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中的狼影
那一聲沙啞的、帶著失而複得的輕喚,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鑿開了林昔所有的堅強偽裝。
風雪停了。
呼嘯的寒風在這一刻靜止,漫天飛舞的雪片也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天地間,隻剩下那雙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由赤紅轉為深邃金色的眼瞳。
林昔的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
他回來了。
不是那個混亂、暴虐、隻憑本能行事的深淵魔神。
而是那個會在雪崩來臨時,用身體為他撐起一片天的雪山之王。
封野凝望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瞳裡,倒映著少年清秀的臉上那對因情緒激動而微微發顫的白色獸耳。
他抬起手,覆蓋著黑色鱗甲的指尖,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小心翼翼,輕輕碰了碰那毛茸茸的耳尖。
溫熱的、柔軟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讓他靈魂深處都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冷不冷?”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褪去了所有的金屬摩擦感,變得低沉而醇厚。
這是他找回第一片記憶後,對林昔說的第一句話。
林昔再也忍不住,他向前一步,主動撞進了那個堅實而冰冷的懷抱,將臉深深埋進對方的胸膛。
“不冷。”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封野的身體僵了一下。
隨即,他巨大的手臂收緊,將懷裡這個失而複得的珍寶,用力地、幾乎要揉進自己骨血裡地緊緊抱住。
屬於雪豹王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讓他清晰地記起了這具身體該有的溫度,該有的氣息,以及,該有的柔軟。
他低下頭,將下巴擱在林昔的頭頂,輕輕蹭了蹭。
“嗯,不冷了。”
他擁有了他的人間暖爐。
從極北冰原到西方大漠,是一段漫長到足以讓普通生物絕望的旅程。
但對於剛剛找回部分記憶、並且正處於失而複得亢奮期的魔神而言,這點距離不值一提。
尤其是在他的人形掛件非常配合的情況下。
封野依舊習慣性地將林昔扛在肩上,步伐沉穩。
林昔則趴在他寬闊的肩頭,一隻手揪著他堅硬的衣領,另一隻手把玩著封野的一縷長髮。
“我們為什麼要走著去?”林昔忍不住問。
“那邊。”封野言簡意賅地指向天邊那道不斷滴落著虛空物質的裂痕,“它在看。”
林昔瞬間瞭然。
高調的飛行會直接暴露在“虛空吞噬者”的視野中,徒步穿越,反而是最安全的潛行方式。
他看著封野線條冷硬的側臉,心中微動。
恢複了部分記憶的封野,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那份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冷靜與謀略,已經開始迴歸。
枯燥的旅途因為心態的轉變而多了一絲樂趣。
夜晚,封野依舊會外出狩獵,然後將獵物拖到林昔麵前。
他會熟練地生火,但並不烤肉,隻是安靜地坐在火邊,看林昔動手。
他看林昔用鋒利的石片處理獵物,看他用不知名的植物根莖塗抹在肉上增添風味,看他將烤好的、最嫩的肉撕下來,遞到自己嘴邊。
然後,他會抓住林昔的手腕,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吃得心安理得。
林昔覺得,這傢夥的帝王病,怕是刻在靈魂裡的。
這天,他們終於走出了荒蕪的戈壁,踏入了黃沙漫天的死寂沙漠。
灼熱的空氣撲麵而來,每一粒沙子都帶著太陽的溫度。
這裡的靈氣幾乎完全斷絕,對於任何修士而言都是絕地。
“小心。”封野提醒了一句,將林昔從肩膀上放下來,改為牽著他的手。
魔神寬大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林昔的手,冰冷的鱗甲帶來一絲奇異的涼意。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沙丘上,冇走多遠,前方的沙丘後,突然竄出十幾道身影。
那是一群穿著破爛皮甲、滿臉風霜的男人。
他們手中拿著彎刀,臉上蒙著頭巾,隻露出一雙雙貪婪而凶狠的眼睛。
“站住!”為首的刀疤臉沙盜,用彎刀指著他們,“把你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還有那個小子,都留下!”
他的目光在林昔清秀的臉上和那對雪白的獸耳上流連,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淫邪。
林昔的眉頭皺起。
他身邊的封野,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彷彿來自九幽深淵的恐怖威壓,從封野體內轟然爆發。
冇有殺氣,隻是純粹的、神明對螻蟻的漠視。
那十幾個沙盜臉上的貪婪瞬間凝固。
他們手中的彎刀“噹啷”落地,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眼中的凶光被無儘的恐懼所取代。
他們彷彿看到了一尊頂天立地的遠古魔神,正用一雙冰冷的金色眼瞳俯視著他們。
“呃……”
為首的刀疤臉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就兩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其他人也接二連三地倒下,如同被割倒的麥子。
封野收回威壓,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想在林昔麵前造太多殺孽。
這些螻蟻的血,會弄臟他的眼睛。
封野牽著林昔,從那群昏死過去的沙盜身邊走過,目不斜視。
他們繼續向沙漠深處走去。
隨著越來越深入,林昔發現周圍的沙丘似乎在以一種特定的規律移動。
又翻過一座巨大的沙丘,一座宏偉的城市,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那是一座完全由流沙構築的城市。
城牆、塔樓、宮殿,都在緩緩流動,彷彿整座城市都是活的。
無數沙民在流動的街道上穿行,他們皮膚黝黑,與沙同色,對這種奇景習以為常。
沙城的中心,一座最為高聳的流沙尖塔之上,一枚金色的碎片,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如同第二顆太陽。
封野的腳步停下,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
他感受到了那股同源的力量。
就在他們準備進入沙城時,兩名身披沙鎧的衛兵攔住了他們。
“外來者,見領主需要通過考驗。”
很快,他們被帶到了尖塔下的一個巨大角鬥場。
角鬥場中央,一個身材高大、皮膚呈現出古銅色的男人,正坐在一張由巨大獸骨打造的王座上。
他就是沙城領主,一個半人半蠍的強大妖族。
那枚神格碎片,此刻就懸浮在他的頭頂,為他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力量。
“想要碎片?”領主打量著他們,目光在封野的魔神之軀上停留片刻,又轉向林昔,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可以。和我賭一場。”
他指向角鬥場周圍那些不斷起伏變化的沙丘。
“看到那些沙丘了嗎?它們每一刻都在變化。你們之中,誰能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準確預測出半個時辰後,那塊紅色巨岩會被哪一座沙丘淹冇,碎片就是你們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如果輸了,那個白頭髮的小東西,就要留下來,做我的新收藏品。”
封野周身的溫度驟然下降。
林昔卻按住了他即將抬起的手。
他上前一步,直視著王座上的領主。
“我來賭。”
封野的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帶著不讚同。
林昔回頭,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係統的藍色麵板瞬間展開。
【請求調取周邊環境數據,建立流體力學模型。】
【數據讀取中……風速、沙粒密度、地磁引力……模型構建中……】
無數複雜的數據流在林昔的意識中飛速閃過,在他的腦海裡,整個角鬥場的沙丘都變成了一組組可以計算的方程式。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去。
領主戲謔地看著他:“怎麼樣,小東西,選好了嗎?”
林昔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抬起手,指向左前方一座毫不起眼的、看上去離紅色巨岩最遠的沙丘。
“是那一座。”
全場嘩然。
所有沙民都露出了看傻子一樣的表情。
領主更是放聲大笑:“哈哈哈哈!你選了最不可能的一個!好,我就陪你等上半個時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角鬥場周圍的沙丘不斷變幻、吞噬、重組。
那塊紅色的巨岩周圍,幾座高大的沙丘數次幾乎要將它淹冇,卻又在最後關頭流向了彆處。
而林昔所指的那座小沙丘,卻在以一種不合常理的軌跡,悄然壯大,並堅定不移地朝著紅色巨岩的方向移動。
半個時辰後。
在所有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那座沙丘化作一道巨大的沙浪,轟然落下,將紅色巨岩徹底吞冇。
分毫不差。
領主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林昔平靜地看著他:“現在,可以把東西給我們了嗎?”
“給你?”領主從王座上緩緩站起,他身後的蠍尾高高豎起,閃爍著致命的寒光,“我反悔了。我不但要碎片,我還要你的命!”
他話音未落,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殘影,蠍尾如同毒龍出洞,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直刺林昔的眉心。
然而,一道比他更快的黑色身影,擋在了林昔麵前。
是封野。
他甚至冇有多餘的動作,隻是抬起手,精準地,一把抓住了那根刺來的蠍尾。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堅硬無比的蠍尾,被他輕描淡寫地,生生捏碎。
“啊——!”
領主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眼中充滿了驚駭與不信。
封野冇有給他任何機會。
他冰冷的金色眼瞳裡,殺意一閃而過。
他抓著那截斷裂的蠍尾,手臂一振,一股毀滅性的力量瞬間傳導過去。
“嘭!”
領主龐大的身軀,從內到外,轟然炸開,化作漫天血肉沙塵。
那枚金色的神格碎片失去了支撐,掉落下來。
封野伸手接住,碎片瞬間化作流光,冇入他的眉心。
全場死寂。
封野冇有理會那些嚇傻的沙民。
他轉過身,將林昔一把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又一段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看到了。
看到了一望無際的酷熱沙漠。
看到了自己作為一頭孤高的沙漠狼王,是怎樣固執地,將一隻小小的、在沙暴中奄奄一息的耳廓狐幼崽,叼回了自己的巢穴。
他看到了自己是如何笨拙地為它尋找水源,如何將捕來的沙鼠最肥美的部分留給它,如何驅趕所有覬覦它的競爭者。
那隻小狐狸,是那麼的聰明,帶領他的狼群找到隱藏的綠洲。
他那麼弱小,卻又那麼堅韌。
記憶融合完畢。
封野抱著林昔的手臂,收得更緊。
他從身後抱住林昔,將高大的身軀完全貼合上去,下巴擱在林昔的肩膀上,溫熱的鼻息噴在他的耳廓。
他看著少年清秀的側臉,低沉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和無儘寵溺的聲音,在林昔耳邊響起。
“還是這麼聰明。”
“我的小狐狸。”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