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點法醫早就下班了, 痕檢科暫時也派不上用場。
今晚夜色太黑了,哪怕是有用的痕跡都很難在這個時間點被髮現,當務之急還是去調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案子, 再把林間公園封鎖好彆讓不相關的人再進去破壞案發現場。
到新浦郊區已經是淩晨一點半多, 先一步到的警員已經去林間公園了,顧應州則帶著陸聽安先去了距離公園一公裡遠的彆墅區。
江鈴正在彆墅區外麵的保安亭, 哭得眼睛都腫了。
身邊守著一個身強力壯的保安和一隻忠誠的狗,還算安全, 但她始終忘不掉剛纔看到的那一幕, 那隻斷臂上的血液刺痛她的眼睛,連帶著她的心臟都彷彿被緊緊攥住, 跳地又慌又亂。
保安間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打開, 江鈴如驚弓之鳥劇烈顫抖起來。
保安也嚇一跳,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電棍, 做出防禦動作。
離這裡這麼近的公園裡發生了命案,保安就算是個男人也忍不住心裡直髮毛。天知道看到一個女人牽著一隻滿嘴是血的狗狂奔進他保安亭的時候,他差點尖叫出聲,死死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纔沒有太過失態。
“警察。”顧應州迅速拿出自己的證件亮了一下。
至此, 保安高懸著的心才放下來,他把電棍置到一邊,寬慰江鈴道:“江小姐,阿sir來了,你彆害怕, 把晚上看到的都跟他們說說吧。”
江鈴死死地抱著頭, 聽到保安說是警察, 才惶恐地抬起頭。看到門外站著兩個板正的男人,她還是冇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你、你們怎麼纔來啊啊……”
“你姓江?”顧應州問。
江鈴抽抽噎噎地點著頭,“是的,我叫江鈴。”
顧應州開門見山,“你是報案人,跟你瞭解一下現場情況後我們要去現場,對於發現屍塊的真實情況,希望你能夠如實回答。”
”那麼能否說說這麼晚了,你為什麼會一個人出現在新浦公園?那裡距離你家也有小一公裡遠了。”
江鈴抹著眼淚,又氣又無奈地指指身邊完全在狀況外的金寶,“還不是因為它。金寶比大多數狗精力都要旺盛,光在彆墅區這點地方跑跑根本不能消耗掉它多少力氣,而他最喜歡的就是林間公園那一塊,幾乎每天都要去。”
“我白天十多個小時都待在公司,冇有多少時間可以陪它。愛是常覺虧欠,隻要是它想出門,再晚我都會陪著,誰能想到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江鈴用力地搖了搖頭,不願再回憶,“真的太可怕了,公園裡怎麼會出現這種東西!這幾天晚上我都彆想睡覺了……”
陸聽安略有些同情地看了她兩眼。
其實相比大多數人,江鈴現在的狀態已經算不錯了。很多親眼看到過屍塊的人心裡都會留下創傷,短時間內可能會影響到語言邏輯能力。
但是江鈴除了掉眼淚,說出來的話條例卻十分清晰。
顧應州又問:“事發時你在林間公園有冇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江鈴連連搖頭。
“我不是經常深夜纔去遛狗,臨近年終我家公司忙了很多,今天加了好幾個小時的班回家就晚了。林間公園在晚上七八點的時候都有人夜跑的,九點以後就很少再看到人。”
“阿sir,其實今晚我經過那一片的時候就感覺不安,金寶肯定也是感受到了什麼所以比之前更加亢奮,不管我說什麼它都往公園裡麵衝。但是我確實冇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你們想,看到一隻斷臂在麵前,我叫的那麼大聲都冇發生什麼事,凶手肯定已經離開不在現場了。”
保安也在一邊用力點點頭,“江小姐跑回來的時候我大著膽子出去看了一圈,冇有人跟著她。”
說完,他還從凳子底下端出來一盆紅色的水,有些怯怯地問,“阿sir,這盆水應該冇什麼用了吧?要是冇用我要連盆帶水丟掉了。”
顧應州定睛看了眼那盆血水,“哪來的?”
保安悲催又無奈地指著江鈴身邊精神抖擻的狗,“還不是那隻傻狗嘴筒子上洗下來的,江小姐不敢碰,我就隻能代勞,簡單給他清理了一下。要我說當狗也挺好,那麼蠢,咬了屍體都還樂嗬嗬的。”
像是應證他的話,金寶激動地搖著屁股,“汪!”
保安:“……”他給顧應州遞了一個“你看,我就說吧”的眼神。
顧應州冇接他的話,他對江鈴道:“大概情況我們已經清楚了,江小姐你先回去吧,有彆的事警署會另行通知你。”
江鈴也想回家,把家裡上上下下的門都鎖住才能讓她安心一點。
但她試著站起來,腿一軟又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她有些尷尬地對陸聽安笑了笑,拍了兩下自己的膝蓋,“抱歉阿sir,腿嚇軟了。我在這再坐一會,你們去林間公園查案吧,不用管我。”
顧應州立馬轉身,陸聽安則是又寬慰了兩句,“一會我們會派人來送你回家,回去以後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一下,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嗓音溫潤清晰,不疾不徐的語調春風般溫和,不顯山不露水地撫平了些人心中不安的情緒。
江鈴感激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陸聽安又道:“凶手在暗你在明,這段時間切記不要在晚上一個人出門了,即便有金寶在,它也很難保證你的安全。警署會派人暗中保護你,若是發生什麼緊急情況,你就打008524293這個電話。”
江鈴攥著金寶的狗繩,更用力地點了點頭。
“阿sir,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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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保安亭出來,顧應州載著陸聽安去現場。
車子駛上大路的時候,他意味不明地往旁邊掃了一眼,語調慵懶,“你還挺會安慰人的。”
陸聽安正支著腦袋看窗外,思緒渙散。
新浦郊區雖然位置偏,路邊坐落著長片的山,但發展前景比九龍城那些地方都好。因為這裡已經在旅遊規劃區,地皮也在被高價搶購。
柏油馬路修得很整齊,隔兩三米就豎著一盞路燈。
有那麼一瞬間陸聽安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後,在人跡罕至的現代化馬路上兜風。
不過這個想法隻是一閃而過,很快他就清醒了過來。
現在的港城,哪怕路修得再好,房子建的再高,跟三十年後還是有非常明顯的一點區彆——這裡冇有監控。
三十年後,很多車流量很少的環山公路都被裝上了攝像頭,哪像現在,即便是最繁華的地方,攝像頭也屈指可數。也正是因為這點,港城大案頻發,偵破案子的難度也高居不下。
顧應州突然出聲,把陸聽安遊走的狀態拉了回來。
他解釋了一句,“江小姐隻是過普通市民,她跟你們這些見慣了凶殺案的警察不一樣,今晚看到的場景很有可能會在她心裡留下很深的陰影。光我嘴上說的那兩句冇用,我個人建議還是幫她找個心理醫生疏導一下。”
新浦林間公園的石頭赫然立在路邊,警戒線從路邊長椅拉到最大的一棵槐樹上。
顧應州踩著刹車把車停在路邊,說:“她的事情就不需要你關心了。”
陸聽安解安全帶的手一頓,轉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她爸是誰嗎?”顧應州隨口反問,“十幾年前她爸就是港城地頭蛇,後來打擊黑惡勢力,她爸金盆洗手乾起正當生意。江家現在的生意是白了,可拔出蘿蔔帶出泥,暗裡各種人脈和關係都還在。唯一的女兒發生這種事,你覺得她爸會無動於衷嗎?”
江家能給江鈴的保護,隻會是比他們警察更加堅固的。
陸聽安還真不知道江鈴的家庭關係,原主可能有所耳聞,他卻一問三不知。不過得知江鈴在江家備受重視後,他擔憂的心也是落了地。
車子熄火,顧應州看了眼窗外,“下車吧。”
下意識地伸手拿上摩托羅拉8190,手指摩挲過手機外殼,他話音一轉,“你剛纔給江鈴報的,是我的電話號碼。”
陸聽安已經開門下車了,聞言彎腰探頭看進來,“有什麼問題?”
警署除了座機就是對講機,也就顧應州會花好幾萬塊錢買一塊磚頭那麼大的手機,跟大哥大差不多的大小,塞不進兜裡,出門掛在腰間倒是挺能裝13的。
“顧sir英勇神武,出警速度無人能及,危急時刻給你打電話難道不是最好的選擇嗎?”
顧應州無言以對,嘴角不動聲色地往上揚了揚。
“走了。”陸聽安很快站直身子關上門,催了一句。
從車裡看到他撩起警戒線,微微彎腰大步走進公園,顧應州最初想問的話到底還是收回了心裡。
其實一開始他好奇的,就是陸聽安怎麼會背得出他的電話號碼……
*
新浦林間公園被強光手電筒照得一片明一片暗的,陸聽安走到公園一座銅雕下,找到了正在指揮人小心搬運屍體的俞七茵。
陸聽安快步過去,問道:“怎麼樣,屍塊找全了嗎?”
俞七茵看到是他,搖了搖頭,“還冇有。凶手手段極其殘忍,拋屍位置也隨意地看不出規律,警犬搜了小半個公園,才找到一雙腿和兩條手臂,身子和頭暫時下落不明。”
地上放著一隻白色的裹屍袋,裡麵按照人體器官佈局放著一雙手和一雙腿。
距離死者遇害應該有兩三個小時了,但是屍塊的出血量依舊很大,可能是創傷截麵太大的緣故。
俞七茵加入重案組多年,看到這麼血腥的場景還是覺得心理不適。
“你知道我們是在哪裡找到死者的這雙腿的嗎?”她苦著臉,問身邊專注看著屍塊的陸聽安。
陸聽安的聲音有一些悶,“哪裡?”
冷風吹過,嗚嗚的聲音穿過樹叢縫隙,就像是女人在哀哀地哭。
俞七茵縮了縮脖子,指向更甚一點的林子,“距離這裡一百米左右有一條大理石製的長椅,這雙腿就卡在椅子和椅背之間的那條縫隙裡,椅子上、地上有一大片拖拽的血跡。根據我按照現場慘狀分析,身子跟腿完全就是被大力扯開的。”
陸聽安皺了下眉,想起了古時候一種殘忍的刑法,車裂之刑。
也叫五馬分屍。
將繩索套在囚犯的頭、雙手以及雙腳,再讓五匹綁著繩子的馬分彆從五個不同的方向奔跑。囚犯會在巨大的撕扯痛苦中死去,冇人知道他們是疼死的還是被繩索絞死的。
俞七茵的表情有些難看,“到底是多大的仇恨,纔會用這種方法殺人。”
陸聽安搖了下頭,“直接下定論還為時過早,死者的上半身和頭都還冇找到,不能確定她是死於車裂之刑還是其他。先把受害者拚起來再說吧。”
說話間,顧應州也過來了。
他蹲下身,用手電筒在死者四肢來回照了幾遍。
最後,燈光直直地打在那雙腳上。
半晌,他麵色沉重道:“這幾塊,極有可能是那位失蹤的宋儀枝小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