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怪我自己
沿著山腳的房屋倒塌了一片, 幾乎分辨不出原先的位置,破裂的土房子之中, 有人來不及跑,被壓在橫梁下,哭喊聲漸起,淹冇在雨裡。
柯弈一陣恍惚,險些站不穩,目之所及,皆是混亂, 蓑衣擋住視線,他一把拽去扔在地上, 朝破碎中走去,雙唇顫抖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清沅……”他一路走, 一路搬開路上橫攔著的土塊,淅淅瀝瀝的雨水很快將他吞噬, “清沅……”
他走著,忽然看見熟悉的房頂,雖然房屋已經倒塌,但他確認, 那就是清沅一直歇息的地方。
他咬了口唾液, 抹去眼前的水, 搬起破碎的牆壁往身後扔。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了,隻有雨聲,隻剩雨水,滿天的雨聲將他包裹淹冇, 熱淚與冷雨混在一起往廢墟上落。
“清沅……”他不停低喃,眼前已模糊成一片, 手上還在不停地往外搬土塊。
他不該管二皇子一案,否則不會被貶來茂州,他不是不知曉茂州條件艱苦地動頻發,他不該來了茂州還要來管這些事。天下百姓到底關他何事?公平正義關他何事?他到底為何要管這些?
“清沅!喬清沅!”他幾乎聲嘶力竭。
“馭遠!”沈壑在後麵喊。
柯弈什麼也聽不見了,口中還在低喃:“清沅,清沅……”
沈壑抓住他的手臂:“馭遠……”
“滾開!”他大吼一聲,掙脫手臂,繼續往下挖。
沈壑急忙解釋:“馭遠,你夫人不在這裡,她冇被壓在房子底下,她被救出去了,你回頭看看,她在那邊路上,這裡路上都被擋住了,我們不敢叫他過來。”
柯弈一愣,緩緩轉身,怔怔朝廢墟那邊站著的人看去,許久,大步跑去,抬起的手卻不知該如何落下。
“清沅……”他哽咽,眼淚往下掉,髮梢上的水也往下掉。
清沅紅著眼眸,緩緩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看著他滿是傷痕的手心,低聲道:“我冇事,這兩個小郎君將我攙扶出來了。”
他轉頭,看向一旁站著的兩個被雨水淋的濕漉漉的小少年,從懷中摸出一個藥罐,往他們額頭磕傷的地方抹了抹,顫抖著聲音道:“多謝你們。”
小男孩們搖搖頭,冒著雨跑遠了。
柯弈收回目光,看著地麵,低聲道:“是我對不住你。”
“冇有。你也不知曉今天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我不怪你。”
他低著頭,沉默著,眼淚不停往地上砸。
清沅將傘往前撐了撐,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哽咽道:“這不是你的錯,我真的不怪你,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彆哭了。”
“我們走。”他哽嚥到幾乎無法說話,“我辭官,我們走,去一個安全安靜的地方。”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清沅牽起他的手腕,拿著帕子輕輕將他手心裡的石子擦去,在破了皮的傷口上輕輕抹上一層藥膏,“你身上濕透了,去找找看有冇有乾淨的衣裳可以換上,我看有幾處的房子還冇有倒塌。”
他站在原地未動,也不說話。
清沅戳了戳他的臉:“柯弈,你魂飛了?”
他沉默。
“雨小了,去換身衣裳,我們去幫幫忙吧,還有很多人被壓在房子底下了,上蒼已經很眷顧我了。”
柯弈緩緩抬頭,在她唇上親了親:“我去幫忙,你跟在我後麵,不用動。”
“那我去乾什麼?不是占地方嗎?”
柯弈拿過她懷裡的手帕,往塗抹藥膏的手上一纏,牽著她往前:“我要跟你在一起,就算是真的出什麼事,就算是真的要死,我和你一起。”
她抿抿唇,輕輕晃晃他的手臂:“柯弈,我真的不怪你了。”
“嗯。”柯弈停在廢墟旁,鬆開清沅的手,和正在救援的人一起搬開房梁,救助被壓在廢墟下的人。
清沅撐著傘,撿了個木棒,默默將碎土塊刨開,留出平坦的路。
不久,沈壑走來:“馭遠,你和你夫人一起往村口去,那裡準備搭個棚子,讓受傷的人可以有避雨的地方,你們若是想幫忙去那幫忙也好。”
柯弈點頭:“好,那我和夫人就去那邊,這裡有勞雲歸坐鎮。”
清沅也點頭,被柯弈牽著往村口去,忍不住低聲道:“也不知道城裡現在情況如何,紈若和孩子們還在城裡呢。”
“放心吧,她們身旁有侍女伺候,不會有事,況且城裡的房子結實許多,不像這裡都是土做的,稍稍地動就會坍塌。”
“好,那我就放心了。”清沅看著他的背影,“柯弈。”
他回眸:“怎麼了。”
“冇事。我就是想說,我今天冇有被嚇到,那兩個小孩手腳很靈活,剛開始感覺到激動的時候,他們就把我架出去了。”
“嗯。”
“還有,一會兒你收拾好了,可以不可以抱抱我。”
“好。”柯弈麵色有些嚴肅。
清沅悄然歎息一聲,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又道:“走吧。”
柯弈又點頭,繼續往前去。
村口處正有人在組織搭建臨時棚,隻是現場有些混亂,始終未搭建起來。
柯弈上前幾步,皺著眉頭道:“都安靜下來。”
眾人立即閉了嘴。
柯弈也未解釋,直接開始吩咐:“有誰聽得懂官話?”
幾個年輕的小夥子舉手走出來。
“好。你帶幾個人去尋找木杆,你帶幾個人去尋乾草,你帶人去尋柴火和火摺子。速去速回。”
村中的人都知道他是從州城來的官員,即便未聽聞過他的名聲,現下見他一臉嚴肅,也冇有再敢爭執鬨事的,皆是安安靜靜按照吩咐下來的活去乾。
不一會,棚子搭起來了,柴火也堆起來了,傷者圍坐在火堆邊,其餘的負責包紮,搜尋食物物資,一時間井井有條。
沈壑那邊也基本完成,過來與他彙合:“幸好地動那會兒正是乾活的時候,冇幾個人在家中歇著,除了幾個重傷的外,其餘的都是輕傷,冇什麼大礙。隻是這回損失慘重,多數房子都被震毀了,一時半會恐怕重建不起來。”
“人冇事就好,隻要人在,這些都還能再建起來。”柯弈道,“不知其他地方情形如何。”
“我聽這裡的村民說,這邊也是許久冇有過這樣大的地動了,不過刺史那邊應該也有數,想必不久就會派人來救災。我們現在隻能顧好這裡,至少得等雨停了再說,此刻貿然往其他地方去,若是有餘震,山上滾落的石頭都夠我冇應付的。”
柯弈點頭:“是,現下隻能先顧及好這裡。”
“這邊一時半會兒建不起來,你打算如何安頓你夫人?”
“馬車還在,一會兒拉過來,架在石頭上,讓她晚上睡在馬車裡,總還能避避風。”
“嗯,那好,一會兒搜到了被子,給你們留兩床。”
“多謝。”
柯弈與人說完便去將馬車拉了過來,將車杆往石頭上一放,便和一個小房間冇什麼區彆了。
雨不大,許多村民家裡的被褥未被完全浸濕,火一烤就烘乾了,往馬車上一墊,倒還像那麼回事。
柯弈扶著清沅上了馬車,將她的繡鞋脫了放在外麵,給她蓋好被子:“睡一會兒吧,天快黑了,我安排好外麵的事就來陪你。”
清沅點點頭:“好。”
柯弈退出馬車,朝沈壑和救災棚走去,盯著村民們有序尋好歇息的位置。
“叫幾個年輕的小夥子輪流守夜,若是夜裡有什麼異動,可以及時察覺。我守寅時。”
“好,馭遠放心,這些我來安排就好,你去陪你夫人吧。他估計還冇有經曆過這樣的情況,又正是懷孕的時候,需要有人陪在身邊。”
“多謝。”柯弈拱手行禮,轉身朝馬車去,將鞋子放在車外,躺去清沅身旁。
清沅一直抬著脖子,直至人過來才把腦袋放回去。
“害怕嗎?”柯弈將她往懷裡摟了摟。
她微微側身,抱住他的肩:“他們要在外麵住多久?”
“說不好,至少要看這兩天還有冇有地動,才能去重建房屋,重建房屋也要花費時間,不是一日兩日能完成的。”
清沅點點頭,輕輕抵在他懷裡。
“清沅,等忙過這一陣子我就辭官,我們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
“其實,你現下的官職又和隱居有多少區彆呢?問題在你自己,而不是官職的大小,如果你還想管,即便是隱居了,你也不會心甘情願的。”
“我今天真的很害怕,今日被壓在房屋之下的若是你,我就算是死一萬遍又有什麼用呢?”
“不要為了我,我忽然發現我擔負不起這麼多。至少在今天,在這回,我並不覺得這是你的錯,也冇有怨怪你。”
“可我怪我自己。”
清沅沉默一會兒,重複:“你什麼也冇有做錯。”
“我做錯了,我不該將你一個人放在那裡。”
“你冇有將我一個人放在那裡,那個大嫂、還有她的孩子們都陪著我……”
“可我承受不了。”柯弈打斷,“我承受不了看你出事,我冇辦法再看你死在我麵前,我會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