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話,像一顆釘子契入我腦子裡。
最近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把方覺明的話當成了指路的明燈。
因為我太累了……可我又不想放棄那幾件東西,而方覺明,能像隨手分發獎品一樣,將我夢寐以求的東西遞過來,讓我省去漫長跋涉與血肉模糊的爭奪。
這種誘惑太大,以至於其他人對我的提醒,全都被我心底那點僥倖蓋了過去,拋諸腦後。
可現在聽了我爸的遭遇,聽我爸親口的警醒,我不得不又在心裡,拉響了對方覺明的警報。
隻是現在,我根本顧不上去細想方覺明。
我??依然在??拚命掙紮,??用儘??全部的意誌,??想要??讓喉嚨??震動??,????說出??哪怕??一個??完整的字,??阻止??我爸去??赴死??!
??但我??……??還是??無法辦到。
我的??靈魂??,??彷彿??被??徹底??封印在了一尊雕塑??裡。
我??能聽??,??能看??,??能感受??到??絕望和即將到來的分離,??卻??發不出??任何??屬於自己的??聲音??。
此時,我爸抬起左手,看了眼手錶。
這個動作立刻讓我惶恐不安起來。
他忽然起身,走到我跟前,挨著沙發邊緣坐下,用一種????充滿????懺愧??的眼神??望著我。
“一個人,這一輩子要扮演很多角色。”
“??我唯獨??……??冇把??‘父親’??這個角色??做好。”
“??現在??,??我也??冇時間去??彌補??自己的過錯了,??冇有辦法??……??幫到??老三他們。”
他??抬起??手,??帶著??些許??遲疑??,??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我的頭上,????笨拙地??摸了摸。
??眼淚??,??無聲地??從他??眼眶裡??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滾燙??。
“??我以前??一直說……??你是??家裡??未來??的頂梁柱。”
“??現在??,??我要??把這個家……??正式??交給你。”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卻??止不住??那細微??的??顫抖??:
“??幫幫??老三他們……??讓他們??少判兩年。”
“??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事,??當哥哥的??……??照顧??點弟弟。”
“??替??我……??跟??他們說聲??對不起??。”
他??頓了頓??,又??想起了??什麼,??補充??道:“??還有??我的貓……??幫??它們??找好??領養,??每一隻????都要??安頓好,彆讓它們流浪。”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鑰匙??,??塞進??我的??外套口袋??裡,??還??用力??按了按??,??確保??鑰匙??不會??掉出來。
“??這串??鑰匙,是‘雲溪小築’小區,??12號院??的鑰匙。”
“??那是??一棟彆墅,??裡麵??……??有很重要的東西??,??你去一趟??就會知道。”
“不管你在裡麵看到什麼,知道什麼真相,我希望你冷靜。”
“一定要好好活著,當好這個頂梁柱,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都要考慮自己的家裡人,不要讓老三他們出來的時候,又失去一個家人。”
我無法動彈,無法講話,隻能不停地流眼淚,企圖用更洶湧的眼淚,讓他看到我眼裡的哀求和不捨。
可他……根本冇有要回頭的意思。
他??站起身??,??最後??一次??用力??揉了揉我的腦袋,??動作??有些??粗魯??,??卻??透著??一股??訣彆的??親昵??:“我走了,你師父的孫子我會還回去,當然不是我可憐這個該死的混蛋,而是我給你和你大姐,一個麵子。”
“最後,我還是要奉勸你一句,雖然你爸我,算不上好人,但怎麼也是個好男人,一輩子冇跟第二個女人發生過感情,癡情了一輩子,也執著了一輩子。”
“可是到了這個年紀,到了這一步,還是冇能完成自己的心願,這就是冷冰冰的現實,也是實打實的教訓,所以有些事情,你該放下還是得放下。”
“你大姐的婚姻感情,始終還是讓我不太滿意,這家裡有她一個奇葩就夠了,你可千萬不要打一輩子光棍,否則我真是死不瞑目。”
說完,他決然轉身,走向剛纔他坐過的那張單人沙發。
他掀開上麵覆蓋的白色遮塵布,手探到靠枕後麵,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把烏黑的手槍,放進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裡。
他要走了。
他拎起公文包轉身,冇走出幾步,腳步忽然又釘在了原地。
遲疑了幾秒,他重新轉過身,望向我。
隔著幾米的距離,我從他通紅的眼睛裡看到了不捨,看到了??那??深埋??在??梟雄??外殼下的,??屬於??一個??父親??的??眷戀??與??痛楚??。
??這??是我們父子倆……??最後??的交流。
??我??甚至??不願??眨一下眼睛,??????想把??他的??樣子??,??刻進??我??未來??每一個冇有他的日子裡。
當然,我??還想??用??更多的??眼淚……??把他??留下來,??讓他??跟我一起,??想辦法??,??哪怕??是??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可我??始終……??留不住他??。
我怎麼可能留得住一個從街頭乞丐,爬到金字塔尖的男人。
他想用最慘烈的方式,去彌補自己作為父親這個身份的失敗。
他不願以戴罪之身,狼狽地站在審判席上,去接受彆人的審視與唾罵。
他要以一個梟雄的姿態,去迎接自己的終局。
我很想告訴他,他作為父親一點也不失敗,他對得起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
可他不給我這個機會,他隻是站在那裡,身姿挺得筆直,像一株即將被風雪壓垮卻不肯彎腰的老鬆。
他用力地朝我擠出最後一個笑容:“明天,後天,大後天,又是新的一天。”
說完,他轉身離去,冇有走正門,徑直朝著一樓某個房間走去,然後頭也不回地將門關上。
顯然,那個房間裡麵有地道。
他專門買下這一整排彆墅,肯定挖了一條很長的地道,地道的出口避開了警察的監控範圍。
我的靈魂,在這具冰冷的軀殼裡瘋狂掙紮,想要立刻掙脫出去追上他,抓住他,把他拽去任何一個能藏身的安全形落。
他活著,我們至少還有父親。
在這個家裡,從來都隻有一個頂梁柱,就是他。
我們冇有母親,在我們的世界裡,隻有父親的概念。
人總是在即將失去某樣東西的瞬間,纔會猛然驚覺它的珍貴,和它那無法被任何事物所替代的分量。
我腦海裡,此刻像瘋了一樣,翻滾著這些年我對他的所有叛逆、頂撞、冷漠和逃離。
那些被我視為抗爭、視為獨立的時光,此刻都變成了尖銳的倒刺,一根根紮回我的心裡。
明明有七八年的時間,我可以和父親好好相處,可以嘗試去理解他那份沉重的父愛。
現在我終於‘贏’了,掙脫了他所有的掌控,獲得了我夢寐以求的自由。
可為什麼……
為什麼此刻,我突然,一點也不想要這份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