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物種的談判
那雙古老的眼睛裡,敵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濃厚的、探究的、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驚奇。
整個喧囂的深海,因為這道目光的轉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封野感受到了。
那頭古鯨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他懷裡那個小小的、脆弱的白色身影上。
一股遠比麵對挑釁時更加暴烈的佔有慾,轟然衝上封野的大腦。
他巨大的身軀微微一動,不著痕跡地將林昔更深地護在懷中,用自己山巒般的脊背,徹底隔斷了那道探究的視線。
同時,他喉嚨深處滾出一陣極度危險的低吼,那是對任何窺伺他珍寶的存在的最終警告。
林昔虛弱地靠在封野堅實的胸膛上,強撐著冇有昏過去。
他知道,必須阻止這場一觸即發的戰爭。
虎鯨騎士團雖然勇猛,但數量上處於絕對劣勢。一旦開戰,麵對上百頭體型龐大的座頭鯨,就算能贏,也必然是慘勝。
他剛剛纔花光了所有積分,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次重傷。
他的目光掃過對麵那頭受傷後,眼神怨毒的年輕座頭鯨,又看了看遠處那如同移動山脈般的鯨群。
硬拚是死路一條。
“係統,緊急通訊方案!”林昔在腦中急速下令。
【溝通(初級)天賦僅對守護單位“封野”生效。】
【檢測到宿主強烈的求生欲與守護意願,正在重新評估天賦模塊……】
【警告!宿主靈魂鏈接因瀕死體驗出現不穩定波動!溝通天賦正在發生未知變異……】
【10%…30%…70%…】
【變異完成!恭喜宿主,溝通天賦臨時解鎖新功能:泛音共鳴(極度耗能)!】
【泛音共鳴:可嘗試向非守護單位,傳遞最基礎的宏觀情緒,如和平、敵意、屈服。】
【警告!每次使用將巨量消耗宿主精神力,請謹慎操作!】
來不及思考太多了。
林昔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封野的庇護下掙脫出來,遊到了陣前。
封野幾乎是立刻就想把他重新抓回去,可林昔回頭,用那雙剛剛恢複清澈的眼睛,堅定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傳遞過來的意念無比清晰。
相信我。
封野所有焦躁的動作都停住了。
他隻是用自己的身體,在林昔身後構建了一道絕對的、隨時可以發起衝鋒的黑色壁壘。
林昔轉回頭,麵對著那片龐大的、散發著遠古氣息的黑色山脈。
他調動起剛剛恢複的所有精神力,通過那變異後的溝通天賦,向著整個座頭鯨群,發出了一段獨特的、低頻的聲波。
這聲音很微弱,很稚嫩。
既不是虎鯨那充滿殺伐之氣的咆哮,也不是座頭…鯨那厚重如山嶽的歌唱。
那是一段無比古老、無比複雜的音節。
這段音節,並非來自林昔的記憶,也不是係統的灌輸。它彷彿是鐫刻在他靈魂最深處的某種本能,在生死一線的巨大壓力下,被強行喚醒。
這是屬於另一種更加古老的巨鯨,用以在遠古的海洋中,表達最高級彆和平意圖的——盟約之歌。
歌聲響起的瞬間。
準備發起第二輪衝鋒的虎鯨騎士團,動作全部僵住。
原本嗡鳴不休、氣勢洶洶的座頭鯨群,也集體失聲。
那頭受傷的年輕座頭鯨,臉上的怨毒被一種巨大的茫然所取代。
整個深海,隻剩下那段微弱、卻又彷彿蘊含著天地初開般規則的音節,在水中緩緩迴盪。
所有鯨魚都停下了。
隻有那頭最古老的、身上佈滿傷疤的座頭鯨首領,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它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堪稱驚駭的情緒。
它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白色身影。
不可能。
這種音節,早已隨著那些遠古的先祖們,一同消散在時間的長河裡。
它隻在自己還是幼鯨時,從垂死的、最年長的長輩那裡,聽到過一兩個殘破的片段。
那是代表著盟約、起源與不可侵犯的古神之語。
座頭鯨首領發出一聲悠長的、帶著極度困惑與敬畏的鳴叫,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求證。
林昔的大腦一陣陣發昏。
僅僅是發出那一段音節,就幾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
但他知道,有效果了。
他強撐著精神,將“路過”、“無敵意”、“同伴受傷”、“需要休息”這幾個最簡單的意念,糅合成一道模糊的資訊流,用儘最後的力氣,傳遞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眼前一黑,身體徹底失去了控製,軟軟地向後倒去。
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懷抱,精準地接住了他。
是封野。
封野用吻部小心地托著林昔,能清晰地感覺到小傢夥因為脫力而產生的輕微顫抖。
他抬起頭,那雙恢複了冰冷殺意的眼睛,再一次對上了遠古巨鯨的視線。
座頭鯨首領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封野護在懷裡的林昔,又看了一眼周圍確實已經收起所有攻擊姿態的虎鯨群。
它沉默了許久。
忽然,它發出了一聲低沉而威嚴的咆哮。
那頭受傷的、冒犯了林昔的年輕座頭鯨,在聽到這聲咆哮後,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它不甘地、屈辱地看了一眼林昔的方向,但最終還是冇有違抗首領的命令。
它緩緩地、不情願地,在水中翻轉過身體,露出了自己脆弱的、柔軟的腹部。
這是鯨類中,表示完全屈服和謝罪的最高禮儀。
做完這個動作,它纔在首領的示意下,羞憤地退回了鯨群之中。
封野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冇有絲毫表示。
這點懲罰,根本不足以平息他心中萬分之一的怒火。如果不是他的小傢夥攔著,這頭不知死活的東西,早就變成了一堆冰冷的碎肉。
座頭鯨首領冇有再理會自己的族人。
它再次將那古老的目光,投向了林昔。
這一次,它的目光穿過了封野的阻攔,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敬畏與探究的複雜情緒。
然後,它做出了一個讓所有虎鯨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它那山嶽般的巨大身軀緩緩下沉,如同朝聖者一般,將自己巨大的頭顱,低垂到了與林昔同樣的海平麵。
緊接著,它那如同島嶼般的巨大尾鰭,緩緩抬出水麵,然後,重重地、卻又帶著一種特殊韻律地,拍擊了一下海麵。
“啪——!”
水花四濺。
這並非攻擊。
而是一種儀式。
一個失傳已久的、在遠古海洋中,用以向神祇的使者或海洋的意誌表達最高敬意的,叩首之禮。
做完這個禮節,座頭鯨首領深深地望了林昔最後一眼,發出一聲悠長的、彷彿帶著無儘歎息的鳴叫,帶領著依舊處於震撼與茫然中的龐大鯨群,緩緩轉向,消失在了深海的黑暗之中。
一場足以顛覆這片海域格局的戰爭,就此消弭於無形。
虎鯨群發出了劫後餘生的、壓抑的歡呼。
熾浪也拖著受傷的胸鰭遊了過來,用頭親昵地蹭了蹭林昔,眼中滿是感激與崇拜。
隻有封野,依舊一動不動。
他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座頭鯨群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剛纔那個古老的禮節,那個重重拍擊水麵的動作,莫名地觸動了他破碎靈魂深處的某根弦。
他想不起來那代表著什麼。
但他本能地知道,那是一種極高規格的、他現在還無法理解的…崇拜。
他低下頭,看著在自己懷裡因為脫力而陷入沉睡的小傢夥。
他發出了一聲滿足的低鳴,用巨大的舌頭,仔仔細細地,舔過林昔光滑的白色脊背。
然後,他將這個小小的、卻擁有著無儘秘密的珍寶,更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他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這個小東西,是他的。
誰也彆想窺探。
神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