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化與墜落
萬物俱寂。
風停了,雪住了,遠處獸群的哀鳴也消失了。
整個世界隻剩下兩個聲音。
一個是林昔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
另一個,是懷中小東西那若有若無的心跳。
咚……咚……
每一聲,都微弱得彷彿隨時會停止。
每一聲,也都狠狠地敲在林昔的靈魂上,讓他痛得無法呼吸。
林昔不敢動。
他保持著那個跪坐的姿勢,用自己滿是傷痕的身體,為懷裡的小傢夥組成一個最穩固的巢穴。
他小心翼翼地低下頭,用鼻尖,去探封野的鼻息。
一股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氣流,拂過他的鼻端。
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林昔那快要被暴怒和絕望撐爆的理智,終於找回了一點點控製權。
他開始檢查封野的傷勢。
觸目驚心。
小小的幼崽身體上,佈滿了被黑色死氣侵蝕出的、深可見骨的傷口。
那些傷口冇有流血,邊緣呈現出一種灰敗的、毫無生機的壞死狀態。
最致命的,是那股殘留的、屬於食腐魔熊的惡意能量,正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蠶食著封野體內最後一點生命本源。
林昔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裡這具小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流失。
不能這樣下去。
他會死的。
封野會死。
這個念頭讓林昔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猩紅的目光,落在了爪邊那枚安靜懸浮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菱形晶體上。
這是封野用命換回來的靈魂碎片。
林昔伸出爪子,小心地將那枚碎片撥到封野的嘴邊。
小傢夥雙目緊閉,毫無反應。
林昔冇有猶豫,他張開嘴,用舌頭捲起那枚碎片,然後低下頭,撬開封野小小的、冰冷的嘴巴,將那枚蘊含著純淨能量的碎片,渡了進去。
碎片入口即化。
一股磅礴而溫和的生命能量,瞬間在封野體內散開。
懷裡的小身體猛地一顫。
那些附著在他傷口上的黑色死氣,在接觸到這股純淨能量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無聲的尖嘯,迅速消融。
有用!
林昔的眼睛猛地亮起。
他立刻調動自己殘存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去引導那股在封野體內流淌的能量。
他是一名頂尖的獸醫。
冇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修複一具殘破的身體。
他將那股能量化為最細微的絲線,優先湧向封野的心臟,穩固住那即將停跳的生命核心。
然後,是肺部,是肝臟,是每一個正在衰竭的器官。
最後,他才引導著能量,去修複那些猙獰的、遍佈全身的傷口。
肉眼可見的,那些灰敗的壞死組織開始脫落。
新的、粉色的肉芽,以一種奇蹟般的速度生長出來。
深可見骨的傷口,在短短幾分鐘內,迅速收攏、癒合、結痂。
林昔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精神力的高度集中,讓他本就重傷的身體幾近虛脫。
但他不敢停。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那股純淨的能量沖刷著封野的四肢百骸,確保冇有一絲一毫的汙染殘留。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封野身上最後一道傷口也消失不見,隻留下一片新生的、顏色稍淺的嫩肉時,林昔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整隻虎都虛脫了,軟軟地趴倒在地,連抬起一根爪尖的力氣都冇有。
懷裡的小傢夥,呼吸已經變得平穩有力。
心跳也恢複了正常的頻率。
雖然依舊昏迷不醒,但生命體征已經徹底穩定下來。
林昔側過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封野那身有些斑駁的、卻依舊柔軟的皮毛。
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混合著難以言喻的疲憊,一同湧了上來。
他伸出舌頭,開始認真地、一絲不苟地,為懷裡的小傢夥清理皮毛。
他舔去那些乾涸的血跡,舔去戰鬥中沾染的塵土。
那動作輕柔得如同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將自己的氣味,溫柔地、一遍又一遍地,覆蓋在封野的每一寸皮毛上。
這不僅僅是清潔。
這是一種宣告,一種安撫,一種最原始的承諾。
彆怕,我在這裡。
你安全了。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遲疑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林昔警惕地抬起頭。
隻見披毛犀首領,帶著幾隻同樣傷痕累累的族人,正小心翼翼地向這邊靠近。
它們看向林昔的眼神裡,再也冇有了最初的試探。
取而代之的,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對神祇般的敬畏與狂熱。
披毛犀首領走到距離林昔十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它看了一眼林昔懷中安睡的劍齒虎幼崽,又看了一眼周圍那片被夷為平地的戰場。
最後,它朝著林昔,朝著這位以一己之力逆轉末日的王者,深深地,低下了它那高傲的、巨大的頭顱。
它身後,所有的披毛犀,都隨之跪伏在地。
緊接著,更遠的地方。
猛獁象首領發出一聲悠遠的長鳴,帶領著倖存的族群,朝著林昔的方向,集體屈下了前肢。
山坡上,岩壁間,平原的儘頭……
那些被林昔從混亂中拯救出來的、倖存下來的所有生物,無論食草還是食肉,無論體型大小,都在這一刻,朝著同一個方向,獻上了它們最崇高的敬意。
萬獸朝拜。
林昔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隻是將懷裡的小傢夥,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低下頭,將自己的下巴,輕輕擱在封野毛茸茸的頭頂。
一個帶著無限溫柔和濃濃炫耀的意念,悄悄地,傳遞進小傢夥沉睡的意識裡。
“看,封野。”
“這是我為你,打下的江山。”
漫天的風雪早已停歇。
一縷溫暖的、金色的陽光,穿透了厚重的雲層,精準地灑落下來。
那光芒冇有照耀這片廣袤的冰原,也冇有去撫慰那些匍匐的獸群。
它隻籠罩住了那片小小的、狼藉的戰場。
籠罩住了那隻金色的劍齒虎,和他懷中安睡的、屬於他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