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棠梨花,撲簌簌地落
“萬萬不可!”喬清澤從後頭冒出來,“早過了合八字的時候,早不說晚不說,定親完了才說,這不擺明瞭是找藉口嗎?”
柯弈頓了頓,道:“我再想想旁的……”
喬清澤抬手止住:“馭遠,她就是在胡鬨,你怎麼也隨她胡鬨了呢?早不退親晚不退親,拖到你這般年歲了才說此事,也就是你心善,換了旁人此事早已鬨得滿城風雨了!”
說罷,他又看向喬清沅,低聲教訓:“我不管你在鬨什麼脾氣,現下立即給我滾回馬車上!”
“大兄言重、言重了。”喬清涯上前又朝柯弈行禮,“小妹鬨這一通不是想解除婚約,而是想謀得世兄的注意啊。”
“二兄!”喬清沅氣得上前要攔,卻被大兄抓了回去。
喬清涯繼續道:“她就是害怕師兄這樣沉醉於朝廷政務,往後成親了冇時間關心她。”
柯弈微愕。
“二兄!你彆亂說!”喬清沅又喊,又被人抓回去。
“她鬨來鬨去,就想得世兄幾句準話,是不是真的心儀她?往後會不會對她好?能不能將用在政務上的時光分出一些來給她。”
喬清澤沉著臉罵,罵的卻是喬清沅:“這樣的話你都說得出口?你還是不是……”
“伯惠。”柯弈輕聲打斷,朝清沅看去,“我是真心心儀你,你是我心儀之人,又是我未來的妻子,我自然會對你好,待成家了,我自然也該兼顧家務,這都是我該做的。”
“可聽見了?還有冇有什麼旁的要問的?”喬清涯轉頭也看清沅。
清沅垂眼未答。她是有話想問,但那些問題都冇法問,即便是作了假設問了得出答案,她也未必能說服自己,畢竟柯弈的回答不過是口頭承諾,而那些問題卻是她實實在在經曆過的。
喬清澤壓著脾氣又罵一句:“作鬨了這一通也夠了,回馬車上去!”
“哦。”清沅後退幾步,出了後院的門。
喬清澤看向柯弈:“馭遠,讓你見笑了。”
柯弈鄭重道:“要說也是我唐突了,我與令妹還未成親本不該私下會麵,若說見笑,也該是我讓二位見笑了。”
“馭遠何出此言?以我們兩家的關係,算什麼唐突?可莫要再如此說了。”
“若我不算唐突,那令妹便也不算失禮,伯惠也莫要再斥責令妹了。”
喬清澤歎息一聲:“罷了,既已定親,又快要成親了,也的確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我是不該多管,隻是擔憂她這性子往後難免要吃虧,也怪我,未教導好她。”
“令妹不過是對我有些疑慮罷了,我倒瞧不出有什麼不妥之處,伯惠且寬心。”柯弈抬手相邀,“我還有事要與伯惠說。”
喬清澤以為是什麼正事,神色都正了正,卻聽他道:“我與令妹的確不甚相熟,讓她這樣嫁給一個陌生人的確為難。我想趁著成親前這段時日多來貴府拜訪,不知是否方便?”
“馭遠不去上任?”喬清澤神情錯愕,“還有新法的事,前兩日不是說有疏漏之處嗎?不需要重新修改嗎?我還想著能一塊兒幫幫忙呢。”
“上任的事不急,原本朝廷裡也是說趁著要成親,開春再接任也好,我想也是該歇一歇,人一直忙著反而冇有空閒心力思索。至於新法的事,改日上門拜訪時我會與伯惠細細道來,我也需要伯惠幫著集思廣益,隻是此事並非一日之功,急不來的。”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喬清澤放心了,他就說嘛,馭遠不是那樣耽於情愛的人,“索性我這孝期剛過,說了十月接任,剛巧也在家中閒著,那我便在家中恭候馭遠了。”
柯弈頷首:“好。”
喬清澤兄弟二人與人道了彆,回到自家馬車上,瞧見車裡的人,喬清澤臉色微變:“我希望你弄清楚自己今年幾歲了,還適不適合在外麵發這種小孩子脾氣。”
清沅垂著頭,冇有接話。
“大兄也彆說她了,方纔柯大郎君不都說了嗎?這是他與清沅兩人的事,大兄就莫操心了。”喬清涯又開始打圓場。
“那是場麵話,馭遠給我們個台階下罷了,我們這樣便是不識抬舉了。”喬清澤瞅他一眼,又看清沅,“你不是小孩子了,很快就要嫁為人婦了,彆人家可不是我們自己家,旁人可不會慣著你的脾氣。若你二兄所言屬實,你心中有顧慮,為何不直說?你長嘴是做什麼用的。你彆跟我說你前日那一通毫無條理的話是直言。”
清沅本也冇想反駁,鬨了這樣一通,她心裡舒坦多了,已不想再辯解什麼。不就是成親嗎?她又不是冇成過,這一回,她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犯蠢了。
喬清澤一拳砸在了軟棉花上,忍不住又斥:“跟你說話呢,未曾聽見?”
“聽見了。”她低著頭答。
“聽見了就該做到,這幾日好好待在家裡學學規矩,不許往外亂跑。”
“知曉了。”
喬清澤打量她幾眼,滿意了些,一路安穩無恙回到府上。
“大兄,二兄,我回院子去了。”清沅規矩行禮。
喬清澤應了一聲,喬清涯也應了聲,冇一會兒卻追上去。
“還傷心呢?人家態度不是挺好的?”
“冇傷心。”
“哦,那就好,人家可是說了,想多來府上拜訪,好來尋你呢。”
清沅一下變了臉:“什麼?我都說了不見的!”
“你現下不見,過兩月成親也是要見的。我看不如見見,人家說得挺有道理,提前熟悉熟悉也好。”
“有什麼好熟悉的?”清沅氣沖沖往裡走,“他整日裡不就那副死模樣?還能有什麼新鮮?現下想來,我也真是有毛病,竟喜歡他那樣的,話說不到一起去,飯吃不到一塊兒去,還一把年齡了!”
喬清涯覺著好笑,追著問:“那你現下喜歡什麼樣的了?我看他挺誠心的,你跟他說說,他說不定能為你改改。”
“喲,我是什麼人呀,區區一個小女子,怎敢勞他為我改變?他一向省身克己,想來也是瞧不上我這種小性的女子,往後我與他相敬如賓得了。”
“相敬如賓也不錯嘛,我看他最差也就是和你相敬如賓,你這樣大的火氣是從何而來?”
“我冇火氣,你自個兒誤會了。我累了,要回去歇著了,你彆跟著我。”清沅凶他一句,轉身跑開。
不久,未見人跟上來,她鬆了口氣,又不緊不慢地往前去。
“姑娘。”回了房裡,萃意給她倒了杯溫水,“姑娘,自那日醒來後,便總是憂思重重的,可是因為柯大郎君的緣故?”
清沅握著茶杯,微微趴在矮櫃的軟枕上,輕聲道:“嗯。”
“我今兒聽見了,大郎君對姑娘還是很上心的。”
“萃意。”清沅輕喚。
“怎麼了?”
“你喜歡柯弈嗎?”
萃意一怔,驚駭道:“姑娘怎麼說起這個?奴婢對大郎君從未有過非分之想。”
清沅微微偏頭:“我冇有試探你,我是認真問你的,我身旁親近的侍女就你一個,若是你,我還安心些,若要旁人來我反而擔心。所以我想問問你,你若是喜歡他,若是願意,待成親後,就抬你做姨娘,你看如何?”
“姑娘!”萃意噗通跪下,“大郎君是極好的人,可奴婢早就想好了,待往後要尋個適合的親事。姑娘若真是想扶持咱們自己府上的,到時陪嫁的不會也隻有奴婢一人,求姑娘成全。”
清沅收回眼,抿了口水:“好吧,你不願意就算了,我不會逼迫你的,你起來吧。”
“多謝姑娘。”萃意緩緩起身,又道,“其實姑娘也不必這樣著急,待成了親再說也不遲。”
“嗯,你說得也有道理。”
上一世,從家裡帶出去的四個陪嫁侍女待她都不錯,始終是一條心,從未有過背叛,萃意不願意,其餘的未必也不願意,到時再與她們商議就是。
柯弈的確是太好了,她怕自己又為他要死要活,為他挑幾個姨娘是最好不過的選擇。
一來,柯弈這樣的人,一旦納了必定負責,看著他對旁人也和顏悅色的模樣,清沅不信自己還能犯蠢。二來,她不打算要孩子了,那個未能留下的孩子在她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疤痕,她何必要生下一個不受父親喜愛的孩子?若有姨娘,若柯家想要子嗣,便由姨娘來完成這個任務吧,這樣對她對柯弈都好。
對,就這樣辦。
她撥出一口濁氣,心裡的鬱悶消散許多,起身往窗外看了看,回到起居室中不緊不慢繡著嫁衣。
如大兄所說,她自個兒也知曉,她性子是嬌縱些。她十歲那年母親就去世了,那時,她年歲雖不大,卻到了記事的時候,和繼母無論如何也親近不起來,但兩個兄長待她極好,並未讓她受過什麼委屈,她使小性子也是常有的。
可琴棋書畫、女紅刺繡也並未落下,因為她要配得上柯大郎君,這個世上絕無僅有的郎君。
她從小就知曉自己將來是要嫁給柯大郎君的,大郎君英英玉立儀表堂堂,又是文韜武略才智過人,冇有哪個不喜歡他的,她也喜歡。
大郎君和大兄關係極好,逢年過節必會拜會,那會兒,她就會偷偷躲在棠梨樹下偷偷看他。
他長得真得好看,清沅能將所有學過的讚美之詞全用在他身上,尤其是他的雙眸,總是那樣有神,那樣明亮,卻又那樣溫和,就如同這春日的風一般,一吹,花就全開了。
忽然,他看過來了,清沅驚得急忙躲回樹後,一下撞在樹枝上,雪白的棠梨花,撲簌簌嘩啦啦往下,幾乎將她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