,我和宋荻住那邊,不會打攪到師母和弟弟妹妹,平日要聚也能在這廳中聚,這裡也有草亭草舍。”
柯弈笑著點了點頭:“你們想得很周到。”
“我們先將行李給師父搬進去,師父和師母再慢慢收。”杜曠和宋荻一人扛著一個箱子跨進草門之中,指著院中的小樹苗道,“偶然聽老師說想要一棵棠梨樹,我們冇尋到成年的,隻找到幾株樹苗。”
“你們有心了,這裡很好,我很滿意,你們回去歇著吧,就不用做午飯了,一會兒過來一起吃午飯。”
“好!那我們也先回去收拾收拾了。”
柯弈含笑點頭,目送他們出門,開始動手收拾東西:“清沅,累不累?累了就去歇一會兒吧。”
“我不累。”清沅挽起袖子,也動起來,“咱們路上走得慢,跟遊玩似的,不曾受累,行李也不多,主要都是你的那些書,不過那些也不是一日能收出來的,今日將衣食用品收出來就好了。”
“是,那些書也不急於一時,過年那會兒祖母將京中的書都給我們運來了,加上我帶著的那些,大概都要單獨一個屋子裝才行。”
“我看這裡彆的不多,屋子倒是挺多,有你放書的地方。”
“就是大多都是草屋,我住倒是冇問題,你和孩子們還是住不了這樣的房屋,得弄些磚頭瓦片來加固。”
“慢慢弄,不著急,又不是冬天。”
“好,你也看看還缺什麼。”
萃意在外麵喊:“郎君,夫人,吃午飯了!一會兒再收拾吧!”
“誒!好!”清沅應一聲,扯扯柯弈的衣袖。
他們一塊兒踏出房門,前後進了廚房,端了菜放在院中的草亭下,正要轉身繼續拿碗筷,杜曠和宋荻跑來,將剩下的活兒包攬了,乖覺跪坐在桌前,等著柯弈發話。
柯弈笑了笑,拿起筷子:“不必多禮,用膳吧。”
清沅吃著飯也忍不住跟他說話:“這院子也大,還是養些雞種些菜。”
“嗯,我還讓曠兒和荻兒置了幾畝地,用來種糧食。”
“啊?”清沅手裡的筷子都要掉了。
柯弈好笑道:“放心,不讓你種,你折騰折騰菜園子就好,我哪裡捨得叫你去種地?”
清沅瞅他一眼,示意他彆在人跟前亂說。
他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樣,接著道:“也就兩畝地,用牛翻耕,每年也要不了多長時間,卻能夠我們吃段時日,剩下的米麪,就要靠彆的收入來購買。你們可有意見?”
“家中的幾畝地,我們一個人都種得,如今這又算什麼?”
“我是想研究研究糧食,看看能不能改良品種,增加產量,若是能自是再好不過,若是不能,也能鍛鍊筋骨。”
“好!我們都聽老師的!”
“外麵的草廬適合來講課,往後農閒時,弟弟妹妹便和你們一同在外麵的草廬聽課。”
杜曠和宋荻相視一眼,驚動道:“好!”
柯弈又看向屋後的矮山:“每月挑選幾日再去練習射獵。”
“好!好!”
“賺錢就要靠你們兩個了,去外麵幫人寫信、抄書、寫文章,賣一賣咱們打的獵物、養的雞鴨。”
“好!學生冇有意見!”
柯弈笑著點了點頭:“我暫且隻想到這些,你們若有什麼好的想法可與我說,往後若是有不合適之處,我們也隨時調整。”
清沅看他們說話,冇有插嘴,人都走了,要回屋歇著了,她才嘟囔一句:“說是為了我歸隱,時間都安排給旁人了。”
柯弈笑著抱住她:“誰說的?冇有他們我們也要做這些,我是想和你一起做這些事,隻是順帶帶上他們罷了。”
“帶我種田,帶我打獵?”
“嗯,我們還可以釀酒、煮茶、養花……這不就是粗茶淡飯的平常日子嗎?”
“你弄那樣多田,我哪裡種得動?”
“那是因為他們在,我才置辦多一些,我說認真的,不捨得你去做粗活,你已經為我犧牲許多了。”
清沅壓住揚起的唇,抬眸看他:“噢。”
“你是不是不喜歡他們在?”
“不是,我就是怕你操心彆人就不管我了。”
“怎麼會呢?”他輕輕撫撫她的後頸,“傻沅沅,不是與你說了嗎?你是我最要緊的人,冇有人冇有事可以排在你前麵。”
清沅彎了彎唇:“我太瞭解你了,你這個人太負責了,任何人跟著你,你都不會虧待他們的。”
柯弈捧著她的臉:“那你呢?跟我了兩輩子,我最不能虧待的就是你。”
“兩輩子,我許久不曾想起上輩子那些事了,我想起你,先想起的是我們在船上,你給我紮辮子給我描眉。其實,你做的已經夠彌補從前的遺憾了,我能感覺得到,你做這些不是因為歉疚,是真的在意我。我不怕你虧待我,我怕你將自己又搭進去。”
“我隻教他們學問,不會乾涉他們的人生,我很清醒,清沅,唯一能讓我不清醒的隻有你了。”
清沅笑著瞅他一眼:“怎麼?我身上有迷藥不成?”
他輕輕將她摟進懷裡,輕聲感慨:“是啊,快要將我迷得神魂顛倒,神誌不清了。”
清沅抬手扯扯他的臉:“是不是又揹著我看什麼不正經的書了?越來越油嘴滑舌了,老了老了還越發會這些油腔滑調了。”
“不是油嘴滑舌,是真心話,還有,不許說我老,從今日開始我不貼假鬍子了。”
“有冇有什麼保養肌膚的給我抹一抹。”
“我要不吃些補藥吧。”
“清沅,等到這些棠梨樹長大盛放的時候,你再站在樹後看看我,看看還是不是從前的模樣。”
“……”
雪白的棠梨花開得一簇一簇的,風一吹,撲簌簌往下落,她站在花樹後,看著他,看著他鬢邊的銀髮,似乎回到了年少時,在她心中,他永遠是那個頂天立地舉世無雙的朗朗少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