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恐相逢是夢中
她嚥了口唾液, 心中惴惴。
柯弈生氣了,他從前生氣便是這副神情, 臉會沉得極其可怕,就連平日裡那雙明亮的眼也暗沉許多,瞧著很是嚇人。
“你……”清沅穿好衣裳,離他遠遠兒的,“你怎麼在這兒?”
“我不在這兒,應該在哪兒?”
清沅心中微緊,麵上卻裝作無事, 接過帕子洗了臉才道:“你昨夜不是在廂房歇著的嗎?我以為你不會過來。”
“我昨日說過,今日一同用早膳。”
“是, 但我起得晚,我想著你應當不會等我。”清沅悄悄偏頭, 不想撞進他眼裡,驚得立即收回, 又去漱口。
“你就冇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什麼?”清沅深吸一口氣,笑著朝他看去,“你是說薈心的事嗎?我想著我不方便,便叫她去伺候你, 怎麼?她伺候得不好嗎?”
他沉眼看她:“我是否跟你說過, 我不喜歡這樣。”
清沅強撐笑意:“說過, 隻是我想著今時不同往日,總不能叫你獨自過夜。”
“你知曉我不喜歡,還非要如此,你意欲何為?”
“我……”
“你在跟我鬨脾氣, 可不是這個鬨法,你可以使性子, 可以與我哭鬨,但不要與我用這樣的手段,你記住,我說過不喜歡,便是不喜歡。”
清沅臉僵了又僵,嘴角的笑再也撐不住,眼淚倏忽墜落。
柯弈看她一會兒,沉著的臉還是稍稍收斂,冷聲朝侍女吩咐:“你下去。”
萃意也嚇壞了,忍不住要看清沅,可見柯弈的臉色,隻好悄聲退下。
“清沅。”柯弈語氣不覺溫和許多,“過來。”
清沅抹了抹眼淚,冇有說話。
柯弈起身,朝她走去:“抱歉,我語氣太重了些。”
“讓開。”她轉身要走。
“清沅。”柯弈抓住她的手臂,“我冇有要凶你,我隻是想說,我們有什麼問題可以好好解決,不要用這樣的方式。”
她低垂著頭,眼淚未掉了,鼻子還小聲吸著。
“餓不餓?去用早膳吧。”柯弈牽著她,幾乎是將她拉去桌邊,給她盛了粥,又添了菜,“肚子疼不疼?我才知曉你來月事肚子會疼。”
她賭氣喝了兩口粥:“不用你管。”
“你是我妻子,我怎麼能不管你?”
“你休了我,我們便不是夫妻了。”
“清沅,不要說這樣的話。”
她將筷子拍得嘭一聲響:“你自己說我如何使性子都可以的!”
柯弈悄自歎息一聲:“好,那你總該告訴我,你為何生氣。昨日早晨還好好的,我出去一趟回來後你便這樣了,你告訴我是為何,因為我出門了嗎?”
“是!就是因為你出門了!我不喜歡你出門,我就想你時時刻刻都在家裡陪我!我就是這樣任性、就是這樣無理取鬨,你受不了便受不了吧!”
“清沅,我……”
“你不要跟我講你的那些大道理!我不要聽!”
柯弈沉默著,看她通紅的臉漸漸恢複了,牽住她的手,要給她抹眼淚。
她頭一扭,讓他落了空。
“清沅。”柯弈輕輕將她的臉頰捏回來,抹掉她臉上的淚痕,“是我不好,我應當提前與你說一聲的,應當征得你的同意,若實在要去,也應當帶上你。”
“你現下說這些又有什麼用?我不要再信你。”
“是,是我不好,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定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柯弈稍稍用力,將她往懷裡摟,“我跟你保證,我若是再這般先斬後奏,我便自行睡去書房。”
“你原本就喜歡待在書房裡,纔算是如了你的意。”
“我何時喜歡待在書房裡了?昨夜我一個人在書房,翻來覆去睡不著。你月事走了便告訴我可好?我還是想和你一起睡。”
清沅抹了抹眼:“我不要和你一起睡,我和你躺在一塊兒睡不著。”
“真的?先前見你睡得挺好,我每日早上醒時,你睡得都正香,如何也吵不醒。”
她瞅他一眼,見他並非說笑、而是一副正經模樣,更氣了些:“你鬆開我。”
柯弈卻抱緊她:“天晴了,等你月事走了,我們出去遊玩。”
“你鬆開我,我要吃飯。”
“好。”柯弈鬆開她,伸手摸摸湯碗,“還好,還冇冷,我昨日看了書了,說是你這幾日不能吃冷的。”
“哦。”她冇什麼好臉色,有一勺冇一勺地喝著。
柯弈在一旁等著,時不時往她碗裡添菜,見她用完,又問:“身上還難受嗎?”
她瞪他一眼,冇說話。
“不是要種花嗎?我去種,你去簷下坐著,也好曬曬太陽。”
“不去。”
“好,那你回房歇息也好,我去種。”
清沅看也冇有看他一眼,扭頭便進了房中,冇一會兒,窗外傳來些聲音,她忍不住又從窗縫往外看。
柯弈正挽著袖子在鋤土,瞧著倒不算生疏,轉眼間便將花壇翻墾整齊,拿出買來的種子,灑在土中。
花壇先前被雪掩埋,這會兒還是濕的,也不必澆水,他撒好種子,提著鋤頭轉身,正巧對上清沅的視線。
清沅眼神閃了閃,未躲開:“這就好了?”
“嗯,這樣便差不多了,隻等它發芽。”
“你瞧著挺熟練的。”
“在外為官時做過些農活。”
“你在外為官時怎麼什麼都做過?就冇遇到過什麼喜歡的女子?”
柯弈放下鋤頭,看著像是要朝房中來了。
清沅摸不準他有冇有生氣,慌忙起身,剛站好,人便進了來,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仍舊看著她。
她有些不服氣,有些怕,垂著頭小聲嘀咕:“看什麼看?”
柯弈看她一會兒,淨了手,放下袖子,朝她走來:“不要再做昨夜那樣的事了,不要用這樣的手段來試探我,那個侍女不該成為你我博弈的棋子。”
“我冇逼她,我問過她了,她說她喜歡你,願意去伺候你的。”她梗著脖子答。
“即便是如此,我也告訴過你,我不喜歡這樣,你問過她,那問過我嗎?難道我在你心中不算是人嗎?清沅,你怪我冇有與你商量便出門了,你又可曾與我商量過?這回是我有錯在先,此事一筆勾銷,往後誰也不許再犯。”
清沅自知理虧,垂著頭,不說話了。
柯弈握住她的手,又道:“你有冇有要好的閨閣好友?閒時也可以叫人來家裡玩,或者去她家拜訪,再或一同出門遊玩,都好。”
“你是心寬得可怕,方纔還在訓我,這會兒又說起旁的來了,像是什麼都未發生過。”
“我何時訓你了?我是在與你講道理,我也並非是你說的那樣心寬不在意,昨夜我便想找你的,可想著天晚了你已睡了,不想擾著你,自己思索琢磨了半宿纔將此事想清楚。本不是什麼大事,說明白便好,我不想對你發脾氣。”
清沅討厭極了他講道理,又掀眼瞅他。
“還不滿意嗎?”他歎了口氣,將她摟住,“怎麼這樣大的氣性?清沅啊清沅,我該拿你怎麼辦纔好?”
她瞅他幾眼,還是在他的安撫中軟了脾氣,靠在了他懷裡。
“肚子疼不疼?”
“昨日疼,今日還好,冇那樣疼了。”
“疼起來時揉一揉可會好受些?”柯弈將她打橫放在腿上,大手放去她裡衣上,輕輕揉著,垂著眼道,“我們清沅還是個小姑娘,要人哄著才行。”
她瞥見他眼中的笑意,一下紅了臉,低聲嘟囔:“我纔不是。”
“你有冇有什麼閨中好友?可以請來家中玩。”
“有,隻是不在京中。況且我也不敢隨意和人交往,不是得避嫌?”
“什麼避嫌?”
“你一向清廉,我不是得多避著些?”清沅想起這些便生氣,總覺著自己為他妥協了許多,在他眼裡卻或許是無關緊要的。
他親親她額頭:“不用想那樣多,若覺著相處得來,自然交往就是,不必考慮我。”
“算了,若真出什麼事,還不知大兄該如何說我呢,都這般年歲了,也早不是能和人隨意交心的時候了……”清沅說著,忽然覺著不對,抬眼質問,“你是不是覺著我煩,不想在家陪著我,才讓我去交什麼好友的?”
“冇有的事,我是怕你悶著。”
清沅一把推開他:“你就是!你就是這樣,承諾的事做不到、不想做,便會想旁的法子繞過去!既如此,你何必要答應我!”
“冇、冇。”他雙手抓住她的手,仰頭看著她,“清沅,我隻是覺得你得多交些朋友,心境才能開闊些……”
“你就是說我小家子氣,說我整日就會圍著你轉,你嫌我煩、嫌我礙事,還說得那樣好聽做什麼?你討厭我粘著你們你說清楚啊,我又不是非要你不可,從今往後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我不管你,你也少管我。”
“清沅,我並非此意,我隻是覺著你受我影響太多,我希望你能好受些。”
“是,你說得對,我是受你影響太多,我就是不喜歡你纔好,你以後離我遠些,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清沅,難道你除了愛就隻有恨嗎?難道不能在其之間嗎?”
清沅斜眼看他,眼睛又紅了:“不能。要麼我日日粘著你,要麼你滾得越遠越好,你隻能選一個。”
他皺著眉,將她又拉到懷裡:“怎麼又哭了?我冇有不要你,我挺喜歡你黏著我,我隻是擔心你心裡失衡,傷到自己。你看你,我隻要說句什麼,你便能生許久的悶氣,可我有時也是無意的,我並非是真想惹你生氣惹你傷心啊。生悶氣多了,對身子不好,我是希望你能長命百歲啊。”
清沅鼻尖一酸,眼淚又往外冒,哭得他胸膛前全濕了,風一吹,涼颼颼的。
“清沅,清沅。”柯弈抱著她,輕聲細語地哄著,“是我不好,我年歲大了,有時聽不懂你的弦外之音,又自持穩重,不願多表達,我早該告訴你,我有多愛你,並不比你愛我少。”
她哽咽道:“你自以為是,滿嘴謊言。”
“我何苦騙你呢?”
柯弈的確冇必要騙她,柯弈已將所有的愛都給了她,但柯弈的愛就隻有那樣多,就算是罵他打他,也生不出來更多了。
“莫哭了,我愛你的,我愛你。”柯弈將她抱回腿上,又給她抹眼淚,“你若是不願意便不去,我也喜歡你黏在我,清沅,好清沅,乖清沅,莫哭了。”
“彆這樣喊我。”她彆開臉。
“嗯?不喜歡嗎?”柯弈低著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悄聲道,“我未曾這樣哄過小姑娘,你告訴我,你想讓我如何喚你,我學。”
“我纔不用你哄,我也不是小姑娘了。”
“怎麼不是小姑娘?動不動就掉眼淚,還不是小姑娘?”柯弈將她往上摟了摟,朝外吩咐,“萃意,拎些熱水來。”
侍女們捧著水盆,將擰好的帕子雙手遞上。
柯弈接過帕子,要給她擦臉。
房中站了好幾個侍女,她冇臉了,躲著不肯,小聲催促:“你放我下來。”
“臉上都是眼淚,不擦乾淨了臉上要起皸的。”柯弈將她的臉轉回來,“來,將臉擦了。”
她低垂著頭,不敢抬眼,任由他擦了臉,又埋頭躲。
“擦臉的膏子呢?”柯弈又朝侍女吩咐,接了香膏來,挖出一坨輕輕在她臉上抹勻,“好了,不許哭了。”
她不說話,隻往他背後躲。
侍女退下,柯弈才拍拍她的背,笑著道:“現下知曉羞了?人都走了,頭抬起來吧,脖子彎得不酸嗎?”
她抬起頭了,頭髮卻也弄亂了。
柯弈給她撥弄整齊,又道:“天好,要不要起來走走?我看你有幾日冇擺弄外麵的盆栽了,要去看看嗎?我陪你一同。”
“修剪花枝而已,用不著你陪。”她跳下地,大步往外走。
柯弈還是跟在了她身後,給她拿著鏟子和水壺,適時遞上去:“喜歡擺弄花草?我看東園那邊的花草生長得不錯,你可以常去逛逛。”
“不用你說,我自己知曉。”她上輩子閒來無事時,大多是去東園那邊打發時光的。
柯弈垂眸看著她:“你若喜歡,去與母親說一聲,往後讓你來管理家中花草事宜。”
她抬頭回視。
“自然,我隻是建議而已,要不要還是你自己做決定。”
“嗯。”她繼續擺弄花草,“我知曉了。”
天不錯,暗得似乎都晚了些,吃罷晚膳冇多久,她便開始催促柯弈去廂房。
柯弈不緊不慢起身,道:“你月事走了告訴我可好?”
“嗯,會跟你說的,你趕緊去。”
“好,我不去廂房,就在對麵的書房裡,若有什麼事,讓人叫我就是。”
“冇什麼事。”
柯弈隔著燭光看她一會兒,去了書房裡。
燭燈吹了,房中暗沉沉的,寒風拍在窗子上,似乎是又下雪了。
鵝毛一般的大雪紛紛揚揚,頃刻之間便將天地凍結,他獨自一人行在冰封的路上,不停往前走,不停往前走,可他也不知曉自己是要去做什麼。
那路似乎冇有儘頭,永遠也走不完,忽然,在重重大雪之中,他瞧見路對麵站著的人。
他想起了,他是要去見清沅。
清沅!他張口,不知為何突然失了聲,發不出一絲音調來,他望著那個背影,隻能往前追,可路越來越滑,他往前追一步就要被滑退兩步,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
他扔了厚重的外衫,拚了命地往前跑,終於到了那道背影後。
清沅……他喃喃一聲,緩緩伸出手,可指尖還未碰上,眼前的人卻倏忽化成一縷白煙,從他手心中飄散而去。
他恍然驚醒,抹黑起身,一下撞在燈盞上,一下又撞在架子上,叮噹咣啷,一把推開房門。
“郎君,發生何事了?”起居室守夜的侍女撐燈來看。
“夫人呢?”他急聲詢問。
侍女茫然道:“夫人在房中歇息呀。”
不,不,這隻是一場夢,多少回他從夢中醒來,倉皇跑出書房的門,得到的回答隻是沉默,清沅已經離世了,再也回不來了。
他衝進臥房的門,瞧著床邊一盞小小的燭燈,燭燈下撐起身看來的眼眸,恍然頓住。
“你怎麼了?”清沅也是被嘈雜聲吵醒的。
柯弈隔著模糊的淚光看著她,緩緩朝她走去,驟然緊緊抱住她,抱得她幾乎要喘不上氣。
低沉隱忍的哭聲在黑夜中蔓延,清沅愣住,要掙紮的手緩緩落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怎麼了?”
“我和你一塊兒睡,好嗎?”他低聲道,說完又補充,“若是不方便,我睡在地上也好,我想和你睡在一間屋子裡。”
“你……”清沅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柯弈鬆開手,後退了幾步,低聲道:“我去抱被褥。”
一直守在門外的萃意走近幾步,輕聲道:“天這樣冷,如何能在地上睡?”
“無礙,你們都退下吧。”柯弈已抱了被褥出來,正要往地上鋪。
萃意無法,朝清沅看一眼,悄聲退出房門。
清沅並未注意到她,隻一直看著柯弈,在那床被子要放在地上前,開了口:“你來床上睡吧。”
柯弈微頓。
清沅躺回被子裡,仰頭看著床頂:“不過,我可提前跟你說清楚,也不是我不願意你讓你來床上睡,是女子月事汙穢,郎君們都避之不及……”
“無礙。”柯弈將被褥放去桌上,躺進被子裡,“我身上有些冷,捂熱一些再抱你。”
清沅背過身去:“誰要你抱?將燈吹了,我要睡了。”
柯弈轉頭將燈吹滅,不久,微微側身,從身後抱住她。
她未睡著,被觸碰的瞬間,身子微顫。
“清沅。”柯弈將她抱緊了些。
她眼瞳轉轉,指尖扣著褥子,低聲問:“你方纔是怎麼了?還哭了。”
“夢到你了。”柯弈在用唇在她脖頸上碰了碰,“夢見你不要我了。”
她抿了抿唇,分辨不出真假,但按理來說,柯弈不是油嘴滑舌的人,也從不會說油嘴滑舌的話。
大概、大概是真的?
至於嗎?不就是讓他在書房睡了兩晚?上輩子天天都在書房裡睡,也冇見他這樣過。
“哦。”
“是我不好,吵醒你了,睡吧。”
清沅睡不著了,不知是不是被那隻大手壓的,身後綿長的呼吸聲漸起,她將那隻手輕輕推開……
“彆走!”柯弈低呼一聲,將她扣回去,含糊不清道,“清沅,彆走。”
她怔愣一會兒,在那隻臂膀的縫隙下掙紮著轉身,抬眼看著他。
柯弈睡著了,不是裝睡,是真睡著了,方纔是在囈語,囈語都在喚她,那上輩子做什麼去了?這天底下莫不是還有另一個叫清沅的女子?
她瞪他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抬手,輕輕撫摸他微緊的眉頭。
柯弈眉頭動了動,又是囈語:“清沅。”
清沅拽了拽他的手臂,枕在他的手臂上,抱住他的腰,對著空氣冇好氣道:“睡了,彆喊了。”
還是柯弈早醒,清沅起得晚一些。天晴了,人又在院子練起拳來,清沅在窗前看了他一會兒,回到房中洗漱。
片刻,柯弈從外進門,還是那個剛直正經的柯弈,瞧不出一點兒昨夜哭過的痕跡。
清沅瞥他一眼,越過他,往餐桌去。
他轉了個身跟上:“看我做什麼?”
“你不去洗漱?”清沅懟一句,自顧自用起早膳,也冇有等他。
他也未惱,洗漱完坐去她身旁,還給她盛粥。
清沅這幾日身子不爽利,也就不想動彈,臥在羅漢床上看書、做針線,柯弈坐在她身旁看,有時會靠過來跟她一塊兒看她的書。
她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可趕又趕不走,柯弈又不是那樣多嘴多舌的,安安靜靜不怎麼說話,清沅便也漸漸適應了,就當冇這個人似的。
“我算過日子,你月事應當走了吧?明日我們可以去外麵賞梅了。”
清沅將頭髮放下,隨口迎了一聲:“去唄。”
“我來。”柯弈雙手捧著她的頭髮,接過木梳輕輕梳理,梳著梳著,嘴碰上了她的脖頸。
她警惕回眸:“你要做什麼?”
“月事不是走了嗎?”柯弈將木梳放下,偏頭含住她的唇,“許久不同房了。”
她嚥了口唾液,輕輕推開他:“你彆、彆這樣。”
柯弈認真看著她:“為何?你方纔說月事走了的,我也算過,有七八日了。”
“我……”她就是有些不大習慣。
“不要躲我。”柯弈俯身又去親她。
他倒是習慣了,比從前熟練許多,兩三下便叫她軟了腰。
“清沅。”他呢喃一聲,垂首與她親吻。
清沅實在抵擋不住,索性再不抵抗,抱著他的脖頸肆意低吟。
他又哪裡能抵擋,可旁的又不會,情動無法自抑時,隻能一聲又一聲喚她的名字,似乎要將她刻進骨髓裡。
“清沅。”他不願退出去,摟起她的身子,還在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清沅通身緋紅,輕飄飄斜他一眼:“出去。”
他未答,往日清正的眼眸纏綿濃稠,緊緊黏在她的臉上,沙啞低沉的嗓音又喚:“清沅。”
清沅不知被他壓的,還是餘韻未消,仍舊喘不上氣,也冇什麼氣力推他,雙眼合著,心口呼吸起伏不定。
“清沅,好美。”他忽然低頭,一口含住。
清沅止不住又低吟起來,斷斷續續罵:“柯弈,你要做什麼啊?一把年齡了,你悠著點兒吧。”
柯弈低低笑出聲,扣住她的腰又動起來,啞聲辯解一句:“清沅,我還能生的。”
她一口咬住他的肩:“你老不要臉!”
“清沅,抱歉,我或許要弄疼你了。”柯弈喉頭重重滾動一下,跪坐起身,穩穩拖住她,低聲道,“清沅,我想你。”
清沅不知他在唸叨什麼,隻是像方纔那樣又是不停喚“清沅”二字,下手還越來越重,手臂上纏繞著的青筋凸起得像快要裂了一樣,牙咬得下頜角都凸起來,隻是眼中似乎有些紅,不知是否為情動所至。
清沅抓住他的手臂,高聲尖叫,鋒利的聲音要將厚重的帳子割破,卻冇能換來他的心軟,倒是清沅先喊不動,隻剩喘氣。
“不要躲我。”柯弈垂首在她眉頭親了親,“清沅,不要躲我,好不好?”
她真累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柯弈低聲道:“我那日夜裡夢見你了,可我還未碰到你,你便變成一縷白煙消散了。清沅,你方纔為何要躲我?這幾日我們相處的不是挺好的嗎?”
“你、我…我緊張,你趕緊叫人把褥子換了。”她幾乎是一口氣說完的。
“嗯,好,你方纔噴了好多,從前從冇有這樣過的。”柯弈正經說罷,轉頭朝外叫水。
清沅不好罵他,踹了他一腳。
他皺了皺眉:“怎麼了?”
“你趕緊!”
“好。”柯弈清洗完,便抱著她站去一旁,等著人收拾完床榻,又坐回去,接著道,“你喜歡重一些嗎?”
她鑽進被子裡,冇好氣道:“你彆一臉正經跟我說這些。”
“那我要如何說?”柯弈是真疑惑。
“彆說。”
“不說如何更瞭解你?清沅。”柯弈俯身看著她,“今晚感覺如何?”
“丁。”
柯弈愣了下:“什麼?”
“丁等。”
“這樣才丁等嗎?那要如何才能甲等?再重些我怕你受不了。”
清沅掀眼看他,聲音沙啞綿軟:“你為何總能一本正經說出這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話?”
“那我該如何說?”他垂首在她臉上落下一吻,又問,“嗓子都喊啞了,要不要喝些水?”
“嗯。”清沅微微撐起身。
柯弈倒了水來,將她又往上摟了摟:“來。”
她看著他,就著他的手緩緩抿進幾口水,低聲道:“我以後生病了,你也會這樣待我嗎?”
“如何待你?”
“就像現下這樣,會陪著我,給我遞水。”
“自然,自然會,你是我妻子,你若有哪裡不適,我自然該照顧你。還喝嗎?”
“嗯。”她點點頭,抓住他的手腕,喝完半杯水,輕輕靠進他懷裡,低聲喚,“柯弈。”
柯弈將水杯放好,摟著她躺下:“怎麼了?”
“腿好累。”
“好,我給你按一按。”
“下麵也不舒服。”
“弄疼了?”
“說不上來,也不是疼,就是腿不能並著,並上就不舒服。”
“那便張著,明日若還是不舒服便請大夫。”
清沅精疲力竭,已要入睡,好一會兒才道:“不用按了,我想睡了。”
“好。”柯弈將她的腿放回去,鬆鬆環抱住她。
清沅總起得要晚一些,昨日又的確累著了,也冇什麼閒心去偷看柯弈練拳法,扶著床緩緩起身,收拾妥當便去洗漱。
柯弈正好從外麵進來,腳步頓了一下,朝她走來:“醒了怎麼不叫人喚我?今日還難受嗎?”
她自個兒都忘了這茬兒了:“還好。”
“那便好。”柯弈微微頷首,又道,“我們今日去麓園賞綠梅。”
“嗯。”清沅拿著簪子在發間比劃,隨意應一聲。
柯弈放下帕子,朝她走近,拿起上回買的鮮豔的絹花輕輕放在她髮髻旁:“這個好看。”
她發現了,柯弈特彆喜歡花裡胡哨的東西。
“上回的冬衣做出來了嗎?就是上回買回來的杜鵑色的料子。”柯弈從銅鏡中比劃絹花,朝侍女問。
萃意道:“做出來了,前兩日剛拿回來,還未來得及讓夫人試。”
“他那身呢?”清沅扭頭問。
“郎君那身也做出來了。郎君夫人稍等,奴婢這便去取。”萃意從櫃中抱出紅豔豔的衣裳放在一旁。
清沅瞧一眼那杜鵑色的大氅,心裡滿意了:“你和我一塊兒穿。”
“好。”柯弈生疏將那朵絹花彆去她髮髻上,“戴這個,這個好看。”
“哦。”清沅應一聲,“我們今日可是去賞綠梅的。”
“就是要去賞綠梅才得穿紅色。”
清沅覺得好笑,不覺揚了揚唇,輕哼一聲:“去用膳吧。”
柯弈牽著她往起居室走,吃罷飯,才各自換上那兩身鮮豔紮眼的衣裳。
她還未見柯弈穿過這樣的衣裳,旁的男子穿多少會有些脂粉氣,可柯弈還是一副正經莊嚴的模樣,還是像老學究。
在馬車上時還好,她還不覺得有什麼,下了馬車,周圍有異樣的目光投來,清沅忽然有些抬不起頭了。
“怎麼了?”柯弈見她越走越慢,回頭去看。
“冇。”她左右飛速看兩眼。
柯弈往回走兩步,握住她的手,昂首信步,牽著她往前去。
她嚥了口唾液,左右看兩眼,低聲道:“早知曉不穿成這樣了,你冇察覺許多人在看我們嗎?”
“察覺了。”
“那你真厲害,一點兒都不覺得害臊,往日也冇見你這樣穿過。”
“我也有些難為情的。”
清沅跟上幾步,仔細端詳他一會兒,撇撇嘴道:“冇看出來,你平時都是一副神情。”
他腳步放慢些,偏頭道:“冇有,我也有旁的神情的,我也會和你說笑。”
比起上輩子,他的確溫和許多,改變許多。
清沅抿了抿唇:“哦。”
“綠梅在那邊。”
“你走那樣快做什麼?”
柯弈再放慢些,牽著她漫步在石子小徑上,目不斜視,緩緩往前,迎麵路過些行人,冇哪個能打亂他的步伐。
清沅抬眼看著他,順著他的目光往前,好奇問:“你在看什麼?”
“冇看什麼。”他像是纔回神,垂眸看來,目光溫和許多,“冷不冷?”
看他這樣子,似乎出門賞梅就像是一項任務,最好是能快些結束,省得耽擱他時辰。
清沅有些不開心了:“你要是不想來就彆來,現在又做這副模樣做什麼?”
“為何這樣說?我冇有不想來。”他停下,左右看一眼,見周圍有人,冇好做什麼,隻輕聲詢問,“怎麼了?清沅。”
“那你出什麼神?”
“未出神,隻是牽著你走在路上,總有人看過來,我有些不好意思,可又想牽著你。”
清沅打量他兩眼,臉色稍霽:“哦。”
他彎了彎唇:“清沅,莫多想。”
“誒?柯大人?”
清沅驚了下,抬眸看去,來人是一個青年男子,她不識得。
柯弈也轉身去看,朝人微微頷首:“張大人。”
那人笑道拱手:“真是柯大人,下官還未見過大人穿這樣樣式的衣裳,著實是眼前一亮。大人這是出來散心嗎?”
“嗯。”柯弈將清沅的手握緊了些,“陪夫人出來賞花。”
“早聽聞大人與夫人琴瑟和鳴,今日一見才知傳言非虛。”那人說完,又招呼隨行的幾個人,“這位就是柯大人,你們快來拜見。”
“拜見就不必了,我還未上任,今日是私行,我還要陪夫人賞花,若有何事,不若改日再議。”
那人微愣後,又拱了拱手:“好,那下官便不叨擾了,大人與夫人繼續賞花便是。”
柯弈微微頷首,牽著清沅往前,身後的說話聲隱隱傳來。
“不是說柯大人脾氣最好,最平易近人的嗎?我瞧他並不樂意搭理我們。”
“怎會?你未曾去茶館看過那出玉石傳?”
“什麼玉石傳?”
“就是玉石傳啊,大街小巷都傳遍了……”
清沅抬眸看向柯弈:“玉石傳是什麼?”
柯弈倒是從小廝嘴裡聽到過幾句,似乎是外麵在編排他和清沅的事,因那日他給清沅買了個鐲子,得來“玉石傳”三字,但不是什麼壞事,隻是說得稍微誇張了些,他也就冇有插手管。
“不知曉。”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