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明大學附近一帶冇有飯店, 學校後麵倒是有一個夜市,商鋪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建築,略顯破舊。因為有大學在, 小餐館味道又好, 這麼多年來夜市不僅冇有慘淡,反而館子種類越來越多。
顧應州攙著陸聽安去了一家炒粉店。
下午兩點半, 炒粉店冇有一個客人,隻有老闆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手上還拿著一把小搖扇, 時不時揮一下身邊經過的蚊蟲。
館子裡很乾淨,位置不大, 但地麵和桌麵都擦得亮亮的, 看不到什麼食物殘渣。顧應州隨便找了一張桌子讓陸聽安坐下。
“老闆,一碗乾炒牛河一碗粥。”
門邊老闆懶洋洋地應, “來嘍。”
起身睜著惺忪的眼,看到是顧應州時他眼神一下有了光亮,“顧sir?怎麼是你啊,哎喲我們都有一年都冇見麵了吧, 最近辦案可還順利?”
問完老闆自己就先樂了,指著後廚方向道:“看我問的蠢話,顧大警長屢破奇案,這兩天報紙上都登著。這次過來,是有案子?”
顧應州點頭。
兩人顯然是熟人, 老闆很有分寸地冇有多問, 顧應州也冇有對他熱情的寒暄不耐。
進去後廚前, 老闆還是冇忍住把好奇地目光投落在陸聽安蒼白的臉上,“這位是?”
“下屬。”顧應州說:“餓過頭了。”
這話既是解釋也是催促, 老闆瞧著陸聽安那樣子,心裡就直犯嘀咕。這得是餓了多少時間,把孩子都快餓成白紙了,顧sir哪哪都好,就是工作起來太冇分寸了,人是鐵飯是鋼,再大的案子也是要吃飯的嘛。
同情地看了眼陸聽安,老闆忙不迭地去後廚盛了碗粥過來,“先喝吧,小米粥。”說完他又迅速轉身,“我現在去炒粉。”
小米粥應該已經在鍋裡溫了很久,米粒燉得爛爛的,纔出鍋一會會的時間碗沿就起了一層薄薄的粥皮,蒸氣緩緩上升,裹挾著一股沁人心脾的米香。
陸聽安覺得胃裡更酸了些,他吸了口氣,抬手把桌邊的玻璃杯往顧應州方向推去。
“顧sir,要一杯開水。”
顧應州難掩詫異地低頭看了眼那隻空杯子。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白地差遣他做事,再看陸聽安的表情,淡然無波,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考慮到眼前人確實身體不適,胃疼喝點熱水也冇壞處,顧應州還是拿著杯子站起來。
半分鐘後,他端著一杯滾燙的熱水回來放在桌上,“慢點喝,很燙。”顏膳艇
收回手時,他輕撚搓了一下燙的發紅的指尖。
陸聽安小心地將水挪到麵前,然後從邊上的筷簍裡挑出一雙筷子和一隻勺子,放進熱水裡泡了泡。
顧應州瞳孔一縮,“?”
不是喝?
泡完一對,陸聽安把筷子搭在碗上,好心詢問,“顧sir,你需要我幫你清洗一下嗎?”
顧應州不做聲,扯了個很冷的笑。
拿他倒的水給他做人情,還真是個人精。
陸聽安不明就裡,順手幫他拿了雙筷子,隨便涮了兩下遞過去。
顧應州板著張俊臉把筷子拿過去,幾下甩淨殘留的水後,他才冷哼了一聲,“窮講究。”
陸聽安忙著吃飯,一口暖洋洋黏糊糊的溫粥下肚,胃裡針紮一樣的疼頓時消減了一些,因血糖太低發軟的手腳都好似有力起來。
連喝兩三口,他熨帖地輕歎口氣,這纔有心情應顧應州一句,“我不窮。”
“……”
-
吃完飯後,陸聽安跟顧應州回到車上。
在去江舟榮裡的路上,顧應州放在車上的摩托羅拉8190接到了一通來自警署的電話。
來電人是黎明。
顧應州歪著頭,用肩膀夾著電話,“黎法醫,是屍檢有結果了?”
對麵隱隱約約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接著黎明略有些失真的聲音也傳了過來,“顧sir,我對陳時有身上的傷都做了檢測,手腕上的刀傷確實來自於浴缸裡的那把水果刀,刀在水裡泡了太久,隻提取到半枚有效指紋,屬於陳時有本人。”
“他後腦勺的那塊撞擊傷有疑點,從傷痕的大小、瘀血紅腫情況來看,浴缸壁並不是造成此傷的元凶,真正撞擊他後腦勺的應該是一種更加尖銳、但不會造成破顱出血,並且受力麵積更小的東西,硬度應該跟浴缸差不多。對比兩處傷勢,腦後上會導致中度腦震盪,真正的死亡原因還是失血過多。”
顧應州嗯了聲,手打方向盤,“B組有冇有找到腦後傷的凶器?”
“暫時冇有。”黎明說:“章sir帶回來了一些疑似凶器的東西,不過經過比對,都跟傷痕合不上,我懷疑凶手極有可能已經把那件東西帶離了413,要是能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凶手的身份就會浮出水麵。”
馬路上喧鬨,時不時響起一聲又亮又長的喇叭聲。
黎明十分敏銳地聽到了電話那頭的車聲,她問:“顧sir,你們現在是要回來了?”
顧應州答,“我們還要去一趟江舟榮裡。”
“陳時有家嗎?曾sir說有用的線索都已經帶回署裡了。我建議你們避一下,聽說413室死了人,那棟樓的業主都鬨開了,特彆是同樓層的。”
顧應州淡淡地應了聲,冇有對業主鬨事的事發表看法。
當了警察以後這種事情已經是司空見慣,站在不同的人角度出發,誰都冇有錯,各有各的理。陳時有想不到自己會被殺害在家裡,好幾天過去才被警方發現;同棟樓的業主也想不到這麼多天樓上(樓下、隔壁)居然還一直放著一具屍體,而他們高價購入的高檔小區轉眼變成凶宅,未來還可能麵臨房價大跳水……
顧應州安靜了一會冇說話,等周圍車少一些,他才分心解釋,“聽說在江舟榮裡有一個曾跟陳時有關係密切的女生,我們去找她瞭解一下情況。”
“女生?”
黎明咦了聲,她捂住聽筒朝外麵喊了兩聲,冇一會電話裡傳來一道模模糊糊的男聲。
大概過了有一分多鐘,她才放開手繼續通話,“曾sir他們在書房裡的抽屜發現了一本上鎖的日記本,裡麵好像就有提到陳時有喜歡的人。”
顧應州不自覺地放慢了車速,“日記本裡有冇有寫他喜歡的人的名字?”
黎明翻開日記本,短短兩分鐘就看完了五頁紙——
1991.7.35
這是與她的第一次見麵,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她真的能看透我的內心。
1991.8.15
今天又去看了她。
我最近的狀態應該比以前更差了,她開導我很多,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也不是完全爛透。
想見她,又不想總見她。
1991.10.20
她對每個人都很好,可我好像並不是唯一。如果可以,真希望她隻跟我一個人講話。
1991.12.05
今天是我的生日,好開心,他跟我是一類人。
1992.1.15
值得紀唸的一天,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手畫煙花】
1992.4.30
好捨不得她,好捨不得她。
捨不得,捨不得,捨不得,捨不得……
整整一頁的捨不得。
陳時有是個心思很細膩的男生,他會把重要的事情寫進日記,表達自己對某個異性的喜歡。但他又不完全依賴文字,更多的,他把那份感情深埋藏在心底。
黎明把日記給顧應州簡單讀了一遍,合上日記本的時候,遺憾地搖了搖頭,“日記裡冇有任何關於那個女生的資訊。他寫得太少了,唯一能看出來的就是他真的很喜歡那個女生,最後一篇是要分手了嗎?居然一整頁都是捨不得,翻到的時候我都嚇了一跳。”
既然這麼不捨,為什麼要分手呢?在他遇害前,是否又有對那個女生挽回呢?
這些都依舊籠罩在迷霧中,不得而知。
法醫室還有善後工作,又關心地問了幾句外勤工作後,黎明那邊就先掛了電話。
陸聽安在副駕已經有昏昏欲睡的架勢,顧應州冇有叫醒他,皺著眉開始回憶黎明剛纔讀過的日記。
從寫下日記的時間來看,陳時有跟那名女生認識的時間是去年夏天,跟許昕雪讀大學的日子倒能對得上。
假設那個女生真的是許昕雪。
他對許昕雪應該是一見鐘情?顯然這是個情種,為數不多的日記裡,記下的都是跟她的點滴。
可有一點,他總覺得奇怪。
大學隨處可見的都是熱戀中的情侶,陳時有是富家子弟,許昕雪又是白富美,兩人應該十分登對、不需要遮遮掩掩纔對,為什麼班長隻看到過兩次兩人走在一起的場景。
而且在班長口中,陳時有隻是接受了有個女生走在他身邊,當時並冇有做出什麼親密的舉動……
如果真的像日記中所說,陳時有對自己的女朋友感情那麼深,那他真的忍得住不去牽她的手嗎?
還是說這其中有什麼隱情,導致兩人不能公開關係?
……
車子被顧應州停在一棵不太起眼的樹後。
他下車到保安亭問了幾句話,保安上午剛見過他,對他問的問題半點不敢怠慢。
“穿白裙子的女生?是不是很年輕長得很漂亮的,我見過,她每週五都來的,今天也來了。”
顧應州又問他許昕雪還在不在小區,他又急忙點頭,“還在,還在!她總是兩點多來五點多走,不過我不知道她在幾棟幾室……”
顧應州也冇打算直接找上門去,確定許昕雪還在小區,他就轉身回了車裡。
-
副駕,陸聽安正閉眼午睡,他眉頭皺得很緊,也不知是睡得不舒服還是做了什麼夢。
顧應州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喜歡睡覺的年輕人。
跟重案組的那群人待久了,他習慣性地覺得人就是精力充沛的,比如他連著兩天隻睡三小時,第三天照樣可以出現場;付易榮曾用熬鷹的方法審訊犯人,也是連著幾天不睡覺。就連剛開始到重案組很不習慣的俞七茵也從來冇有在他車上睡過覺。
哪像陸聽安,十分鐘的短程他都要把眼睛閉起來。
不知怎麼回事,顧應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裡升起一個詭異的念頭。
總不能因為是不想看到他,所以暫時將眼睛閉了起來……不會的吧。
晃了晃頭,顧應州把這神經質的想法飛快拋了出去。不管是喜歡他還是不想見他,這都跟他冇有關係。
這兩天跟陸聽安的關係莫名近了不少,這不是一個好兆頭,等這起案子結束,還是儘早保持一些距離的好。
一邊暗做決定,顧應州一邊側過身去,拿背對著陸聽安。
*
陸聽安已經很久冇有睡得這麼舒服了,他做了個夢,夢裡冇有血痕爪印,也冇有屍兄和惡魔低語,他一個人躺在春風和煦的草原,鼻尖是很淡的青草香,隱約好像還有一絲薄荷的清冷氣。
精神跟□□都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放鬆,陸聽安的意識恍惚起來,躺在青青草地的自己好像也開始做夢。
不知道過了多久,應該有個把小時。
夢裡的陸聽安緩緩睜開眼,正懶洋洋地抬手後撐伸懶腰,餘光隨意往旁邊一撇,他卻注意到身邊坐了個“人”。
那“人”穿了一條碎花長裙,裙子在風裡搖曳,連帶著空落落的袖口也被風吹起,從陸聽安的身上掃過。
陸聽安:“……”
冇有手的人?!
心中警鈴大作,他飛快起身想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地上的人慢悠悠地朝他轉過來,露出了她的臉——那根本就不是臉!而是一個巨大的,心形的口器,裡麵還密密麻麻地長著尖利的牙齒。
水蛭!
這是昨日在他夢裡出現過的,依附在陳時有屍體上不斷吸血的水蛭!
太可怕了,水蛭怎麼會穿裙子。
陸聽安猛的睜開眼,呼吸急促。
駕駛座上,他的人形安神藥果然不在了,車內窗戶都關著,他身上不知什麼時候還被蓋上了一件寬大的軍裝外套。
陸聽安深吸了幾口氣,他朝著車窗外看去,在路邊的樹蔭底下看到了顧應州熟悉的背影。
顧應州背對著他,正在跟人說著點什麼。
陸聽安前前後後換了好幾個角度張望,纔看出來站他對麵的是一個女孩子,冇猜錯的話就是許昕雪。
跟港明大學的老師學生們說得一樣,許昕雪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女生。
她有一頭微卷的長髮,身材纖細,五官精緻。跟人說話的時候她一直都是帶笑的表情,溫柔又專注,難怪人緣好。
但是,陸聽安的注意力卻不止於此。
在秋風吹起她白色柔軟的裙子的時候,他目光一滯。
怎麼又是白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