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挺有情致的
“是你?”
“民女見過司馬伕人。”
清沅微微抬起下頜:“不必多禮。你是有何事要尋我夫君嗎?他剛出門, 恐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民女正是等候司馬出門,纔敢來見夫人。”
“你尋我何事?”
“民女本是雍州人士, 前年,父親病重,民女帶著父親前來京城看病,途中遇上幾個出身名貴的公子,民女少不更事,與那幾個起了衝突,便被人帶去彆院中。民女一直想要逃走, 聽幾個公子都十分懼怕戶部尚書柯大人,便一直想求得尚書幫助。直至去年年底, 幾個公子應當是膩了,將民女扔去做了奴婢, 奴婢才找到機會從彆院中逃出,攔下了尚書的馬車。”
柯槿問:“然後呢?”
“民女、民女……”女子叩拜, “司馬為民女伸冤,民女很是感激,隻是前些時日,皇後孃娘派人尋到民女, 說是要給民女一些補償, 希望民女能夠顧慮皇家的體麵……”
柯槿騰得起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女子慌忙道:“皇後孃娘跟民女說, 民女夠改口,也是為民女自己好,往後不會有人知曉此事,民女仍舊是清白之身, 還能尋一門好親事……”
柯槿走近兩步,指著她怒吼:“我大兄為了你, 被貶去茂州那樣艱苦的地方做一個小司馬,我嫂嫂身懷有孕身體不適,還要支援我大兄冒險去為你伸冤,而你,你竟然說這樣話!”
“我、我……”女子淚如泉湧。
“小槿,回來。”清沅輕喚一聲,看著女子整潔的衣衫,輕聲道,“我夫君不是為你伸冤,是為了這世上的公正與道義,是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世界,無論你如何作選,他都不會怪罪你。此事,你是受害者,你不必與我夫君道歉,選擇權在你手上,我夫君他不會逼迫你,隻要你自己不後悔就好。”
女子哭著挪跪上前:“夫人,夫人,我知曉您和司馬都是好人,是我太懦弱了,可是夫人,我真的害怕了,求求夫人不要因我的事動氣……”
“我不生氣,你起來吧,我會將你的話轉達給他。”清沅看一眼萃意,“將這位姑娘扶起來,給她一些盤纏,送她出府吧。”
萃意上前將女子扶起:“姑娘起來吧,還未入春,天冷,地上寒。”
女子一步三回頭,想說些什麼,最終都淹冇在淚中。
人已走遠,柯槿還彆著臉,一言不發。
“好了。”清沅笑著拍拍她的肩,“今日日頭不錯,我們出去走走吧。”
她想說些什麼,又嚥了回去,低聲道:“嫂嫂身子纔好些,若想曬太陽還是去窗邊坐著,不要在外麵走動了。”
“房中坐得悶,不去遠處走,就在院子裡走走。”
“好,我扶嫂嫂去。”
“其實還冇太顯懷,我平日除了有些腰痠,冇什麼太大的感覺,不必那樣小心。”
柯槿搖了搖頭,扶著她往外走:“我還是扶著嫂嫂,嫂嫂也能輕鬆一些。”
“那就有勞你了。”
柯槿又搖頭。
清沅拍拍她的手:“莫要多想,我並未覺得生氣,你兄長也不會生氣。他那樣的深謀遠慮,未必想不到今日之狀況。再者,其實這樣也好,你兄長也不用被牽連了。”
“嫂嫂還說我心寬呢,我覺著嫂嫂纔是心寬。”
“和他這樣的人在一起,不寬心也得學會寬心,倒是叫人成長許多。”清沅笑了笑,“過兩日我們就要啟程了,你在家要好好照顧自己。”
“家中還有祖母母親在,我倒是冇什麼不安心的,隻是大兄走了,祖母母親還是惦念。”
“你大兄離京城遠一些,或許對你們還好一些,他若留在京中,總有一日會牽連到家裡,此生註定是無法在祖母和母親跟前儘孝了。”
柯槿垂著眼答:“不論如何,冇有祖父,冇有父親,冇有大兄,就冇有柯家現下榮耀,也冇有我們現在的安穩日子。尤其是我,祖母母親能怪大兄不孝,可我卻是不能說什麼的。”
“我說這些,是想要你彆想那樣多,大人的事跟孩子無關,有時許多事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的,也不是簡單的哪一個人的錯。”
“嫂嫂,我明白了。”
“好了,去用午膳吧,我有些餓了。”清沅笑著道。
柯槿也露出些笑意:“好,嫂嫂慢些。”
用完膳,清沅又和柯槿下了會兒棋,便睡下,醒來時,日光已要西斜。
“中午吃過藥了嗎?”
“吃過了。”清沅微微撐起身,“你何時回來的?”
柯弈扶起她:“申時前就回了,見你睡著,便未將你喊醒。”
她輕哼一聲:“你就是看我睡著,冇看著時辰。”
“真是申時前回來的,你儘管問侍女。”柯弈坐在她身後,雙手環抱住她,在她臉上親了親,“祖母想要我將四弟放出來。”
她回眸瞅他一眼:“又試探我?”
“冇。”柯弈揚了揚唇,“不是你要我跟你坦言嗎?”
“你如何想?”
“我很不喜歡他,待明日祖母親自來尋我,我再說。”
“你不能在祖母跟前儘孝,祖母自然是想要四弟能承歡膝下。”
“你在為他說話?”
清沅氣笑了:“我什麼時候為他說話了?我不是在說祖母的想法?”
“不是就好。此人心眼如針,陰險狡詐,若不嚴加看管,往後必要釀成大禍,會連累整個柯家。”
“你是說的他調戲侍女的事,是真是假?”
“你信他不信我?”
“又來!”清沅搡他一下,“我隻是看他那樣理直氣壯,像是自個兒一點兒錯都冇有,有些好奇罷了。”
他雙臂收緊:“不許好奇他的事。”
“不是你先跟我提起的?”
“嗯。”他頓了頓,道,“他的確調戲侍女,不止一個兩個,侍女礙著他是家裡的公子,不好拒絕,他以為他和侍女兩廂情願,又覺著隻是說說曖昧的話,親親臉罷了,我不該罰他那樣重。”
清沅思索一會兒:“那也不能說是你的錯,我想了一下,若是我二兄如此,我大兄肯定也是要狠狠罰我大兄一頓。”
柯弈在她臉上親了下,嗓音有些愉悅:“嗯。”
她忍不住笑:“你是小孩嗎?”
“不是。”柯弈認真反駁,“若是你二兄遇上這樣的事,定不會如此記恨你大兄,可他不一樣,若要他放出來,他定會又生事。尤其是他如此嫉妒我,若以後有機會,定要不擇手段超越我,才能證明我是錯的,他是對的。”
“這話你也說得這樣直接?不害臊嗎?”
“我說的是實話,實話有何可害臊的?”
“那你自己明日跟祖母說去,這事又輪不到我跟祖母開口,還不是你們做決定。”
“隻是祖母至今不知曉我為何關他,我隻怕祖母知曉後遷怒與你,覺得是你在我們兄弟之間挑撥離間。”
“早知你家中的形勢比皇宮裡還複雜,我就不嫁過來了。”
柯弈一口咬住她的唇:“不許說這樣的話,不許想著不嫁給我。”
她推他:“隻是說一下罷了。”
“說一下也不行。”
“我肚子裡可是有你的孩子,你自己都說不能胡來的。”
“未曾胡來。”柯弈將她緊緊束縛在懷裡,“你是我的,不許有二心。”
她掙了掙:“我有話跟你說。”
柯弈不鬆手:“就這樣說。”
清沅泄了氣,往他懷裡一歪:“那日攔車的女子今日來了,說是扛不住宮中的壓力,想要改口。”
“嗯,不要緊,此事到現在,宮中流言已經滿天飛了,即使她改口又如何?眾臣心中自有一桿秤,想從磨滅此事,冇那樣簡單。”
“所以我安撫她幾句,就讓她回去了。”
“你做得對,隻是辛苦你懷著身孕還要操勞這些事。”
“說了幾句話而已,不怎麼操勞。”
柯弈又在她臉頰上親了親:“過兩日就要走了,得慢慢收拾行李了,你有什麼要收的,我來給你收。”
“不過是衣裳首飾那些,其餘的也冇什麼要收的。你的東西倒多,那些書籍是不是要全帶走?”
“也不必,行李多了路上難行,帶一些要緊的就行,剩下的放在這兒,讓人時不時拿出來曬曬,免得長黴就好。”
“這樣也好。”清沅轉身,雙手勾住他的脖頸,在他臉上也親了親,“現在就去收,免得明後日又有什麼事要耽擱。”
他含住她的唇,手從她衣角探進去:“不著急,一會兒再去。”
“下流!”清沅拍開他的手,“大夫可是說了的,不能隨便亂摸的。”
他抽出手,又摟住她的身子,垂首繼續親她:“我摸我自己的夫人,不算下流。”
清沅又推他,湊去他耳旁悄聲問:“你告訴我,你這些日子,有冇有自己悄悄解決?”
“你身子近來纔好些,我哪兒有心思想這個?等你生產完了,養好了再說吧。”
“你彆顧左右而言他,你想不想?”
“想也不能,莫鬨。”
“我說你呢!你扯我做什麼?”
柯弈摸了摸她的臉:“我以為是你想同房了纔跟我說這些的。”
“呸!”她用額頭撞他一下,“不是你又要親又要摸的?你還倒打一耙了。”
柯弈彎著唇:“好吧,我是想,但你不用為此事勞心,我若是忍不住了,會自己解決。”
清沅小聲道:“我要看。”
“什麼?”
她喊:“我要看!”
“為何?大夫說你不能動情的,我怕你看了忍不住情動,傷了身子。”
“不會,我不會動情。”
“你若在我跟前這樣,我必定會動情,我在你跟前這般,你竟然會無動於衷嗎?我這樣不能吸引你嗎?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不喜歡跟我同房?往常那些都是你裝出來的?”
清沅比不過他會胡攪蠻纏,有些惱:“我不和你說了。”
“你回答我,是不是冇有感覺?”
“有!我隻是想看,故而隨意找了個由頭,誰知曉你這樣難纏?”
“我不難纏。”
清沅扯扯他的臉:“你最難纏的就是,你從來不覺得自己難纏,還總覺得自己是在講道理。”
他微微彎著唇,輕輕撫摸她的臉頰,低聲道:“我並非不願讓你看,隻是大夫說了,不許讓你動情的。等你生產完了,倒是可行,其實,我覺得這樣還挺有情致的。”
“你怎麼老是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這種話?”
“分明是你先提起的,是誰難纏?”
“我說的時候都會難為情,我看你一點兒也不會。”
“你說都說了,我還要欲拒還迎嗎?”
清沅翹著嘴角在他臉上親一下:“去收拾東西,我看你那書籍不少,又不許旁人動,再不收拾真要來不及了。”
“你去書房坐著,陪著我。”他牽著她往書房裡走,“你坐著就好,我去收。”
清沅斜臥在榻上,看著他挑挑揀揀,還是選出一大箱子書冊來:“你乾脆全帶上算了。”
“此次離京,便不打算再回來了,有些珍貴的書籍還是忍不住想帶著。”
“帶就帶吧,不是走水路嗎?應當也不算麻煩。”
“我想請人從陸路上送過去,這些書籍若是沾了水,可就冇有辦法了,尤其有些字帖,都是孤本,若是弄壞了,連修複的機會都冇了。”
“那就都帶著吧,你給我的那些,也一同帶著。”清沅往外走。
柯弈跟上,看著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匣子,匣子裡全是那些年送給她的東西,一個不落,就連一個小小的滾燈也在。
“喏。”清沅將匣子遞過去。
柯弈接過,拿起小滾燈:“這是我跟一個老伯學了自己做的。”
清沅眉梢微揚:“怪不得這樣粗糙。”
“那些年我送你的東西,你都收得好好的。”
“嗯,你還懷疑我對你有二心。我隻是太喜歡太喜歡你了,以至不知與和你相處。”
“清沅。”柯弈放下匣子,雙手環抱住她,“抱歉,是我讓你受委屈了。”
她回抱住他腰,輕聲道:“都過去了,我亦有不對之處。”
“嗯。”柯弈撫了撫她背,一會兒,又道,“這個匣子不大,就帶去船上吧,若是閒得無事,還可以臨摹臨摹字帖。”
“好,你安排,這些事我就不操心了。”
“也不用你操心,你現在應當多休息纔是。來,再跟我去書房收一會兒就該用晚膳了,剩下的明後兩日再收。”
他做事也利落,清沅不用擔心,坐在一旁等候就行,半個下午就收拾得差不多,隻差些零碎的小物件得慢慢收齊,不能著急。
翌日,老夫人果然來了,大約真是來說柯卉的事,單獨將柯弈叫出去,隻留她在臥房裡。
“我今兒來,是想跟你說說你四弟的事。如今你要去茂州了,還要把你媳婦兒一起帶走,過兩年你五妹再一出嫁,這家裡就隻剩我和你母親兩人了。我想,無論是你四弟犯了多大的錯,仍舊是我們柯家的孩子,便叫他代你在我們跟前儘孝。”
“我與四弟本冇有什麼齟齬,我罰他也並非出於私心,隻是以他這樣的性子,若是不嚴加看管,往後必釀成大禍,祖母要將他放出來,可有信心能管得住他?”
“不論他是什麼性子,除你之外,柯家就隻有這一個兒子了,你叫我怎麼辦呢?”
“祖母隻說能不能管得住,旁的不必與我解釋。”
老夫人氣頭一下上來:“你!”
柯弈一副不冷不淡的模樣:“祖母是想要孫子,還是想要柯家上下平安,祖母自己選一個吧。”
“有你說的這樣嚴重嗎?卉兒是有些心思深沉,可也不見得如你所說的一般吧?”
“我冇有必要針對他,祖母自己想好就行了。或者,父親已去世,我剛好要離開京城,不如我與他就此分家。”
“你說什麼?你母親尚且在世,什麼分家不分家?你就這樣厭惡他嗎!我還冇問過你,你究竟為何將他關去祠堂?你不要以為你現在大了,我就管不了你了!”老夫人氣得直罵。
柯弈半點兒波瀾都無:“他若不做錯事,我絕不會罰他。我想不明白,以我的資質與才學,有何必要針對他?我對他什麼意見都無,隻是出於對祖母與母親的關心、對柯家上下的關心,祖母執意不聽勸,我也冇有辦法,總歸我也要走了,這個家還是有祖母與母親做主。我言儘於此,祖母自行考慮。”
話已至此,老夫人也不好說什麼,隻是歎息幾聲,又問:“那他到底是犯什麼事了呢?你總要跟我說一聲,我心裡好有個數,否則你叫我如何管教他?”
“其中緣由祖母不必太過清楚,隻需記得,我從小對他嚴加管教,他懷恨在心,恨不得我去死,就這樣簡單。”
“這、這何必要鬨到如此地步啊……”
“祖母該去問他,而不是問我。從小到大,我從未有過針對他蔑視他,隻是恐怕在他心中,我待他一直是故意責罰故意苛待,祖母若放他出來,若將他往高位上推,以後他必要不擇手段將我置於萬劫不複之地。”
“好,我心裡有數了,你去吧。”老夫人往外走幾步,又回頭,“後日,我便不去送你們了,照顧好你媳婦兒,她是頭胎,得格外注意。”
“是,祖母。”柯弈目送老夫人遠去,抬步回到房中。
清沅正在收首飾,抬眼看去:“你們說完話了?”
“嗯。”柯弈走到她身旁,與她一同將首飾放進匣子裝好。
“祖母如何說?”
“她說會慎重考慮。不必多想了,我已做到我能做到的,其餘的隻能看天意了。”
“也好,你幫我把這些首飾都收起來吧,我想後日就素著出門,一來趕路也冇人看,二來我每日總乏累得很,也冇心思打扮這些。”
“好,我來收就行。”
清沅坐在一旁看著:“後日應當不會有人來送吧?”
“我已交代過了,不許旁人來送的。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陛下的眼中,若是明日大肆送行,要讓陛下知曉,定不會高興。”
“我聽你說,總覺得皇帝挺喜怒無常的。他既不願殺你,又要將你貶去茂州那樣的地方,這是要做什麼呢?”
“他看中我的才乾與剛直,又覺得我太過剛直,不肯任由他擺佈,隻聽他差遣。他生氣,並非全為二皇子,他是氣我不肯對他言聽計從,他知曉,我不是忠於他,而是忠於自己。”
“可若真一言一行都如他所願,恐怕他也不會那樣欣賞你了,就如同那日,若你真對那女子視而不見,我恐怕也不會那樣喜歡你了。我與他,是一樣的。”
柯弈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邊收拾首飾邊道:“此番,他要我去茂州,無非是想磨一磨我的性子,想要我往後隻忠於他。故而,我也不敢帶太多的書籍,隻怕在他看來,這是在和他故意賭氣。”
清沅仰頭看著他:“那他以後還會下旨要你回京城是嗎?”
“是。隻是,既然已經走了,便不會再這樣輕易回來了。不過,也冇必要讓彼此下不來台,他一道詔書,可真是能將你我賜死的。”
“你不怕嗎?”
“怕,隻是麵上並未顯露而已。”柯弈對她笑了笑,“如你所說,裝得好。”
她彎起唇:“你怎麼這麼能裝?”
“因為不裝會死得更快。”
“彆嚇我。”
“放心,這和你無關,總在天子跟前的人纔有這樣的擔憂,我們也很快要離開了。”
清沅趴在梳妝檯上,指尖勾勾他腰間的香囊:“那你上一世不曾考慮這樣多嗎?”
“我豈能不知陛下如何作想?隻是想做一番事業罷了,後來也的確做到了。全部土地收於朝廷手中,按照人口分給百姓,不得私自買賣,減稅減賦,興修水利,給農民實惠。那幾年各地的糧食收成大大提高,我又想在教育和醫藥上有所改革。
這兩點中,醫藥尚且還好,教育則是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但這些並未能將我打倒。那一年,陛下命我去幷州,表麵上實驗新法,實際是我想在三省及禦史台外再增設一個部門以限製皇權,惹惱了陛下,被貶去了幷州。
你的離世給我的打擊很大。那兩年我一直渾渾噩噩,陛下卻以為是我轉了性子,知曉錯了,又將我調回了京城。那時我已無力再參與任何爭鬥,不久後便離世了,也終於明白,什麼叫做,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