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投名狀”
降臨這片草原的第三天,林昔趴在封野巨大的前爪邊,半眯著眼。
午後的熱風帶著草木的氣息拂過,遠處幾隻小獅子在打鬨。它們追逐自己的尾巴,或者互相撲咬,發出稚嫩的吼叫。林昔對此毫無興趣,他那屬於成年人的靈魂,讓他無法融入這種充滿了奶味的嬉戲。
他的目光落向不遠處的一隻小母獅。她眉眼間與那頭名叫刀疤臉的威嚴母獅有幾分相似,顯得格外活潑。此刻,她正追逐著一隻斑斕的蝴蝶,踉踉蹌蹌地跑向巢穴邊緣的一片低矮灌木叢。
林昔的視線跟著她移動。他注意到,刀疤臉剛從水源地喝完水回來,她邁著沉穩的步子,目光始終鎖定在自己那個調皮的女兒身上,眼神裡是無法掩飾的母性溫柔。
那片灌木叢很普通,封野昨天還帶他路過。
小母獅一頭紮了進去,想去捕捉那隻飛入其中的蝴蝶。灌木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喵嗚。
這聲尖叫尚未完全散開,林昔的耳朵裡捕捉到了一絲空氣被急速撕裂的輕微嘶鳴。
那是某種東西在發起攻擊。
危險!
林昔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的反應超越了思考。這是在無數次生死關頭錘鍊出的求生本能。他幾乎是從地上一躍而起,用儘一隻幼崽所能爆發的全部力量,如同一顆離弦的毛絨炮彈,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猛衝過去。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在乾燥的地麵上帶起一小股塵土。
他狠狠撞在剛剛從灌木叢裡驚慌退出來的小母獅身上。
砰!
兩隻小小的身體撞在一起,雙雙滾倒在地。小母獅被這一下撞懵了,發出一聲委屈的叫聲。
就在她剛剛站立的地方,一條通體漆黑、身體足有成年雄獅前臂粗的毒蛇,正昂著三角形的頭顱。它金色的豎瞳裡,滿是未命中目標的冰冷與暴戾。
鼓腹噝蝰。草原上最致命的獵手之一,它的毒液能在幾分鐘內殺死一頭成年的角馬。
這恐怖的一幕,精準地落入了剛剛走到近前、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的刀疤臉眼中。
她看見自己心愛的女兒被撞開。
她看見那隻來曆不明的幼崽,以一個保護者的姿態,擋在了女兒和致命毒蛇之間。
她甚至看見那條毒蛇因為攻擊落空,扭轉蛇頭,目標直指林昔,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
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炸開,來源並非刀疤臉,而是林昔身後的封野。
原本闔眼假寐的黑色雄獅,在林昔衝出去的瞬間便已睜眼。那雙金色的瞳孔在看到毒蛇的刹那,瞬間被無儘的狂怒與殺意填滿。那不是對領地入侵者的憤怒,而是一種珍寶被褻瀆、逆鱗被觸碰的神罰之怒。
封野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他冇有用爪子。
他直接張開血盆大口,用那足以咬碎角馬頭骨的利齒,精準地一口咬住了鼓腹噝蝰的七寸。
哢嚓!
清脆的骨骼碎裂聲響徹死寂的草原。
封野猛地一甩頭,那條致命的毒蛇如同一根斷裂的鞭子般被甩飛出去,重重摔在遠處的岩石上,身體劇烈抽搐了兩下,再無聲息。
整個過程,從林昔撞開幼崽到封野秒殺毒蛇,隻發生在呼吸之間。
當一切塵埃落定,草原似乎才恢複了聲音。其他母獅發出了驚魂未定的低吼,小獅子們則嚇得全部躲到了母親的身後。
刀疤臉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快步衝到自己女兒身邊,用鼻子和舌頭瘋狂地檢查著,確認女兒毫髮無傷。然後,她才緩緩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向林昔。
那眼神裡,有驚愕,有後怕,有難以置信。她最初那種根深蒂固的敵意與懷疑,正在迅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感激與重新審視的茫然。
林昔也被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一半是後怕,一半是衝撞後的脫力。
就在這時,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
封野回來了。他身上那股焚儘一切的暴怒還未完全散去,周圍的空氣都帶著灼人的壓迫感。他冇有理會任何獅子,徑直走到林昔麵前,低下那顆碩大的頭顱。
他冇有舔舐,也冇有觸碰。
他隻是用他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掃過林昔小小的身體,彷彿在確認一件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是否完好無損。他的鼻翼翕動著,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壓抑的、低沉的咕嚕聲。
那聲音裡,滿是後怕。
林昔從那雙眼睛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毫髮無傷的倒影。也看到了倒影之後,那片金色海洋深處,翻湧著令神明都感到恐懼的驚惶。
他仰起頭,用自己毛茸茸的臉頰,主動蹭了蹭封野探過來的巨大鼻尖。
一個安撫的意念,通過靈魂鏈接傳遞過去。
我冇事。
封野眼中的風暴緩緩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偏執與佔有慾。他伸出舌頭,極其輕柔地舔過林昔的額頭,將自己的氣味重新烙印上去。
這一幕,再次被刀疤臉看在眼裡。她徹底明白了。
這頭恐怖的黑鬃雄獅,是真的將這隻小幼崽,當成了自己的命。
傍晚,獅群開始分食封野拖回來的一頭野牛。
按照慣例,封野用利齒撕下最鮮嫩、最肥美的裡脊肉,用頭顱拱著,推到林昔麵前的王座岩石上。這是獅王獨一無二的恩寵,也是林昔地位的象征。
以往,母獅們對此隻會投來夾雜著嫉妒與不滿的目光。
但今天,氣氛截然不同。所有獅子的視線,都有意無意地彙聚在林昔身上,帶著探究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林昔看著麵前那塊遠超自己食量的肉,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享用。
他在整個獅群的注視下,用儘全力,張開小嘴,費力地叼住了那塊肉的一角。肉塊對他而言太大了,他幾乎無法站穩,隻能拖拽著,邁開還有些發軟的四條小短腿。
他一步,一步,艱難地離開了屬於獅王的岩石。
他的目標不是對他態度已經明顯軟化的刀疤臉。
也不是匍匐在母獅群中,眼神複雜的蠻牙。
他拖著那塊象征著無上榮寵的嫩肉,在所有獅子困惑的目光中,徑直走到了今天被他救下的那隻小母獅麵前。
小母獅正畏縮在她母親刀疤臉的腿邊,看到林昔靠近,下意識地躲了一下。
林昔冇有再前進。他鬆開嘴,將那塊沾著自己口水的、屬於獅王賞賜的肉,輕輕放在了小母獅的爪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