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無珩的呼吸徹底停滯,瞳孔縮成針尖。
而接下來的畫麵,更是將他的心臟生生撕成碎片——
月華如練,迴廊之下,楚無珩情真意切地表白,眼中盛著破碎的星光與不顧一切的熾熱。而他記憶裡那個冰冷拂袖而去的師尊,在轉身離開之後,並未回到寢殿。
他獨自一人,踏著慘澹月色,上了玄清峰後山的孤崖。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崖上風雪凜冽,宴清塵白衣勝雪,幾乎要與漫天寒霜融為一體。他靜靜立在崖邊,任寒風撕扯衣袍,任雪花落滿肩頭,如同一尊即將湮滅的玉雕。
然後,他極輕、極緩地抬起手,捂住了心口。
那個總是挺直如鬆、彷彿能撐起天地的脊背,在無人得見的深夜裡,幾不可察地……彎折了一瞬。
沒有聲音,沒有表情,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可那種深埋的,幾乎要將靈魂都碾碎的痛楚,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肝腸寸斷。
他就那樣在風雪中站了一夜,直到天光將明,霜雪覆身,纔回到書房。
手劄上,字跡顫抖得幾乎難以辨認:
「無珩今夜訴衷腸……」
「然其命懸一線,私情何堪?」
楚無珩死死盯著畫麵,赤瞳中的血淚終於決堤。
原來……原來師尊不是無動於衷。
原來那冰冷的拒絕背後,藏著這樣一場無人知曉、孤獨的崩塌。
接下來的數日,畫麵中的宴清塵幾乎將自己關在洞府深處。
手劄記錄越來越短,卻字字如淬毒的匕首:
「宗門已疑,若他們動手,必不容情。」
「不如由我親手。至少,我能控製力道,保他一命。」
最後一行字,筆鋒淩厲,幾乎劃破紙頁:
「更須讓他恨我入骨,恨透青雲宗,方能斬斷牽掛,投身魔域……唯有魔道功法,可納本源魔息,或有一線生機。」
撕心裂肺的嘶吼衝破喉嚨,楚無珩整個人蜷縮在地,渾身劇烈痙攣,如同被活生生剜心剔骨。他雙手深深插入石縫,鮮血淋漓,卻抵不過心中萬分之一的痛楚。
原來……原來刑律殿上那場冷酷審判、那當眾逼出魔氣的殘忍、那碎他元嬰的決絕——全是一場精心編織的戲。
是為了救他。
是為了逼他走投無路,隻能投身魔域,去尋那唯一的生路。
是為了讓他恨透師尊、恨透青雲宗,才能斬斷所有牽掛,在魔域那屍山血海中,心無旁騖地活下去。
「師尊,師尊……」他一遍遍嘶喊著,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石麵上,鮮血混著淚水蜿蜒而下,每一記撞擊都像是要把百年的悔恨與痛楚一同砸碎,「我錯了、我錯了……我怎麼能……」
最後的話語被更洶湧的悲鳴淹沒,隻剩下不成調的哀嚎。他蜷縮著,彷彿要將自己縮排塵埃裡,縮排那無盡的悔恨與黑暗中。
他想起自己如何用魔氣折磨他,如何逼他穿上那身屈辱的紅衣,如何在書房裡……將他珍視的一切踐踏粉碎。
想起師尊眼中那些他以為是偽裝或屈辱的茫然與痛色——
那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親手養大,傾盡一切保護的孩子,會變成這般模樣。
是真的……被傷透了心。
一旁的慕雲崖早已淚流滿麵。
他抬手抹去臉上濕痕,眼中卻是一片歷經滄桑後的澄澈清明。百年心結,在此刻轟然解開。
原來如此。
原來清塵從未背棄任何人,從未冷血無情。他隻是在所有人之前,窺見了更殘酷的宿命,選擇了最痛苦、卻也最溫柔的一條路。
以身為祭,以名譽為薪。
換一線微光。
「清塵……」慕雲崖低聲喃喃,周身氣息開始劇烈波動。
化神後期的壁壘,在這百年執念豁然開朗的剎那,悄然破碎。
磅礴靈力自他體內轟然爆發,直衝雲霄!觀星台上空雲層翻湧,隱隱有雷光閃爍——這是煉虛天劫的前兆!
然而慕雲崖隻是靜靜立著,任由靈力沖刷經脈、重塑道基。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淩曜身上,又轉向跪地崩潰的楚無珩,最終化作一聲悠長如古鐘的嘆息。
「楚無珩。」慕雲崖開口,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沉緩力道,彷彿山巔經年的雪,冷冽卻透徹,「清塵為你做到如此地步,不是要看你自毀。」
楚無珩僵硬地轉動眼珠,血紅的瞳孔死死盯著他,裡麵翻湧著瀕臨破碎的瘋狂。
慕雲崖卻未看他,目光落向遠方雲海。唇角極淡地揚了一下,那笑意裡沒有譏誚,隻有一種歷經千帆後的瞭然與淡泊:
「百年前我閉關不出,出關時隻得一句『玄清仙尊道隕劍塚』的傳言。我枯坐玉衡峰頂三日,想不通他為何走得那樣決絕——如今,倒是明白了。」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楚無珩:「他那樣的人,認定的事,縱使萬人所指,也會做到底。他護你,從來不是要你愧疚終身、自囚於恨。」
「你這條命,是他用半條魂換來的。」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微光:
「楚無珩,你若真覺有罪——那便好好活著。」
「纔不枉他……剖魂斷道,為你鋪的這一程血路。」
慕雲崖周身那因境界突破而尚未完全平息的靈力微微蕩漾,帶著一種超脫了個人悲喜的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