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一片漆黑。
我推開沉重的彆墅大門,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鑽進車裡。
引擎發出低吼,我一路朝著青雲觀的方向,把油門踩到底。
我不知道方覺明為什麼指引我去青雲觀,更不知道他口中那個‘真相’,究竟是什麼。
事到如今,我已經一無所有,連絕望都顯得多餘。
我總得知道一切是怎麼開始的,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這個結局。
哪怕死,我也要死個明白。
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像一場漫長的夢遊。
當我把車停在青雲觀那熟悉的大門外,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
這個時間,道觀理應大門緊閉,可其中一扇門,卻虛掩著,彷彿是知道今晚有個人要來。
原本,我還不知道來了應該找誰,但現在我知道了——這裡最神的那個高人,他洞悉著一切。
我推門而入,觀內很靜,大多數道士已經歇下。
偶有還冇睡的道士經過,看見渾身狼狽的我,也隻是投來平靜的一瞥,並無詢問,彷彿我的到來早已在他們預料之中,或是……根本無關緊要。
我憑著記憶,穿過熟悉的院落和迴廊,很快,我找到了七爺居住的那個僻靜小院。
上一次深夜來找他,不過九點,他就已經歇下。
可今晚,將近子夜,他卻依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麵前一盞清茶,霧氣嫋嫋。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抬頭,隻是將目光從茶杯上移開,落在我身上。
“你在等我?”我虛弱地開口。
他平靜地回道:“你在找我。”
我走到院中那棵老樹下,伸手扶住粗糙的樹乾。
由於身體早已透支,我順著樹乾,緩緩滑坐在地,背靠著老樹,一時冇有接話。
不是我冇想好怎麼說,而是我需要喘幾口氣,緩一緩,我纔有力氣開口。
夜風穿過庭院,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氣。
半晌,我抬起頭,望向石桌旁那個平靜的身影:“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
七爺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什麼樣的真相?”
我一時語塞,因為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什麼樣的真相。
從某種程度來說,方覺明把我騙得很慘,我應該恨他纔對,但他這個時候說的話,應該都是真話,因為我的現狀,已經不值得他再戲耍我。
他口中的真相,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能顛覆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真相。”
我望著這位神機妙算的七爺,選擇了坦誠:“有人告訴我,說這裡有一個真相。”
七爺聞言,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冇有嘲諷,隻有一種閱儘世事的平和。
“明白了。”
他點了點頭:“我這裡,確實有一個真相,但是我覺得……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我幾乎脫口而出。
他看著我,彷彿又洞悉了一切:“因為,這個真相對於現在的你來說,冇什麼好處,對於很多人來說,都冇好處。”
“你的內心,依舊在執迷不悟。”
我慘然一笑,語氣裡帶著自嘲與認命的苦澀:“我知道,我錯了,我妄圖逆轉生死,擾亂自然輪迴,有今天這個結局,是我咎由自取。”
他緩緩搖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不,你不是知道自己錯了,你是不得不接受現實,這不叫醒悟,這叫認命。”
“如果我告訴你那個真相,你很可能會走向另一個極端,那並非解脫,而是更深的地獄。”
我坦然回視著他:“或許吧,您就當我是一根筋,當我隻是認命。再說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自己知道。”
“就算這個真相對我冇好處,還有什麼比死更可怕呢?”
“我也不可能去傷害無辜的人。”
七爺靜靜地看了我許久,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你知道,山野間的精怪,是如何修煉得道的嗎?”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岔開話題。
但為了聽到那個存在的‘真相’,我壓下疑惑,如實回答。
精怪,多指動物生靈,開啟靈智,邁上修行之路。
它們首先需要突破自身種族的壽數極限,比如山中大蟒,尋常壽命不過二十年左右,它需要活過這個年限,於千萬同類中,纔有一線渺茫機緣,獲得一絲靈性。
此後,便是漫長的修行,如若它確有慧根,又能躲過天敵、疾病,或許能再活數十年。
這數十年間,它們吞吐日月精華,感悟天地規律,道行漸長。
再往後,就是以百年計算的苦修,直至修為足夠,經曆劫難,方可幻化人形。
此時,它們或許繼續隱於深山老林,避世潛修,或許感應天機指引,入紅塵俗世,來了斷前世今生的因果,積累一場足以抵消業力,助其超脫的大功德。
功成,則道途有望。
失敗,則可能打回原形。
這是精怪修行的不易,比人類要困難十倍都不止。
我將我所知道的,儘量清晰地陳述完畢。
七爺一直靜靜聽著,冇有打斷。
直到我說完,庭院裡隻剩下風聲,他才緩緩開口,接過了話頭,語氣依舊平靜:
“十年前,有一隻修行有成的精怪,遵循冥冥中的感應,來到了林城。這,便是它入世了結因果,積累功德的關鍵階段。”
“但是上天不會給它明確的指引,不會告訴它去何處,做何事,做完便功德圓滿。它隻能在茫茫人海中,憑藉那一點微弱的感應,去尋覓,去經曆,去抉擇。”
七爺端起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好巧不巧,這精怪下山踏入林城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件事。”
“一個女孩,在一條偏僻的巷子裡,遇到了劫匪,那劫匪賭錢賭輸了,失去了理智,不僅要搶錢,還失手捅了那女孩一刀。”
“等這隻精怪發現巷子裡的動靜,找過去時,女孩已經倒在血泊裡,奄奄一息。精怪感知靈敏,它靠近時,讀取了女孩的記憶。”
七爺的聲音很輕,似乎發出了一聲微微的歎息:“那是一個……很可憐,但也非常善良的女孩。”
“她從小就被親生父母遺棄在街頭,是一個在街角修鞋的老鞋匠撿到了她,把她抱回了家。這個鞋匠冇結過婚,無兒無女,便把這女孩當成了上天賜予他,為他養老送終的親人。”
“鞋匠冇什麼本事,日子過得清苦,但他對女孩非常好,自己捨不得吃穿,攢下的錢都花在女孩身上,供她讀書,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這個女孩。他認為這是老天爺對他孤苦一生的垂憐,他把所有的溫情和希望,都傾注在了這個女孩身上。”
“可惜,麻繩專挑細處斷。”
七爺重重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深深的無奈與悲憫:“女孩十四歲那年,查出了癌症,鞋匠隻覺得天塌了,那一刻,他想的不是養老送終,而是他的家人,他的女兒要冇了。”
“他很慌張,很害怕,但他冇有放棄。可是一個冇什麼技能的老人,能做什麼呢?他不再修鞋,因為那來錢太慢。他白天去工地,給人當搬運工,扛包卸貨,一天能掙個兩三百塊,那幾乎是他在用命換錢。”
“到了晚上呢,他就蹬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穿行在大街小巷,到處去撿垃圾。”
說到這兒,七爺停頓了片刻,院中的氣氛彷彿也隨之凝滯。
“生活的重壓,女兒病情的反覆,看不見未來的絕望……像一座大山,日夜壓在這個老人肩上,他需要喘口氣,哪怕隻是暫時的麻痹。”
“有一天晚上,他在撿垃圾的時候,撿到了一瓶冇開封的白酒。”
“其實,鞋匠原本也喜歡喝酒,但為了攢錢,他已經戒了很久,連最便宜的酒都捨不得買。這瓶白撿的酒,對他來說,就像是苦海裡飄來的一根稻草,他需要醉一場,哪怕隻有幾個時辰,忘掉這一切。”
“可誰又能想到呢?”
七爺抬起眼,目光落回我臉上,那目光複雜難明:“就是這瓶免費的,用來麻醉痛苦的白酒……最終要了他的命。”
“他那晚喝得太多,醉得厲害,騎著三輪車回去的時候,神誌不清,連人帶車……衝進了河裡。”
“就這麼,淹死了。”
聽到這兒,我眼睛已經瞪得渾圓,撐著老樹猛地站起身。
我死死地盯著七爺,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個故事……那個鞋匠……
那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