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章
重案一組辦公室, 俞七茵把自己查到的一些資料都攤開放在了桌上。
顧應州低頭大概掃了眼,有些驚訝,“你從哪裡找來的這些?”
俞七茵聽出他語氣中幾不可查的讚賞, 略有些得意地勾了下唇角, “你們肯定想不到,第一次看到宋美晗的時候我其實就心有懷疑了, 總覺得這人好像很熟悉。後來一問,她還真是騰鴻公司的。”
“騰鴻公司?”
俞七茵用力點了點頭, “老大你可能冇瞭解, 騰鴻公司是我們港城規模最大的娛樂公司,錄唱片, 拍電影, 這家公司是行業裡的龍頭老大。最近很火的薛金美,茶玉京, 還有劉代武那些明星都是這家公司名下的,包括宋儀枝,就是五年前騰鴻公司的歌星。”
顧應州以前從來不關注這些娛樂新聞,腦子裡迫不得已地被塞進去了一堆熱知識。
他眉梢輕抬, “那跟宋美晗有什麼關係,她也是明星?”
“那倒不是啦。”俞七茵說。
她覺得跟顧應州這種完全不瞭解演藝圈的人,這種話題是很難交流的。
但是案件需要,她又不得不多解釋幾句,“你冇發現宋儀枝跟宋美晗長得很像嗎?除了宋儀枝更加年輕, 五官更加精緻立體以外, 兩個人幾乎就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宋儀枝這種類型的歌星騰鴻公司培養一個就夠了, 何必花更多一份的金錢和資源去捧宋美晗?”
說著,俞七茵從檔案袋裡倒出了一遝照片, “你們說巧不巧,我的高中同學,也是跟我關係非常好的朋友,她在畢業以後進過騰鴻公司當編劇,後來她發現這家公司非常不管員工的死活,恨不得壓榨乾淨員工所有價值,所以四年前她從那家公司離職了。她走的那年,宋儀枝死亡的事情鬨得沸沸揚揚,她作為曾經騰鴻的內部員工,向我透露了一些宋美晗冇說過的資訊。”
顧應州拿過那遝照片。
正欲翻,餘光看到陸聽安靠過來試圖看清照片上的人。
於是他手掌一攏,分出一半遞了過去。
陸聽安很自然地把照片拿過來翻看。
照片是彩色的,有一些是宋儀枝的舞台照,另外一些角度冇有那麼正的,則是狗仔偷偷抓拍到的生活照。
宋儀枝不愧是歌壇大美人,哪怕狗仔用最刁鑽的角度去拍她,拍出來的照片也非常好看。
有幾張穿著波西米亞風的長裙,也有穿文藝風的學生裝,小香風的套裝竟也能看到,總之就一個詞,時髦。
陸聽安一邊看,一邊挑出了幾張他覺得不那麼對的照片,推到俞七茵麵前,“Perla,這幾張也是宋儀枝?看起來並不像。”
顧應州聞言也垂眸去看。
照片裡的宋儀枝被拍到的並不是正臉,要麼扭頭看向彆處,要麼就是低頭走路。雖然看不太清楚五官,但從神韻來看,似乎與其他幾張照片冇有太大區彆。
俞七茵看顧應州那個表情,就知道饒是他銳眼如鷹,這種隻有照片的情況下也難辨真假。
她心中劃過一絲掰回一局的愜意,看向陸聽安的同時,眼裡更多了一些不可思議。
“聽安,你真的喜歡男人嗎?”她忍不住用探究的目光盯陸聽安,“你對女人的觀察力,遠遠高於李崇陽那群直男。”頓了下,她的眼神又變得意味深長起來,“難道因為是姐妹,才觀察得多?”
陸聽安:“……”
有的時候,他真懷疑俞七茵到底是不是土生土長的九零年代的港城人。為什麼她懂的東西幾乎能和後世的文化相重合?
連男姐妹這種詞,她都知道。
相較於陸聽安跟俞七茵的無障礙溝通,顧應州在這個話題上的反應就遲緩多了。
他也不問,轉頭平靜地看著陸聽安,眼底淺淺的疑惑。
陸聽安跟他對視一眼,便找出了兩張角度相似的照片,“你看這兩張,有冇有什麼不同?”
這次,顧應州很快看出了區彆。
照片雖然模糊,但穿著打扮和氣質儀態上有些區彆。
宋儀枝習慣麵對鏡頭,大概是有很多被偷拍的經驗,她就算是一個人走在停車場,背都挺得筆直,頭仰著,不經意地露出下顎線。
她的姐姐宋美晗則有不同。
宋美晗隻是個素人,她冇必要也冇料到自己會被狗仔認錯偷拍,所以照片中的她偶爾並不上鏡。
俞七茵找出另外兩張宋美晗的照片,繼續補充道:“這兩人在五六年前的穿衣風格也大有不同,宋儀枝喜歡多變的風格,常穿性感、顯身材一些的衣服,宋美晗的風格就更單一一些,隻要是她被拍到,多數穿著寬鬆的毛衣和半身長裙。”
“但是你們再看這些——”
俞七茵把顧應州手邊的那遝照片拿過來,數牌一般刷刷刷數出來幾張,在桌上歘得一滑,幾張照片就呈扇形攤開。
“聽安看的那些都是舊照,顧sir你拿的那些,大多都是宋美晗近幾年的照片,看出什麼不同了嗎?”
顧應州眼神飛快地從那些照片上滑過,又看了眼宋儀枝的舊照,嗓音微沉,“她跟宋儀枝,越來越像了。”
不愧是老大,腦子轉得就是快。
俞七茵打了個響指,“冇錯,我仔細比對過以前的宋儀枝和現在的宋美晗,發現宋美晗其實是有意模仿她的妹妹。”
“阿雯——哦,就是我的朋友,她之前還在騰鴻公司的時候跟宋美晗打過交道,她說宋美晗在公司的時候非常低調,跟她妹妹完全就是兩個極端。因為性格內斂不怎麼會說話,所以在虛與委蛇的圈子她並不是很吃香,阿雯跟她的關係倒是不錯。宋美晗以前抗拒上鏡,每次跟宋儀枝合照的時候她都躲得很遠,但是宋儀枝銷聲匿跡後,她反而喜歡上鏡頭了,這些照片都是她發在社交平台上的寫真照,妝容、服裝和拍照風格不斷向宋儀枝靠近。”
“對了,你們看這個雞毛丸子頭的髮型,這是六年前宋儀枝一場演唱會上紮過的髮型,因為有些超前還被她的粉絲嘲笑過。冇想到宋美晗竟然連這個髮型都用了。”
陸聽安摩挲了一下指尖,輕聲說:“我想我明白你在懷疑什麼了,但是我們冇有證據,單單是宋美晗模仿宋儀枝這件事,不能成為她殺人的動機。”
隻是模仿而已,一直以來隻要是美好的事物都會被模仿,穿搭也是如此。港城好幾年前就開始流行學習明星穿搭,宋儀枝既然那麼火,她的姐妹學習借鑒一下她的風格也無可厚非。
俞七茵伸出一根食指,在兩人麵前晃了晃。
“阿sir,你們不要質疑我的專業性好不好嘛,光是模仿的話我纔不會說宋美晗有嫌疑。”俞七茵往兩人那邊靠了靠,半是八卦半是分析,“你們猜阿雯晚上跟我說了什麼?她說宋美晗跟宋儀枝那兩人,最先想當歌星的竟然是宋美晗!”
顧應州眉心一緊,“宋美晗會唱歌?”
俞七茵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冇想到吧?阿雯剛跟我說的時候我也完全冇想到。跟宋美晗同事一年,阿雯從未聽過她張口唱過一句,她也是一次加班到深夜,無意間偷聽到兩人吵架才知道的這件事。”
陸聽安抓了個重點,“會在公司那種場所吵架,她們關係並不好。”
俞七茵點點頭,下一秒又搖了下頭,“這不好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在家也經常跟我哥哥吵架,我們關係卻不錯。”
“宋家姐妹因為什麼吵架?”
“阿雯說,導火索是一個男人。”
俞七茵說到這個,也有點來勁了,“我剛纔也說了,想進歌壇的其實是宋美晗,因為性格原因她害怕一個人,便拉上了自己的妹妹。她的計劃是成立一個姐妹花組合,兩人一起站在舞台上,但是當年騰鴻公司還隻是剛起步冇多久的小公司,根本冇有足夠的資金捧兩個歌星。宋儀枝比她姐姐年輕好幾歲,氣質和五官都略勝她姐一籌,最關鍵的是老天賞飯吃,就連嗓音條件她都要好過宋美晗。”
可想而知最後的結果是什麼,騰鴻本來就是一個利益至上的公司,不管是公司裡的哪個管理者,怕是都會直接選擇各方麵都更加優秀的妹妹。
於是姐姐就成了妹妹歌壇生涯中最先壓過的炮灰。
“宋美晗那時候的性格真的挺軟的,都這樣了她居然也冇有離開騰鴻,而是退居幕後成了宋儀枝的經紀人。她太瞭解宋儀枝,宋儀枝適合什麼樣的活動和曲目她都清楚,商業活動也由她過目後決定要不要參加,也正因為如此宋儀枝越來越火,找她談合作出席重要演出的人越來越多。”
“剛開始宋儀枝很聽宋美晗的話,畢竟她走了姐姐想走的路,還受了姐姐那麼多幫助一年更比一年紅。不過真正紅透半邊天後,她的心境就變了,她覺得自己能有那樣的成就主要還是天資過人,要是冇有出色的外表和優越的嗓音,十個宋美晗都扶持不起她。所以漸漸的,她覺得姐姐一直乾預她的生活,給她做了很多她不喜歡的決定。”
“有一年跨年,宋美晗花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幫宋儀枝洽談好了一場跨年晚會,包括壓軸上場、當時小有名氣的幾個舞蹈家給她當伴舞等事宜。談得好好的,冇想到晚會當天,宋儀枝竟然無故缺席,後來一問,才知道當時跟她拍拖的男人約她出去跨年,她真去了。”
陸聽安眼睛瞪圓了些。
他呢喃出聲,“原來是個戀愛腦。”
“戀愛腦?”
俞七茵冇聽過這個詞,有點好奇,“什麼意思,是說宋儀枝很喜歡找人拍拖?”
陸聽安點頭,“差不多,但不全是。”
顧應州漫不經意地接了一句,“你想說她拍拖約會時候不分事情輕重緩急?”
這回,陸聽安驚訝地轉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你還挺聰明的。”
顧應州半眯著眼,“我什麼時候蠢過?”
陸聽安淺笑,心說這誰知道。
隻閒聊了兩句,話題迴歸正軌。
宋儀枝的事業如果是單靠她一個人努力走向成功的,怎麼支配自己的時間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可問題是她並冇有對自己的事業太多上心,她背後有個全心全意為她付出的宋美晗,那她寧願放棄參加晚會也要跟男朋友約會這件事,既是無腦,也是對晚會舉辦方的不負責任。
不怪宋美晗跟她吵架,恐怕不管是誰,都冇辦法接受自己的努力這樣付諸東流。
擺擺手,俞七茵感慨了一句,“總之宋美晗跟宋儀枝之間的關係非常複雜,聯絡一下宋儀枝火災後隱姓埋名的這件事,我覺得宋美晗很有可能滋生出取而代之的想法。在她的觀念裡,或許從一開始她妹妹的人生就該是她的,她一定非常後悔,在去騰鴻的那年,非要帶上自己的妹妹。”
陸聽安出神想了想,覺得Perla的猜想也不是全無可能。
當年被騰鴻放棄的這件事大概率一直積壓在宋美晗的心理,造成了她的心結導致這麼多年不願意再開口唱歌。
與此同時,宋儀枝成為了她的假想敵,她不斷改變自己的衣著、性格,或許就是為了離宋儀枝越來越近,最後超越她。
收好照片,俞七茵問:“宋家那三口人還在審訊室嗎?”
陸聽安疑惑,“你回來的時候冇有碰上他們?”
“他們回去了?”俞七茵驚異,“你們怎麼讓他們回去了,我還想找宋美晗再確認一下阿雯說的那些情況。”
陸聽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從阿雯的口供來看,宋美晗身上的嫌疑確實加大了不少。人是他讓放走的,若是俞七茵因此想抱怨他幾句,他也不反駁。
俞七茵剛想再問問要不要把人帶回來,就聽到顧應州道:“就目前來看,宋美晗確實冇說真話。Perla,你朋友提供的線索證實了她有所隱瞞,但現在不能再抓她了。”
俞七茵一愣,“為什麼?”
陸聽安也看向顧應州。
顧應州神色認真,“她很圓滑,拋給她的問題她總能半斤撥八兩地回推給警方。對聰明的嫌疑人,我們得拿出直接證據。”
否則就是打草驚蛇。
何況宋美晗那邊還有個詹星光,他們更加不能讓她有所準備。
收好那遝照片,顧應州又從檔案夾底部抽出幾張影印紙。
“這是?”
俞七茵哦了聲,解釋道:“這個啊,是宋儀枝銀行卡的存取記錄,我找人給我拉出來的流水賬。”
她一拍腦袋,“還好你提醒我,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剛纔竟然忘記說了。拉賬單的時候我發現,宋家所有人存取錢用的都是宋儀枝的銀行卡,宋家人還挺會花錢的,隔三差五的銀行卡裡就要被取出一兩萬,多的時候,五天內分兩次取出了二十多萬。真看不出來,宋儀枝的父母看上去樸實、不怎麼會花錢的樣子,冇想到現實中花錢如流水。”
顧應州神情思索,“銀行的錄像帶看了?”
這個時代,監控並冇有普及,最高檔的小區都冇有裝監控。但是有些地方除外,像銀行、大型超市、警署以及政府相關部門,門口是有單獨安裝的錄像監控的。
俞七茵知道他想問什麼,點頭應聲,“看了,銀行錄像帶能保留一個月的時間,按照取錢時間,這一個月裡宋儀枝去過一次,宋美晗去過三次,她們的父母則足足去了六次,並且錄像帶裡他們的穿著打扮,跟今天大有不同。”
她說完,顧應州稍一頷首,冇有太驚訝的表情。
晚上看到宋家那對老夫妻的時候,他就有留意到一些。
宋美晗第一次來警署的時候佩戴著靚麗的首飾,報警都還拎著名牌包包,可見宋家的經濟條件並不差。
可宋家老夫妻卻穿得樸實無華,老爺子身上那件棉襖甚至不太合身。
於是他特地觀察了一下老夫妻的其他細節——老太太的耳垂上能看見明顯的耳洞,卻冇見任何耳飾,想來是被摘下了。老爺子右手大拇指也是,有一截的膚色比其他地方都要白一些,那一截的皮膚也冇有特彆皺,原本拇指上應該是有一枚扳指的。
顧應州無法確定這兩人是為了裝可憐還是顯得鄭重才把金銀珠寶都摘下來,但不管怎麼看,這家人身上的疑點似乎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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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重案組辦公室出來,外麵的天已經亮了大半。
俞七茵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冇忍住打了個又長又緩的哈欠。再轉頭看向陸聽安兩人時,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就染上了些水汽。
她的聲音也帶了些睏倦,“老大,痕檢科的人員和黎法醫已經出發去林間公園了,你們現在也過去?”
顧應州淡淡嗯了聲,“先去現場看看,再跑一趟宋儀枝舊居。”
“那片廢墟?”
“嗯。”顧應州反問,“一起?”
俞七茵臉色一僵,立馬飛快搖頭,與此同時一個哈欠再次冇忍住飛了出來。
她苦笑了一聲,“老大你也看到了,我是真的太困了。而且宋儀枝的銀行卡裡每隔幾個月就會彙進來一筆钜款,我還要去查明那筆錢的來源。”
這段時間重案組的警員確實都辛苦,臨近年底,一年的工作都等著總結報告,等到總警司蒞臨檢查,他們還要彙報工作,運氣好一些的說不定就能升職。
重案組的大傢夥為了那份報告已經熬了好多天了,誰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碰上了這種大案。
顧應州理解手下的辛苦,也就冇再強求什麼。
“撐不住就先休息,錢的來源我另找人查。”
俞七茵一聽這話,差點感動的哭出來。
有生之年居然還能得到顧應州這種體貼,她還以為在他眼中她跟付易榮那群大老爺們冇區彆呢。
……
去林間公園的路上,顧應州中途停了趟車,約莫五分鐘後,他拎著一袋包子回來了。
陸聽安還冇反應過來,熱乎乎的兩個包子就被扔進了他懷裡。
顧應州淡漠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不吃早飯最容易引起胃病。”
陸聽安鼻尖聳了聳,還冇說話,就已經聞到了一股韭菜盒子的味道。
“韭菜餡的?”他有些嫌棄地蹙了下眉頭,把包子丟了回去,“我不吃韭菜。”
顧應州:“?”不識好人心。
他搞笑地拎著包子的袋,強調,“易榮說那家包子店的韭菜肉包是全港城最好吃的。”
陸聽安毫不理會他的摁頭安利,語氣平靜,“我不是付易榮。”
“……”行。
顧應州這下是冇話說了。
他認命地重新打開車門,“純肉餡的吃不吃?”
陸聽安想了下,“太油。”
顧應州咬了咬牙,“豆沙餡。”
陸聽安搖頭,“膩。”
顧應州嗬了聲,“餓著。”
陸聽安深刻感受到他的煩躁,卻還是不緊不慢地問,“有菜包嗎?白菜餡。”
顧應州剛想陰陽兩句,一抬眸,看到了他瘦得過分尖的下巴。
“……有。”
陸聽安衝他微微一笑,“來兩個。”
顧應州:“……”
他什麼也冇說,關上車門走了。
等在包子店老闆奇怪的眼神下重新拎著兩個菜包往回走,顧應州還冇想通,自己到底為什麼那麼聽陸聽安的話,他說不吃就不吃,說買菜包就買菜包。
想了一路,他得出一個結論——陸聽安身子骨太弱了,他單純就是怕他會在林間公園犯病。
那多影響辦案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