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裡,淩曜看著水鏡上那悲壯悽美、足以載入話本史冊的「真相」,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意識裡的小人撓了撓頭,淩曜語氣有點微妙,「這個看上去好感人,我都要哭了。」
他當時就隻是覺得任務完成,馬上要走了,那個崖上月色雪景不錯,上去看看風景……畢竟修仙小世界的山水美的一批,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誰能想到,那普普通通的看風景,愣是被升華成了無聲的殉道前奏。
他「捂心口,脊背彎折」,隻是因為夜裡山上空氣太冷,吸多了有些岔氣,彎腰喘會兒氣而已。
他「在風雪中站了一夜,霜雪覆身」,純粹是修仙界山頂風景獨好,夜空星河璀璨,淩曜看入迷了忘了時間。 藏書廣,.超實用
他「手劄上字跡顫抖得幾乎難以辨認」,那是因為在雪地裡凍了一夜,手都快僵成雞爪子了,能拿穩筆寫清楚字纔怪了!
淩曜心裡有些複雜,感慨道:「這濾鏡,比美顏相機還狠。」
係統000:「但效果拔群。楚無珩的黑化值正在斷崖式下跌。」
「哦?現在多少了?」
【任務目標楚無珩,當前黑化值:1%。】
「1%?」
淩曜挑眉,識海裡的小人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嗯……這剩下的1%,大概是他無法原諒自己吧。」
淩曜的思緒,被一聲彷彿從破碎肺腑裡擠出來的嘶啞詰問打斷。
「鏡靈——!」
楚無珩猛地抬頭,額上傷口崩裂,鮮血混著未乾的淚痕蜿蜒而下,劃過他扭曲的麵容。他不再跪伏,而是用膝蓋和手掌支撐著身體,赤紅的瞳孔死死鎖住懸浮的水鏡,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孤注一擲的希冀。
他的聲音嘶啞刺耳,每個字都像砂石摩擦,「神魂既然能分割……那一定能還回去,對不對?!」
「把我的修為、我的根骨、我的命……什麼都行!隻要能把他那半縷神魂還回去!」
水鏡鏡麵銀光平穩流轉,映出他狼狽如狂的模樣。鏡靈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不再有絲毫悲憫,隻剩下一種闡述鐵律般的冰冷與絕對:
「無法歸還。」
四字如天憲,刺入楚無珩眼中那簇燃燒著希冀的火苗。
「神魂分割,尤其以本源獻祭、徹底融入他人魂核之法,乃單向之途,絕無逆旅。」鏡靈的聲音繼續,每一個音節都像在宣判:
「那半縷神魂,百年滋養,早已與你命魂交織纏繞,不分彼此。它成就你渡劫之基,如同熔岩注入寒鐵,鑄成新刃,你可還能將熔岩原樣析出?」
楚無珩的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
「不……不可能!一定有辦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
「此非術法難題,而是魂道鐵則。天地不允,規則不容。」鏡靈打斷了他徒勞的嘶吼,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終結一切討論的威嚴——
「此路,絕。」
那剛剛因真相大白而稍得喘息的悔恨與自我厭棄,此刻被這「絕路」的宣判澆上了滾燙的油,化作更狂暴、更絕望的火焰。
楚無珩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赤瞳中的血色褪去,變成一片烈火肆虐後的灰敗死寂。
沒有……
連還回去都不行。
那被他玷汙的,傷害的靈魂……原來連「物歸原主」的資格都沒有。
「哈……哈哈哈……」低沉而破碎的笑聲從他蜷縮的身體裡傳出,一開始很輕,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癲狂,充滿了自嘲與徹底的絕望,在空曠的觀星台上迴蕩,比哭更令人心頭髮冷。
【警告!任務目標楚無珩,黑化值上升4%,當前黑化值5%!】
係統000的提示音在淩曜識海響起,淩曜一頓,「這怎麼還絕地反彈的?不帶這麼玩的啊!」
係統000:「需要安撫嗎?」
「……」
淩曜淡定下來,「不用,現在的黑化值反彈,已經不再是對我的恨,而是……嗯,認命般的偏執。」
果然,良久,楚無珩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漸漸停歇。他極其緩慢地,用一種彷彿每一寸骨頭都在哀鳴的姿態,重新支撐起身體。
他不再看水鏡,而是緩緩地轉過身,目光投向依舊昏迷的淩曜。
此刻,他臉上的淚痕已乾,血跡斑駁,那雙赤瞳深處,所有激烈的情緒彷彿都沉澱了下去。
楚無珩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每一步都沉重如山。他伸出顫抖不止的手,以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姿態,輕輕觸碰淩曜冰涼的手腕。
指尖傳來微弱的脈搏跳動,一下,又一下。
這生命的跡象,曾是他恨意燃燒的薪柴,如今卻成了將他釘在懺悔柱上的刑釘。
他低下頭,用臉頰極輕地碰了碰淩曜冰涼的額發。
「師尊……」他啞聲低喚,「弟子……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罪孽的深重,明白了這因果的不可逆轉,也明白了……從今往後,他活著的每一刻,都將是對這份罪孽的償還。
水鏡鏡靈完成了最後的解說,鏡麵銀光收斂,無聲沉入靈池深處,隻留下那句「因果已顯,好自為之」的餘音,消散在山風裡。
觀星台上,隻剩下一站一坐兩道身影,以及那個被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成為一切痛苦與執念交匯中心的昏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