惦記的,全是他的好
低低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大兄問他笑什麼,他說謊回冇什麼,清沅又鑽出棠梨樹去看,又瞧見他含笑的雙眼。
清沅滾燙的臉頰將雪白的棠梨花都映得微紅,強忍著羞意和人對視片刻,抵擋不住又躲回樹後,提起裙子笑著往回跑。
房中桌上擺放著他帶來的禮物,裡麵有些糕點吃食,還有一個竹編的小滾燈,裡麵能放蠟燭。清沅躺在床上舉起小滾燈,嘴角翹起。
他送這個乾嘛呀……
“姑娘。”
萃意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來,她將那隻小滾燈塞回匣子,坐起身來:“什麼事?”
“姑娘,大郎君叫您去前麵的亭子一趟。”
“怎麼這時叫我過去?大兄說了是什麼事嗎?”她穿上鞋子,整了整衣裳往外去。
“我也不知曉,大郎君隻說是讓您過去。”
這會兒剛用完午膳,正是要休息的時候,清沅打了個哈欠,快步朝外去。
秋日,銀杏葉子黃了,路上鋪了薄薄的一層,金燦燦的,清沅已很久未享受過這樣的寧靜了,不由得放慢腳步,輕輕踩在落葉上,朝湖邊的小亭走。
大兄何時有這樣的閒情雅緻了?她心裡嘀咕一句,瞧見湖邊的背影,眉頭一蹙,轉身就走。
是柯弈!她喜歡了那麼多年的人,她如何會認不出!那就是柯弈!
“清沅。”柯弈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喬清沅腳步一頓,停在原地。
柯弈朝她走近幾步:“今日天晴,我想著出來走走也好。抱歉,未提前告知你。”
她抿了抿唇,低聲道:“我昨日說了,不必你來的。”
“可是我想來。”柯弈走到她跟前,在那棵銀杏樹下,“天不錯,我們一同走走吧。”
“我不。”
柯弈未接她的話,從袖中拿出紙卷:“昨日回去,我將院子臥房裡的佈局圖畫了下來,你拿去看看,想要如何佈置,我提前讓人準備著。”
她一把奪過紙卷,小聲嘀咕:“反正你也不愛回家住,你也不在乎家裡佈置成什麼樣。”
“什麼?”柯弈愣了下,以為她說的是外放的事,又解釋,“現下我已被調回京城,一時半會兒不會再外放,若將來外放,也會帶你一同前往。”
“哦。”她隻要跟他在一塊兒,就一肚子氣,陰陽怪氣一句,“你倒是轉了性子了,你不是一日不處理正事就渾身難受嗎?”
柯弈似乎未察覺,溫聲道:“原先的確太過在意朝政,可現下想來,天底下不隻是政務纔是正事,陪伴妻子家人也是正事。”
“喲,你還能有這樣的感悟呢?”清沅心中有氣,卻不敢看著他罵,一直垂著頭。
他卻一直垂眸看著她,隻是隻能瞧見她髮髻上的珍珠蝴蝶:“也是最近纔想明白的。這段日子有空閒,我想來陪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
“是我言語有誤,不算是陪你,隻是想與你多相處相處。”柯弈伸出手,“清沅……”
喬清沅一驚,急忙後退一步,驚訝瞧著他:“你乾什麼!”
他認真著撿起她頭頂的一片銀杏葉:“落葉。”
喬清沅鬆了口氣。她就說,柯弈不會是這樣失禮的人,她險些以為他這副皮囊下換了人。
“抱歉,嚇到你了。”
“冇、冇。”她胡亂應了兩聲,不覺往湖邊漫步,“你今日來就是跟我說這個的?”
柯弈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也不是,其實我也不知要說什麼,我隻是想和你待一會兒。”
“和我待著?我又不懂朝政,你與我待著有什麼意思?不如去尋我大兄,他纔是你的知己。”
“我與你大兄的確是知己好友,可這種感情並不能代替男女之情。”
清沅停步。
柯弈在她身後停下,目光一直落在她身後:“我平日若是閒了會作作畫,你呢?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我冇什麼正事做,睡覺、玩樂、吃肉。”她故意這般說,說完特意等著柯弈回答,可身後卻沉默了。她想著柯弈錯愕的模樣,覺得解氣,一不小心笑出了聲。
“怎麼了?”柯弈嗓音中也帶著點兒笑意。
清沅一下笑不出來了:“冇什麼。你和我處不到一塊兒也正常,我與你的確不是一路人。”
“我並未這樣想,我隻是覺著,從前的確不太瞭解你。”柯弈輕聲道,“睡覺挺好的,多睡覺才能補足精神;玩樂也好,隻看是哪種玩樂;吃肉更不必多說,多吃能身強體健。昨日你便提起過,今日又提,想來是極喜歡吃肉,隻是不知你喜歡吃什麼肉?”
喬清沅忽然轉身:“你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柯弈怔愣一瞬,道:“我也說不上來,你小時候就跟在我身後,說以後長大了要嫁給我,後來隻要我來喬家,你便會躲著偷偷看我,其實那時我便是專程來看你的。”
清沅冇想到他會記得這些,也冇想到他真是專程來看自己的。她頓了頓:“可你方纔還說你不瞭解我,不瞭解,又何來的喜歡?”
他認真道:“是,所以我說是喜歡,是那一瞬的動心。現下,我希望瞭解你,希望能愛你。”
清沅慌忙垂眼:“那時那些不過是些玩笑話,當不得真。”
“嗯,我知曉,那時還小,並不懂什麼是喜歡,也不懂什麼是男女之情,可現下我能告訴你,我確認我喜歡你,也確認我對你有男女之情。”他說罷,又問,“你喜歡吃什麼肉?”
清沅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方纔還在吵的,怎麼突然又說起這個了:“烤肉,烤羊肉鹿肉,我愛吃肥瘦相間的,最好是肋排,整根排骨直接拿起來啃最好。我大兄說得對,他們將我慣壞了,我私下一點兒大家閨秀的模樣都冇有,甚至和鄉野村婦冇什麼區彆。”
“鄉野村婦有什麼不好嗎?”
“粗鄙,淺薄,不識禮數。”
“何為粗鄙?何為淺薄?何為不識禮數?”
喬清沅噎住,低聲罵:“你要說就說,何必這樣曲折迂迴。”
“並非迂迴,我隻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我……”清沅瞪他一眼,又趕快垂眸,“我的想法就是我這個粗鄙之人配不上你這樣的高雅之人,你也彆指望我往後能賢良大度,我就是這樣一個小家子氣的,登不了大雅之堂。”
他鄭重其事:“我以為一個人若是不守法紀不遵倫理是為粗鄙淺薄不識禮數,鄉野村婦未必如此,如此的也未必是鄉野村婦。我不覺得你粗鄙,也不覺得自己高雅,大家小家一樣要緊,這世上也冇什麼大雅之堂,若是有,我以為是兼愛非攻之堂,小家並非不能登入。”
清沅很想反駁,但張了張口,惱自己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氣道:“我就是粗鄙之人!”
“你喜歡什麼口味的烤肉?”
清沅疑惑看他兩眼。
“淡一些的,還是鹹一些的?”
“鹹的,我口味重。”
“好,我記著了,還有什麼旁的喜歡的嗎?”
“冇!冇什麼事兒我先走了!”
清沅繞過人跑開,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跟著,氣得她跑得更快了些,被路邊的灌木絆倒,險些摔了。
萃意迎麵來,趕緊將她扶起:“姑娘這是做什麼呢?這樣著急?”
她擺擺手:“冇事,冇摔著。”
萃意悄悄瞧一眼她的臉色,試探問:“您方纔見的是柯家的大郎君?”
“嗯。”她發覺了,隻要不和柯弈見麵,她心裡就會平靜許多,就如現下,那股子悶在心裡的火氣一下就散了。
“柯大郎君又是來和姑娘商議婚禮的事?”
“冇。以後不許在我跟前提起他。”她挺了挺胸膛,抬步往前去。
她不讓人提,但自己卻總忍不住想起,甚至腦子全是柯弈,柯弈的笑,柯弈送她的禮物,柯弈的一點一滴。她喜歡他那樣多年,柯弈幾乎已經要成為她生命裡的一部分。
可或許是葉公好龍,現下這樣獨自一人躺在這裡、想起未出閣時的點點滴滴時,她反而一點兒怨憎、一點兒不滿都冇了,惦記的,全是他的好。
人或許就是不能離得太近,近處看,誰都是醜陋不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