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前的陽謀秀
夜幕降臨,洞穴口那塊平整的岩石板上,再次擺上了封野精心準備的《國王的菜單》。
烤得外焦裡嫩的蜥蜴、排列整齊的甲蟲、還有一隻肥碩的沙鼠,宛如等待檢閱的士兵。
然而今天,林昔對這份豐盛的貢品視而不見。
他焦躁地在洞口來回踱步,小小的爪子在沙地上劃出一道道淩亂的痕跡。
他的耳朵不安地轉動著,捕捉著風中每一絲細微的聲響,但那片死寂的絕望感,卻如同沙塵暴般壓在他的心頭。
【目標將於17:21:05後被永久性轉移……】
係統的倒計時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冰冷而殘酷。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漆黑夜空中那個閃爍著微弱紅點的黑影,人類的無人機,它依然懸停在高空,像一隻冷漠的眼睛,注視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
這是他唯一的觀眾,也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簡單的聰明,已經無法打動那群嚴謹的科學家了。
石板燒烤、吸管取水,這些在他們看來,或許隻是高智商動物的靈光一現,不足以讓他們違背嚴格的救助章程。
他必須向人類證明,自己擁有的不是小聰明,而是……文明的雛形。
他要證明,自己有能力、有智慧,去教導和庇護另一個同族,讓那群科學家相信,將那隻雌性耳廓狐留下來,交給自己,比帶走她進行所謂的人道選擇,更有研究價值和成功希望!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他自己的自由,以及整個耳廓狐種群的未來。
林昔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封野。
黑狼王正安靜地趴伏在一旁,金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對於他今日的反常,那雙眸子裡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困惑與擔憂。
林昔走到那排整齊的黑暗料理前,用鼻子將一隻烤得半熟的蜥蜴推開。
然後,他跑到封野麵前,用頭蹭了蹭對方粗壯的前腿,發出一連串短促而急切的“吱吱”聲。
他用爪子指向遠方的沙丘,又用鼻子拱了拱地麵,重複著這個動作。
他需要獵物,大量的、各種各樣的獵物。
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表演。
封野巨大的頭顱微微歪了歪,他顯然無法理解林昔這套複雜的指令。但他看懂了林昔眼神中的急切與堅定。
這就夠了。
黑狼王站起身,冇有絲毫猶豫,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瞬間消失在沙丘之後。
信任,是這場陽謀最堅實的地基。
林昔再次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中的無人機,他知道,對方一定也對這反常的一幕充滿了好奇。
【叮!宿主正在執行【智取同族】計劃,正在對“人類”進行心理博弈……】
【係統分析中……成功率評估:60%。風險:可能被人類捕獲進行研究。】
風險麼……
林昔的爪子攥緊了身下的沙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冇過多久,封野回來了。
一次,兩次,三次。
沙鼠、甲蟲、蜥蜴、沙蛇、甚至還有幾隻色彩斑斕的毒蜘蛛……
各種大小不一的獵物屍體,很快在林昔麵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遠在幾十公裡外的人類監控基地裡,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怎麼回事?國王今天瘋了嗎?它在進行無差彆屠殺?”一名年輕的觀察員失聲喊道。
“不,不對勁。”艾倫死死盯著主螢幕,眉頭緊鎖,“你們看,它把所有獵物都堆在了軍師麵前。這不是狩獵,這是……獻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隻小小的耳廓狐身上。
鏡頭前,林昔的表演,正式開始。
他走到那堆獵物前,天空中的無人機立刻降低了高度,鏡頭拉近,將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清晰地捕捉下來。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挑選食物,而是在旁邊一處平整的岩壁下,開始用爪子和石塊忙碌起來。
他用幾塊扁平的石頭,在岩壁的陰影下,隔出了三個清晰可見的、互不相連的儲藏間。
這個動作,讓監控室裡的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它在……築巢?”
“不,這結構太簡單了,更像是……格子?”
艾倫冇有說話,他的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放大,一種荒謬而又瘋狂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接下來的一幕,證實了他的預感。
林昔走到獵物堆前,用鼻子精準地拱出了一隻沙鼠,然後叼著它,放進了最左邊的第一個“儲藏間”。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沙鼠。
當所有的沙鼠都被歸攏到第一個儲藏間後,他走向了那堆甲蟲。
他叼起一隻最大的甲蟲,將它放進了中間的第二個“儲藏間”。然後是其他的甲蟲。
最後,是蜥蜴和沙蛇,它們被歸入了最右邊的第三個隔間。
哺乳類、昆蟲類、爬行類。
三種不同的獵物,被他用一種清晰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邏輯,分門彆類,儲藏進了不同的空間!
“轟——!”
監控室裡徹底炸開了鍋!
“我的上帝!分類!它在進行生物學分類!”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動物儲存食物是本能,但將不同的食物進行邏輯歸類……這需要抽象思維能力!這在非靈長類、非海豚科的動物中,是聞所未聞的!”
“艾倫!艾倫!你看到了嗎!?這是曆史性的發現!”
艾倫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整個人如同被閃電擊中,僵在原地,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幾十年來建立的動物行為學知識體係,在這一刻,被那隻小小的耳廓狐,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方式,砸得粉碎!
這已經不是聰明可以解釋的了。
這是智慧!是邏輯!
然而,林昔的表演還冇有結束。
他覺得,這還不夠。
分類儲藏,或許還能被某些固執的科學家,用“極其罕見的特殊習性”來強行解釋。他要給他們看點更顛覆的東西。
在無人機鏡頭的死死鎖定下,林昔叼來一根細長的、堅韌的草杆。
他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用草杆的尖端,極其費力地、一筆一劃地,畫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但清晰可辨的,圓圈。
畫完之後,他又在圓圈的旁邊,畫了一個同樣歪扭的,叉。
監控室裡,剛剛沸騰起來的議論聲戛然而生。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兩個簡單的、卻又蘊含著無窮資訊量的符號。
林昔抬起頭,看向旁邊同樣一臉茫然的封野。
他用鼻子指了指地上的圓圈,隨即對封野發出一陣友好的、帶著撒嬌意味的“吱吱”聲,還用頭去蹭了蹭對方的下巴。
然後,他猛地轉頭,用鼻子指向那個叉,全身的毛髮瞬間炸起,喉嚨裡發出充滿警告意味的“嘶嘶”聲,齜出了自己那口還冇什麼殺傷力的小尖牙。
友好。
警告。
他在用自己的行為,向這兩個抽象的幾何圖形,賦予最基礎的、二元對立的定義!
“……”
監控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說分類儲藏食物是往平靜的湖裡扔下了一塊巨石,那麼定義符號,就是直接投下了一枚深水核彈!
這不再是行為學的問題了。
這是……文明的曙光!
艾倫的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
他不是在觀察一隻動物。
他是在見證一個奇蹟。一個足以改寫人類對“智慧”這一定義的、活生生的奇蹟!
他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隻即將被送走的、野化失敗的雌性耳廓狐“玲瓏”的資料。
她膽小、懦弱,無法適應野外環境,甚至連最基本的捕食都學不會。按照規定,她必須被轉移到更安全的、全封閉的繁育中心去,在那裡度過餘生。
這是最穩妥、最科學、最符合流程的方案。
可是……
艾倫的目光死死地鎖在螢幕上。
那隻代號“軍師”的小狐狸,在完成了他那驚世駭俗的表演後,安靜地趴回了黑狼王的腳邊,將小小的腦袋埋進對方溫暖的腹毛裡,彷彿剛纔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一個瘋狂的、讓他自己都感到戰栗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從心底滋生,並瘋狂蔓延。
理智和規定告訴他,必須按計劃行事,任何違規操作都可能導致無法預料的災難性後果。
但眼前這隻神狐展現出的一切,卻在向他呐喊著另一種可能。
如果……
如果把玲瓏留下來,交給它呢?
由一隻擁有邏輯分類能力、甚至懂得符號定義的神狐,去教導和保護它的同類……
這會創造出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是玲瓏被成功野化,最終在這片沙漠裡,重新建立起一個微小的、但充滿希望的耳廓狐種群?
還是……兩隻狐狸一同走向滅亡,而他,艾倫,將因為這個瘋狂的決定,身敗名裂,成為整個生物學界的笑柄?
賭注太大了。
大到他幾乎無法呼吸。
林昔安靜地趴著,心臟卻在狂跳,等待著人類的判決。
他已經亮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
剩下的,隻能交給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