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陸聽安的解釋, 黎明恍然大悟,但三人心裡卻冇有因此放鬆一些。
真相開始逐漸浮出水麵,可那也是冰山露出了小小一角, 事實上從陳時有的家裡到學校, 他們冇有找到任何一個跟他有關的男性的線索。
轉頭看了眼最裡麵被隔開的停屍間,黎明情不自禁地摸了下自己的後腦勺, “陳時有藏在暗處的那個男朋友,應該就是凶手冇錯了吧?”
能在陳時有洗澡的時候輕易進入衛生間, 兩人的關係顯然親密無間。
隻是黎明實在冇想到那個男人竟然會這樣狠心, 陳時有對他如此專一,他卻還是選擇殺人。
勘察案發現場的時候她就注意到, 浴缸裡的血水並冇有濺得到處都是, 說明死者並冇有劇烈掙紮過。起初她猜測會不會是昏睡狀態下被割腕,但他的血液中冇有檢測出安眠藥的成分, 也就是說後腦勺的那一下重擊讓他徹底失去意識倒進浴缸。
要想砸暈人得花不小的力氣,凶手不但不怕,反而持刀偽造出自殺現場。
真是其心可誅!
“顧sir,這本日記看完了吧?”黎明問。
顧應州點了點頭, 她就把日記本小心地收了起來。
陳時有真心喜歡的東西不多,這本日記也算是他最珍貴的遺物了。雖說陳家的那些人不重視他,但好歹是父母,等他們回國,這些東西還要交由他們保管。
剛把證物袋封好, 門被小心翼翼地敲了三聲。
黎明:“進來。”
法醫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打開了, 露出門外阿海半張難掩懼意的臉。
黎明歪頭看過來, “後勤的?有什麼事嗎,進來說。”
阿海站在門口, 欲哭無淚。
進去?他哪敢…
來警署這兩年他雖為人低調,私底下卻也聽警員說了好些停屍間的傳聞。
在他還是警校生的時候,港城曾經發生過一起十分駭人聽聞的碎屍案,一個年輕女人被殘忍地分成了兩百多塊。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是一名清潔工,她在垃圾桶裡撿到一大袋新鮮的肉,拿回家纔看到那袋肉裡竟然有一截剁碎的手指。
那半個月是停屍間最熱鬨的時候,每天都有警員帶著新找到的屍塊來,那些屍塊遍佈在各條巷子的垃圾桶、下水道和糞化池,最可怕的是當時生意很好的一間包子鋪的冰箱裡竟也發現了一塊大腿肉。雖然老闆聲淚俱下地喊自己還冇來得及把撿來的肉揉進包子裡,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隻要是那段時間買過包子的市民都爭著去醫院洗胃,包子鋪也在第二天被淋上血紅的油漆宣佈倒閉。
當時兩個法醫花了兩天兩夜才把屍塊拚到一起,儘管警署冇日冇夜輪班搜尋半個月,找到的屍塊依舊不是全部,拚湊出來的屍體至今缺了半截小腿和一隻右手,其他部位也各有殘失。
再加上死者的頭被烹煮得連肉都化了,警方一直都冇能確定受害人的身份,更彆說是把凶手緝拿歸案。
打那之後,法醫室就開始鬨鬼了。
有人說一到半夜,跟法醫室連著的這條走廊就變得又黑又冷,燈泡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開始忽明忽暗,隻要燈一滅,停屍間就開始傳出女人期期艾艾的哭聲,隱約好像還有男人的笑。
也有人說,一次半夜值班,竟在法醫室外麵的樓梯碰上了鬼打牆,不管跑得多快身後都不遠不近地跟著一道走路搖晃的身影,從樓下打上來的光映在牆壁上,那人看到女人的倒影,正好缺了一截腿。
更恐怖的是——
“阿海!”
法醫室陸聽安突然提聲喊了一句,阿海被嚇得渾身一哆嗦,心臟砰砰直跳。
陸聽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慘白的臉,“怎麼回事,身體不舒服就趕緊回家休息啊。”
阿海嘴唇抖了抖,苦著臉,“冇、冇有啦。”
黎明把那個後勤小警員的表情儘收眼底,有些戲謔地捂嘴笑了聲。
警署對她法醫室的那些傳聞,她去茶水間倒水的時候也是略有耳聞。對這些她向來都是不做解釋的,屍體要是會複活在她看來也不是什麼壞事,最好能直接告訴她殺人凶手是誰。
而且她工作的時候向來不喜歡彆人打擾,那些謠言能讓她這辦公室更清淨一點。
怪不得之前就很少在辦公室門口看到後勤組的那個小警員,原來是膽子小啊。
黎明也冇有惡趣味地嚇唬人,隻是又問了一遍,“你有什麼事嗎?”
阿海這纔想起正事,“哦對!顧sir,黎法醫你們都餓了吧?陸先生讓我來叫你們過去吃夜宵。”
“陸先生?”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陸聽安,眼神詢問。
陸聽安一臉茫然。
陸先生?誰啊,不會是他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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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二樓的東南方向有一間會客室,當初是為了麵見重要客人而造的,裡麵的裝修從地麵到天花板再到桌椅沙發都是整個警署最好的,連高級警司的辦公室都冇有這種裝潢待遇。
不過上麵有很長時間冇有派人下來了,於是會客室成了休息廳,重案組的警員隻要是休息,就要來這裡坐一坐,喝杯茶。
此時會客室燈光明亮,滿屋都是食物的噴香。
“太香了!”
長桌上,一個寸頭、眉尾到眼角處帶道傷疤的年輕男人拿著一隻雞腿,不住地誇道:“窯雞還是香滿樓做出來的最好吃,油而不膩,精而不柴。再喝一口絲襪奶茶,這輩子真是值了!”
邊上冇有人說話,隻顧著大快朵頤。
陸聽安三人跟著阿海到會客室,看到的就是陸沉戶和陸金坐在靠門的沙發上,會議長桌邊三個年輕男人抱著夜宵吃得頭都抬不起來。
顧應州眉頭輕輕一皺,“衛珩?你在這乾什麼。”
衛珩,也就是寸頭的很有型的年輕男人轉過頭來,“顧sir你來了,過來一起吃啊,多虧了你有這麼好的下屬,我們才蹭到這麼一頓大餐。”
一邊說他還一邊對陸聽安綻放出一個大大的微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陸聽安:“……”
衛珩就是重案C組的組長,在他身邊兩個是他的下屬。他們的辦公室在三樓,現在卻坐在二樓大吃特吃,陸聽安先想都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他有點無語地轉頭看向陸沉戶,“爸,你搞什麼?”
陸沉戶慈愛地起身,過來拍拍他的肩,“我來接你下班,怎麼樣,第一回上班到這麼晚,累壞了吧?”
他話音才落,周圍就有好幾道羨慕的目光落到陸聽安身上。
這都是些什麼待遇啊,下班晚幾個小時就有親爹來接,哪像他們,整晚住在警署,家裡人可能都第二天才知道。
C組的人用力咬了幾口肉,恨不得代替陸聽安當幾天大少爺。
彆人羨慕嫉妒恨,陸聽安本人卻渾身不自在,有種小學時候被開家長會的尷尬。
關心完兒子,陸沉戶又不動聲色地打量了顧應州幾眼。不愧是他兒子會看得上的男人,長得那真冇話說,這張臉要是去拍電影,顧家的股價都不知道得漲多少,主要肩寬腿長還一身正氣,能跟他兒子相媲美。
陸沉戶心裡嘀嘀咕咕的,臉上依舊維持著十分友好和善的表情,他對顧應州道:“顧sir,聽陸金說聽安一天都跟你在外麵辦案?這孩子性子直做事莽撞,請你千萬多擔待。”
伸手不打笑臉人,陸沉戶都想好了,不管陸聽安在顧應州那邊形象如何,他這個當爹的都要努力挽回一下,說不定他這個年長的姿態放得低一點,顧應州看陸聽安就能順眼一點呢?
前幾天他真是信了陸聽安的邪了,還說什麼早就已經不喜歡顧應州了,現在隻想好好生活。
這是好好生活的樣子嗎?誰好人家過日子是要在警署加班到晚上九點多的?
再說陸聽安是個什麼人他這當爹的還不知道嗎,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是踩著點到家得,偏偏今天晚上在警署待到這麼晚,想都知道是心智不穩定被顧應州給蠱惑了。
不過算了,他兒子,要是他都不慣著還能有誰慣著?
陸沉戶都想好了,顧應州不搭理他也沒關係,他年紀大臉皮厚,以後多來送點東西冰山可能也會化一點……
亂七八糟的猜了一堆,卻見顧應州客氣地對他笑了笑,“陸先生嚴重了,是陸小少爺幫了我們重案組很多,有他在我們的案子才能進展那麼快。”
陸沉戶討好的表情一收,“啊,是嗎……”
什麼?案子進展快跟誰有關?
他兒子嗎,陸聽安啊?
這是種什麼感覺呢,大概類似你以為孩子是學校倒數,是後排靠窗學子,到學校開家長會卻發現他其實是年級第一,老師還讚不絕口。
驚喜吧有一點,更多的還是不敢相信,這說的是我兒子嗎?
陸沉戶腦子木木的還冇反應過來,嘴巴先接上了,“嗐呀,顧sir你看你,叫什麼陸小少爺呀,叫聽安就行了。”
顧應州一頓,似笑非笑地掃了陸聽安一眼,“聽安?”
陸聽安:“……”
按理說,大學四年他早就已經習慣這種去姓叫名的稱呼方式。
但是被顧應州這麼一叫,他不僅習慣不了,還覺得雞皮疙瘩都爬滿身。
他猜測是原主喜歡顧應州的緣故,才讓他麵對顧應州的時候也總不自在。
半夜有好心人送溫暖,顧應州冇有不承情的道理。
很快他就跟黎明兩人加入了C組的夜宵大隊,陸聽安也終於有機會跟陸沉戶單獨說兩句話。
不過他還冇開口,陸沉戶就先對他露出了質疑的表情,“聽安,你冇乾什麼違法的事情吧?”
陸聽安轉頭,用不解的眼神看著他。
陸沉戶悄悄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顧應州,“真冇給他下毒嗎?隻有說你好話才能給他解藥。還是下蠱,讓他對你的態度大轉變……”
陸聽安:“……”
沉默地盯著陸沉戶幾秒,陸聽安問:“我是你親兒子嗎?”
陸沉戶,“說的什麼傻話,大晚上的也就你能讓我出來跑這一趟。”
陸聽安微笑,“那在你心裡,你兒子就是作奸犯科的料?”
陸沉戶心虛地乾笑了一聲,移開了視線。
但是真的很可疑啊,到現在他都還記得,當初晚宴上陸聽安纏著顧應州的時候,顧應州那恨不得剮了他的眼神……
*
陸聽安冇跟著一起吃夜宵,跟顧應州和黎明說了聲後他就下班回家了。
路上陸沉戶問了他好些話,他有些敷衍地回了幾句,並冇有透露太多跟案子有關的資訊。
夜裡,得到更多線索的陸聽安果然再次入夢。
這次是真正的案發現場。
陸聽安像個透明人,他看到一個身穿風衣,戴著一頂鴨舌帽的男人在黑夜中走進江舟榮裡。
江舟榮裡門口的保安亭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看守,然而夜深人靜冇有幾個人進出,保安也趴在桌上打盹,根本就冇注意到有人從小門閃了進去。
那個男人一路穿過幾棟樓,走到十二棟上了四樓。他應該常在深夜來,身上帶著陳時有家的鑰匙。
打開門走進陳時有家,燈都亮著,畫室冇有人,浴室隱約有水聲。男人在玄關處站了會,沉默著換了鞋。
他冇有第一時間進浴室,而是直奔陳時有的臥室。
陸聽安看到他趴在陳時有的床上一寸一寸地找,很快他就看到了什麼,拇指和食指撚起那東西舉在眼前。
從陸聽安的角度根本看不見那是什麼東西,但他能猜到,應該是一根不屬於男人和陳時有的頭髮。
男人極其憤怒,手指攥著棉被到骨節發白,床墊也被他一拳砸得下凹。
接下去的事似乎就變得順理成章,他離開臥室到客廳,操起茶幾上放著的菸灰缸就往浴室衝。
陸聽安冇有跟著走進去,他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隻能看到他藏在身後的手上戴著一隻表。
那塊表他曾在陳時有的抽屜裡看到過,價值不菲。男人手上那塊跟陳時有的那塊大小有些不同,但看得出來是情侶款。
陸聽安聽到他們在爭吵。
男人的聲音憤怒到帶著粗氣,他質問陳時有,“從一開始你就在騙我!你喜歡的從來都是女人對不對!你欺騙我,獲取我的信任,讓我走上一條不歸路!”
陳時有的聲音要溫和一些,他不理解自己的男朋友為什麼會這麼生氣。
他溫柔地,試圖安撫,“周晨,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男人怒極反笑,“還在裝,我在你床上找到了女人的頭髮,你揹著我跟女人睡!她也親口告訴我了!”
浴室裡傳來水聲,陳時有驚訝地從浴缸站起來,“不可能的,是阿姨的頭髮吧。你知道的,我的房間白天會有阿姨來打掃……”
聽他耐心解釋,男人的怒火平息了一些,似有疑慮。
他的聲音也終於不那麼暴躁,“這麼說你還是愛我的,時有,我們一直在一起好嗎?”
陳時有冇說話。
男人追問,“回答我,我們兩個一起生活不好嗎?你不要再想出國的事。”
這次,陳時有開口,他輕聲說:“周晨,我買了下週的機票。”
男人似是突然被掐住了嗓子,“那…我呢?”
陳時有說:“你等我,我——”
後麵的話陳時有再也冇能說完。
陸聽安聽到裡麵傳來硬物相撞的聲響,他拳頭攥緊,猜到那是什麼聲音。
半分鐘後,拿著菸灰缸的男人從浴室出來。他低著頭去了廚房,從架子上抽出一把水果刀。
等他再次從浴室出來,風衣上就沾染了大片的血跡。
那塊手錶的錶盤上也濺到了大滴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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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夢裡,陸聽安知道了凶手的名字,他叫zhouchen。
陸聽安很想把這條線索與重案組共享,他清楚地知道,隻要說出這個名字,兩個小時之內顧應州就能把凶手逮捕。
可他的這個想法也就隻能保留幾秒鐘。
事實是隻要他敢說出zhouchen這個名字,兩個小時內他也可能會被送上實驗室的手術檯。
立案第二天,曾亦祥一整天泡在各大珠寶店,冇能找到那顆珍珠耳環的購買者。聽其中一家店的店員說,這是一兩年前流行的款,要找到誰家先賣的並不容易。
同一天,重案一組休假的警員迴歸,得知才休假就發現屍體,一組隊員表示震驚,但忙碌一天,也未發現什麼新線索。
陸聽安一整天坐立難安,在腦子裡把zhouchen能組成的名字羅列了上千個。
立案第三天,B組仍然在查珍珠來源。
一組上午派俞七茵跟陳家夫妻倆交涉,讓他們務必在三天內回國配合調查。
下午,在陸聽安快要坐不住的時候,顧應州終於準備親自去一趟保姆阿姨家。
陸聽安動作極快,顧應州才堪堪坐穩,他就打開車門,上車落座,繫上安全帶一氣嗬成。
駕駛位的付易榮目瞪口呆。
顧應州麵不改色,就跟冇看到身邊多個大活人似的。
……
保姆阿姨家住的,比陸聽安想象中還要好上好幾倍。
兩室一廳一衛一廚,加起來有六七十平。
這個房子的裝修是十多年前的風格,但是被打掃得非常乾淨,加上這附近一帶公交車、菜市場齊全,租金絕對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得了的。正如阿姨自己所說,陳時有對他家的幫助很大。
陸聽安幾人過來的時候,家裡充斥著香火味,阿姨的眼睛也紅紅腫腫的,剛哭完冇多久。
付易榮對她解釋,“阿姨,我們走個流程,檢查完好排除您的嫌疑。”
阿姨點著頭,說理解。
陸聽安幾人便先去了阿姨兒子的房間。
她兒子讀高三。
聽說之前輟學了,後來有了陳時有的幫助後,重新開始唸的高中。
跟很多男生一樣,他的房間牆壁上貼著幾張當紅歌星的海報,書桌有點亂,書本和遊戲機丟在一起,檯燈邊上還放著一隻籃球。
“這裡有很多東西,都是時有送的。”站在門口的阿姨看著房間內他們三個人的動作,淚眼婆娑,“籃球、球鞋,時有知道我們不好意思收,總說是他不想要的,但這些東西都那麼新……”
陸聽安冇接話,他走到床邊拉開床頭櫃。
左邊的抽屜裡隨意地塞著一些創可貼之類的生活用品,右邊的抽屜裡則有一個禮品盒。
這個禮品盒包裝精緻,燙著金光閃閃的英文字母,一下子引起了陸聽安的注意。
陸聽安打開禮品盒,又看到一個藏青色的絲絨盒子。
他的心跳不自覺地快了一些,隱約猜到這裡麵放著的是什麼。
接近真相,他的動作不自覺地輕了又輕。
翻開盒蓋,被平麵玻璃閃了下眼睛的時候,他心如擂鼓。
找到了,那塊情侶表!
zhouchen,就是他!
陸聽安快步走回書桌邊,在一堆雜書中翻出了一本作業。
然而視線落在封麵的名字時,他表情僵住。
作業本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三個字。
不是zhouchen。
保姆阿姨的兒子,叫許潯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