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楚無珩將「恪守師徒本分」刻進了骨子裡。
每日晨昏,他恭敬立於外室,聲音壓得低而穩:「師尊,弟子奉藥。」
待裡頭傳來一聲極淡的「進」,他才垂首踏入,視線始終落在三尺之內,絕不逾越。
奉藥、更換陣石、調順靈氣……每個動作都帶著尋常師徒間的剋製,完成後便迅速退出,不曾多留一息。
可他心底那頭野獸,從未真正沉睡。
這日,楚無珩如常踏入殿內,手中托著新煉的溫魂香,正欲將其送入玉爐。指尖剛觸到微涼的爐壁,整個人驟然僵住——
心口處的雄蠱微微一動,似在回應另一端雌蠱愈發急促的嗡鳴。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相思蠱發作了!
他竟忘了這個!
這幾日,他沉在悔恨與贖罪裡,以為隻要足夠卑微守禮,就能洗淨罪孽,將不堪過往埋入塵埃。
多可笑的自欺欺人。
楚無珩臉色慘白,手中溫魂香「啪」地墜地,碎成齏粉。他猛地扭頭望向內室,赤瞳緊縮。
不,不能。
他剛剛決心洗心革麵,恪守本分,做一個配得上「徒弟」二字的人。怎麼能在師尊蓮身初穩、如此虛弱之時,再對他做出那種事?
那是明知故犯,是比之前的所有傷害更不可饒恕的褻瀆!
楚無珩幾乎是本能地轉身,踉蹌著要走出寢殿。他不能留,不能看,不能聽,更不能……成為施加痛苦的源頭。
然而,腳剛踏過門檻——
一聲微弱卻清晰的破碎呻吟便穿透寂靜,精準刺入他的耳膜。
那聲音裡含著無法形容的痛苦,像有無形的鉤子在血肉與靈魂裡攪動,脆弱如即將斷裂的琴絃,卻又帶著勾魂攝魄的糜艷顫音。
楚無珩的腳步死死釘在原地。
相思蠱無解。他若走了,師尊會怎樣?
會像那日在書房一樣,痛苦地抓傷自己、咬破嘴唇,用自毀換取片刻的清醒?還是會在無盡的空虛與灼燒中蓮身再次崩裂,神魂逸散?
僅僅是想像那畫麵,楚無珩便覺得胸口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幾乎要被捏爆。
「不……」
他的額頭抵上冰冷的門框,冷汗浸透了青色衣襟。
身後的呻吟變得急促淩亂,夾雜壓抑不住的嗚咽,還有身體摩擦錦被的細碎聲響——是淩曜在無意識中蜷縮掙紮,抵禦從魂魄深處燒起的空虛。
每一絲聲響,都像熾熱的岩漿,燙在楚無珩神經上。
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舊傷,鮮血順著指縫蜿蜒滴落,在地麵濺開朵朵暗紅,他卻渾然不覺。
楚無珩的呼吸粗重起來,眼中血絲蔓延。雄蠱在催促他靠近,去擁抱那具痛苦的身體。
而贖罪的理智卻在心底深處泣血吶喊:楚無珩,你口口聲聲說什麼悔改、說什麼守護,可骨子裡就是個覬覦師尊的孽畜!
終於,在一聲帶著泣音的呻吟傳出時,他轉過了身。
內室的溫魂玉榻上,素白中衣被冷汗浸透,像是被暴雨打濕的花瓣,無助地貼在那具清瘦身軀上。淩曜一隻手死死摳著玉榻邊緣,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心口的衣料,用力到指節發白,彷彿想將體內作亂的蠱蟲活活剜出。
卻隻是徒勞的揉皺了那片單薄的布料,露出底下隨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肌膚一角。
墨黑長髮淩亂鋪散,他仰著頭,脖頸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線,唇瓣被自己咬得滲出血珠,點點猩紅綴在失血的唇上,刺目又靡麗。
長睫被淚水與汗水浸濕,黏成一簇一簇,在眼下投下撲簌的陰影。
意識已被蠱蟲引發的慾念與空虛吞噬了大半,但似乎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清明。
當楚無珩一步步挪到榻邊時,淩曜彷彿感應到什麼,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那雙眼眸蒙著生理性的水光,渙散而迷離,映著殿內的柔和靈光,卻空洞得讓人心碎。視線費力聚焦,終於落在楚無珩臉上。
沒有憎恨,沒有憤怒。隻有一片被痛苦折磨得近乎麻木的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看到熟悉身影時本能流露出的微弱依賴。
「師……尊……」楚無珩聲音嘶啞,他伸出手,卻在即將觸到淩曜顫抖的指尖時,觸電般縮回。
他不能碰!
碰了,就再也回不了頭。
他會被那顫抖的脆弱徹底擊垮,會被心底壓抑的野獸徹底吞噬。他會再次將師尊拖入慾望的泥沼,用最不堪的方式緩解他的痛苦。
楚無珩的額頭重重磕在玉榻邊緣,彷彿想用肉體的疼痛來壓製靈魂的嘶吼,聲聲泣血懺悔,「弟子不該……不該種下這相思蠱……弟子罪該萬死!您殺了我吧……現在就殺了我……求您……」
他寧願師尊此刻一劍刺穿他的心臟,也好過麵對這殘酷的兩難境地。
是眼睜睜看著師尊被蠱蟲折磨至死,還是由自己這個罪魁禍首,再次對他犯下「欺師滅祖」的罪行?
淩曜渙散的目光落在楚無珩痛苦扭曲的臉上,嘴唇翕動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隻吐出幾個破碎氣音:「無珩……疼……好難受……」
最後一個詞輕得如同風中的柳絮,卻狠狠砸在了楚無珩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上。
他死死盯著榻上之人,赤瞳中所有的掙紮、痛苦與自我厭棄,在這一瞬間被近乎絕望的瘋狂取代。
他知道……他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