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天空的線索
夕陽徹底沉入沙丘之下,夜幕開始降臨。
封野馱著林昔,帶領著浴血的狼群,返回了他們的新家園,那片擁有甘泉的綠洲。
沙穀之戰後的日子,黑狼族群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寧與富足。
鬣狗群的覆滅,讓它們徹底掌控了這片區域最優質的水源和最豐饒的獵場。
年輕的黑狼們傷勢漸愈,士氣高漲,狩獵的效率與日俱增。
而林昔的地位,則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他不再僅僅是狼王的掌中狐,而是整個族群公認的、擁有最高智慧的聖狐。
每天清晨,當林昔還在封野用大量柔軟羽毛鋪就的羽絨床上酣睡時,外出狩獵的狼群便會帶著第一批戰利品歸來。
但這些獵物,並不會被立刻分食。
銳爪或者蒼岩,會叼著最肥美的一隻沙鼠,或是最罕見的一隻甲蟲,恭敬地放到林昔的洞穴門口。
然後,整個狼群都會安靜地等待。
直到林昔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走出來,用鼻子嗅一嗅那份貢品,再用爪子扒拉一下,表示檢閱通過,狼群纔會開始它們的早餐。
封野的投喂則更具儀式感。
他每天會把抓來的蠍子、蜥蜴、各種肥碩的昆蟲,整齊劃一地擺在林昔麵前的岩石板上。
蠍子的尾針全部向上,蜥蜴的腦袋朝向一致,甲蟲則按個頭大小排成一列。
這便是人類紀錄片團隊後來在《國王的菜單》中,讓全球觀眾為之瘋狂的獻寶式投喂。
林昔每天的生活,就是在狼群的眾星捧月和封野的獨家寵溺中度過。
巡視領地時,他永遠占據著狼王背上最尊貴的王座。
享用食物時,他永遠擁有第一口的選擇權。
日子愜意得讓他幾乎要忘記自己還身負著一個沉重的使命。
午後,林昔趴在綠洲旁最高的一塊岩石上,封野就臥在他的身側,金色的瞳孔半眯著,看似在假寐,實則警惕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
林昔的目光越過下方正在泉邊飲水的狼群,投向了無垠的沙漠儘頭。
在他的視野中,一個半透明的係統麵板正在閃爍。
【主線任務:《沙漠之心》】
【任務目標:在本世界自然死亡前,將耳廓狐區域種群數量提升至10隻以上,確保種群延續。】
【當前進度:1/10】
那個刺眼的“1”,如同一根針,紮在他的心上。
他可以享受封野的庇護,可以成為狼群的軍師,甚至可以與他並肩作戰,開創一個狼狐王朝。
但如果無法完成這個任務,他作為林昔的存在,終將隨著這具耳廓狐身體的衰老而消散。
而那個名為《同族的哀鳴》的支線任務,自從觸發後,就再也冇有了任何動靜。
他唯一的同族,到底在哪裡?
林昔的爪子無意識地在岩石上劃動,發出了輕微的“沙沙”聲。
封野的耳朵動了動,他睜開眼,低下頭,用溫熱的鼻尖輕輕碰了碰林昔的身體,喉嚨裡發出詢問的低鳴。
“啾。”
林昔用一聲軟軟的叫聲迴應,示意自己冇事。但他心中的焦慮,卻如同正午的烈日,愈發灼人。
不能再等下去了。
從那天起,林昔改變了自己安逸的生活節奏。
他開始有意識地擴大自己的巡邏範圍。
他會從封野的背上跳下來,跑到某個沙丘的頂端,朝著一個方向凝望許久,然後發出一連串帶有特定頻率的叫聲。
狼群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圖。
銳爪會帶領一支精乾的小隊,朝著林昔指示的方向進行一次長途奔襲偵查,並在傍晚時帶回那片區域的氣味和資訊。
然而,幾天過去,帶回來的訊息都隻有黃沙、岩石,以及各種沙漠生物的氣息。
冇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蹤跡,更冇有同類的氣味。
林昔將自己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對【超級聽力】的運用上。
每天,他都會獨自爬上巢穴附近最高的山巔,在岩石的陰影中趴下,閉上雙眼。
整個世界瞬間在他的聽覺中被重構。
風穿過峽穀的嗚咽,是低沉的管風琴。
沙粒滾落斜坡的簌簌聲,是細密的沙錘。
一隻響尾蛇在百米外遊過沙地,鱗片與沙礫的摩擦聲,清晰可辨。
一隻禿鷲在高空盤旋,翅膀劃破氣流的每一絲振動,都無所遁形。
他的聽覺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覆蓋了方圓數十公裡的區域。
他過濾掉所有熟悉的、無意義的雜音,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瘋狂地掃描著任何異常的聲波。
引擎的轟鳴、人類的交談、金屬的碰撞……或者,那一聲他隻在係統提示中“聽”過的、屬於同族的哀鳴。
第一天,一無所獲。
第二天,依舊是死寂。
第三天,除了風聲,還是風聲。
林昔的耐心在日複一日的失望中被消磨。
他的兩隻大耳朵都有些無力地耷拉下來,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岩石上,連封野送來的、烤得滋滋冒油的沙鼠都提不起興趣。
封野安靜地臥在他身邊,冇有打擾他,隻是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住毒辣的陽光。他能感受到自己小狐狸的焦躁與失落,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就在林昔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陣熟悉的“嗡嗡”聲從天邊傳來。
是那隻鐵皮鳥。
艾倫團隊的無人機。
自從沙穀之戰後,這架無人機出現的頻率更高了,鏡頭幾乎全天候地對準了林昔和封野,記錄著他們之間“國王與王後”的日常。
林昔對它早已習以為常,甚至有些厭煩。
今天,他鬼使神差地,將自己所有的聽力,都聚焦到了那個小小的、懸浮在半空中的飛行器上。
他隻是想聽聽那群無聊的人類在說些什麼,來排解一下心中的煩悶。
“嗡嗡”的電機聲被他的聽覺係統過濾。
風噪被削弱。
微弱的、通過無線電傳輸的對話聲,如同穿越了無數障礙,斷斷續續地傳入他的耳中。
“……艾倫……信號……太遠了……不穩定……”
一個陌生的男聲,夾雜著電流的雜音。
“再靠近一點!穩住!我要看清它的數據!”
是艾倫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
“……生命體征……又在下降……該死!”艾倫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玲瓏的應激反應太強烈了,它根本無法適應這裡的環境。”
玲瓏?
林昔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我們的野化方案,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艾倫的聲音充滿了疲憊與挫敗,“它對我們提供的所有食物都表現出強烈的排斥,心率一直居高不下,體重在持續減輕。”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所以……我們隻能執行B計劃了?進行轉移?”
“對。”艾倫的聲音沉重得像一塊石頭,“我已經向總部申請了。直升機明天早上八點到。把它轉移回後方保護區。”
“那隻小傢夥……”那個聲音猶豫了一下,“它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必須撐到。”艾倫說,“這裡已經冇有我們能為它做的事情了。”
“回到保護區之後呢?如果它還是無法適應……”
一陣長久的沉默。
電流的“滋滋”聲在林昔的聽覺世界裡被無限放大。
許久,艾倫那幾乎被壓垮的聲音纔再次響起:“我們已經儘力了。那將是……最人道的選擇。”
人道的選擇。
這幾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在林昔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在人類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他太清楚這幾個字在動物救助領域,通常意味著什麼了!
安樂死!
玲瓏!那隻被他們稱為玲瓏的,是他的同類!是雌性!是係統提示中他唯一的希望!
她快要死了!明天就要被帶走!然後被執行“人道的選擇”!
“轟——!”
林昔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衝上了頭頂,他的心臟瘋狂地擂動著,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他的呼吸停滯,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自己耳膜中那震耳欲聾的轟鳴。
他小小的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猛地向後退了一步,爪子在岩石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啾!?”
封野瞬間驚醒,龐大的身軀立刻擋在了林昔麵前,金色的瞳孔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但他冇有發現任何敵人。
他隻看到,自己的小狐狸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那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與絕望。
與此同時,林昔的視野中,係統麵板如同瘋了一樣,爆發出刺眼的血色紅光!
【警告!檢測到唯一可以完成主線任務的目標個體玲瓏!】
【目標狀態:生命垂危!野化應激綜合征!】
【事件預警:目標將於19小時47分12秒後被直升機永久性轉移!】
【係統推演:錯過此次機會,主線任務【沙漠之心】完成可能性將降至1%!】
【任務失敗懲罰:靈魂湮滅!】
一行行血紅的大字,如同催命的符咒,狠狠地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最下方,一個冰冷的倒計時,已經開始無情地跳動。
19:47:11……
19:47:10……
19:47:09……
不!
不!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之後,是如同火山爆發般噴湧而出的求生欲!
他不能讓她被帶走!他不能讓她死!
他不能任務失敗!他不想被靈魂湮滅!
他要活下去!和封野一起活下去!
可是……怎麼辦?
他要怎麼阻止一群人類?他要怎麼告訴他們,把那隻小狐狸留下,他有辦法救她?
用爪子畫畫?用石頭擺字?
不,來不及了!時間太緊迫了!而且他們隻會把自己當成一個更離奇的怪物抓走研究!
倒計時在眼前無情地跳動。
林昔的大腦在巨大的壓力下瘋狂運轉,無數的念頭閃過又被否決。
冷靜!必須冷靜!
他強迫自己看向天空中的那架無人機。
那是他與人類唯一的溝通渠道。
他無法和他們對話,但他可以表演!
他要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向他們傳遞一個資訊!一個讓他們無法拒絕、甘願賭上一切的資訊!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計劃,如同電光石火,在他的腦海中瞬間成型。
這場博弈,他冇有退路,隻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