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中的囚籠
墜落的過程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狂風撕扯著林昔的皮毛,深淵獨有的腐朽與硫磺氣息,濃鬱得化不開,死死包裹住他。他將小小的身體緊緊貼在身下那片冰冷堅硬的龍鱗上,爪子扣進鱗甲的縫隙,穩住身形。
周圍的光線徹底消失,世界陷入純粹的黑暗。
終於,下墜的勢頭猛地一緩。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腳下的“陸地”劇烈震動了一下。封野落地了。
林昔抬起頭,藉著周圍散落的一些發光晶體,勉強看清了這裡的景象。
這是一座龐大到望不見邊際的宮殿殘骸。斷裂的巨大石柱歪斜地插在地麵,表麵佈滿了被侵蝕的痕跡。殘破的牆壁上,依稀可見早已失去神性的古老壁畫。空氣中飄浮著灰黑色的塵埃,每吸入一口,都感覺肺部在灼燒。
無數森白的枯骨隨意地堆積在角落,有些是巨大妖獸的骸骨,有些則屬於人類修士。一些黑色的、類似水晶的物質從骸骨中生長出來,貪婪地吸收著周圍最後的光芒。
這裡就是深淵的底部,封野的魔宮。
封野似乎對肩上的小東西已經失去了興趣。他煩躁地甩了一下肩膀,一股巨力傳來。
林昔隻覺得身體一輕,整個人被甩飛了出去,重重摔進一個凹陷的石坑裡。
石坑底部鋪著一些破爛的、看不出原貌的獸皮,勉強起到了一點緩衝作用。他晃了晃有些發暈的腦袋,撐起身體,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堆垃圾裡。
一柄斷裂的、但劍身依舊流轉著微光的仙劍。一顆拳頭大小的、散發著柔和月華的夜明珠。還有幾株蔫巴巴的、但根部還縈…催著磅礴靈氣的仙草。
這些在外界足以引起無數修士瘋狂搶奪的寶貝,在這裡,就像垃圾一樣被隨意地堆放在角落。這裡,似乎是封野的儲藏室。
林昔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那根名為困仙索的法寶,在祭壇毀滅時就已經崩斷。但體內的靈力依舊被一股詭異的力量封鎖著,空空蕩蕩,隻能勉強維持這具幼崽的形態。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音,從他的肚子裡傳來。
高強度的精神緊繃和能量消耗,讓這具幼小的身體發出了抗議。
封野聽到了這個聲音。
他轉過身,那雙燃燒著赤紅火焰的眼瞳,再一次落在了林昔身上。那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不耐。
他邁開腳步,走到石坑邊,巨大的陰影將林昔完全籠罩。
然後,他抬起手,將一塊什麼東西扔了進來。
“啪嗒。”
那東西掉在林昔麵前,濺起幾點溫熱的液體。
是一塊剛剛從什麼生物身上撕扯下來的、還帶著筋膜的血肉。濃鬱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封野把他當成普通的野獸幼崽來餵養了。
林昔看著那塊血淋淋的生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的人類靈魂實在無法接受這種茹毛飲血的進食方式。他彆開臉,假裝冇看見。
石坑外的封野,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明顯不悅的“嘖”。
他似乎覺得這個小東西很麻煩。
他伸出一根覆蓋著黑色鱗甲的手指,指尖對著那塊生肉。一簇黑色的火焰,無聲地從他指尖燃起。
那火焰冇有溫度,卻在接觸到生肉的瞬間,讓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熟。
一秒後,火焰熄滅。
原本血紅的妖獸肉,變成了一塊表麵焦黑、散發著古怪糊味的烤肉。
封野收回手,用眼神示意林昔:吃。
林昔看著那塊碳化的肉塊,陷入了沉默。
他覺得,封野就算失憶了,在廚藝方麵也依然保持著驚人的一致性。
算了,總比吃生的強。
在封野那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林昔認命地挪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殼堅硬得像石頭,但咬開之後,裡麵的肉質卻異常鮮嫩。一股炙熱而狂暴的能量,順著他的喉嚨滑入腹中。
林昔的身體猛地一顫。
這股能量太過霸道,在他的經脈裡橫衝直撞,彷彿要將他撐爆。但就在此時,他靈魂深處那屬於白澤的本源力量被動啟用,一絲絲柔和的白光浮現,開始包裹、淨化那股狂暴的能量,將其中最純粹的部分,轉化為自己可以吸收的靈力。
一絲微弱的暖流,在他乾涸的靈脈中緩緩流淌。
雖然隻有一點點,但確實是恢複了。
林昔心中一動,抬頭看向封野。
這個男人,即便是失去了理智,潛意識裡也知道什麼東西對他有好處嗎?
他不再猶豫,開始小口小口地啃食那塊焦黑的肉塊。
封野見他終於開始進食,便不再關注。他轉身走到大殿中央,在一塊還算平整的巨大斷石上盤腿坐下。
他閉上了那雙赤紅的眼瞳。
幾乎是立刻,一縷縷肉眼可見的黑氣,開始不受控製地從他身體的鱗甲縫隙中溢位。那些黑氣充滿了不詳與毀滅的氣息,環繞著他,彷彿無數條想要將他拖入深淵的毒蛇。
封野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虯結的肌肉緊繃著,似乎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劇痛。他喉嚨深處,偶爾會滾出幾聲被死死壓抑住的、痛苦的低吼。
他不是在休息。
他是在用自己全部的意誌,對抗著神魂深處的瘋狂與侵蝕。
林昔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他安靜地站在石坑裡,遠遠地看著那個在黑暗中獨自承受一切的背影。那龐大的身軀,此刻看起來,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孤寂。
他忽然明白了。
封野將他帶回這裡,或許不是因為這裡最安全。
而是因為,這裡隻有他。
在他被痛苦折磨,理智失控的時候,隻有待在這裡,纔不會傷害到外麵那個唯一能讓他本能收斂爪牙的小東西。
林昔將最後一口烤肉嚥下,感覺身體恢複了一絲力氣。
他看著遠處那個被黑氣包裹的痛苦身影,碧色的眼瞳裡,閃過一抹決然。
他邁開小短腿,努力地,從那個堆滿“垃圾”的石坑裡爬了出來。
他的動作很輕,冇有發出一絲聲音。
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正在與自身痛苦對抗的魔神走去。
夜明珠散發出的柔和光芒,將他小小的、雪白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