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宮正殿,夜宴正酣。
七十二根玄晶巨柱撐起高聳穹頂,柱身浮雕的萬千魔物圖騰在跳躍的魔火映照下彷彿活了過來,張牙舞爪地投射在牆壁與地麵上,將整座大殿化作一片扭曲詭譎的森羅畫卷。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酒香,混合著血食的腥甜和魔域特有的糜麗香料,以及一種更為隱秘,屬於慾望與墮落的氣息。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隨時讀 】
殿中央,身著薄紗的妖嬈舞姬正隨著詭魅樂聲扭動腰肢,肌膚在昏黃火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澤,可座上賓客卻無人真正將目光停留在她們身上。
所有的視線,或明或暗,都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投向正殿的最高處。
楚無珩斜倚在玄黑魔尊座上,一身暗金紋路的黑袍彷彿將他與身下這象徵無上權柄的王座融為一體。他俊美陰鬱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修長手指隨意把玩著一隻墨玉酒杯,杯中液體猩紅如血,偶爾被他送至唇邊輕抿一口。
那雙赤紅的瞳孔如同深淵中點燃的業火,每一次不經意的掃視,都讓下方與之對視者脊背生寒,慌忙低頭避讓。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側那張稍小些的坐榻。
榻上鋪著深紅如凝固鮮血的絨毯,淩曜便坐在那裡。
他依舊穿著那身暗紅鮫綃焰蛛紗衣,外罩同色曳地長袍。濃烈的紅,本應是張揚跋扈的顏色,可落在他身上,卻彷彿被某種清寒孤絕的氣質洗滌過。
紅得沉靜,紅得凜冽,甚至泛出一絲與這滿殿奢靡格格不入的孤遠冷感。
他的坐姿保留著經年養成的習慣。背脊挺直如雪中青鬆,肩頸舒展如鶴引頸,即便身陷囹圄、屈居側席,那儀態依舊如懸崖邊迎風的玉雕,靜默中自有一股嶙峋不屈的風骨。
最刺眼的,是他腕間與踝間那純粹的金色鎖鏈。
儘管被寬大衣袖和曳地長袍遮掩了大半,但那抹冰冷奢華的金色,仍會在他細微動作時,從袖口、從袍擺下露出一截,在昏暗大殿中反射出森然的光芒。
無聲地宣告著禁錮與占有,以及某種令人浮想聯翩的曖昧關係。
淩曜低垂著眼眸,濃密長睫在蒼白如玉的臉頰上投下兩道安靜的陰影,彷彿將周身所有的嘈雜窺視與汙濁慾望都隔絕在外。
可正是這份格格不入的潔淨與疏離,在這片慾望蒸騰的昏暗中,反而灼灼如寒夜孤星,吸引著所有或貪婪或惡意的目光。
他越是安靜,越是彷彿超脫於這汙穢之外,便越是讓人心癢難耐——
想看看這捧雪落入泥淖究竟何時融化,想試試這抹月光染上塵埃會是何種景象,想親手……
撕碎那層清冷的外殼,看看內裡是否也如外表一般不可侵犯。
他坐在那裡,不言不動,卻已是這宴席間最引人墮妄的景緻。
楚無珩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隨意將墨玉杯擱在一旁。他緩緩坐直身體,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下方原本還有些許竊竊私語的大殿,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魔修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連殿中央的舞姬也識趣地退至一旁,躬身垂首。
楚無珩的赤瞳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敬畏或諂媚的臉,啟唇,聲音帶著殘忍的優雅:
「今日宴會,本尊心情甚佳,特邀一位……故人前來。」
他刻意停頓,享受般看著下方眾人臉上浮現的疑惑與好奇。
他側過身,赤瞳鎖住身旁那抹刺眼的紅與白,唇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百年前,名震修真界的青雲宗玄清峰之主,玄清仙尊,宴、清、塵。」
殿內一片譁然!
玄清仙尊?!那個百年前親手廢了楚無珩修為,自囚葬劍塚而死的正道第一人?那個被無數修士仰望,被視為修真界標杆的傳說?他不是早已隕落百年了嗎?
無數道目光如同利箭般釘在淩曜身上。
震驚、駭然、探究、貪婪……種種情緒在那些魔修眼中翻滾。他們終於明白,為何這人身陷魔窟卻依舊有種迥異於魔域的氣質。
原來是他!那個曾經高高在上,令魔道聞風喪膽的玄清仙尊!
楚無珩很滿意下方眾人的反應。他施施然朝身側的淩曜伸出手,五指修長,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過來。」命令言簡意賅,卻如同無形的枷鎖。
淩曜長睫微抬,對上楚無珩那雙翻湧著暗色火焰的赤瞳,那眼神裡有警告,有掌控,還有一絲惡意的期待。
他知道,自己若不配合,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楚無珩不知會做出何等駭人的行徑。
他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眼底一片沉寂的寒潭。他緩緩抬起手,那隻曾經執劍斬魔、撫琴問道的手,如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軟,搭在了楚無珩伸出的手掌上。
指尖微涼。
楚無珩用力一拉,淩曜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向前傾身,下一瞬,天旋地轉,整個人已被強行按坐在楚無珩的腿上!
淩曜下意識地想要掙脫,腰身卻被楚無珩鐵箍般的手臂牢牢圈住,動彈不得。那身暗紅衣袍因這動作而更加淩亂,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頸項。
楚無珩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攬住淩曜的肩,手指甚至有意無意地摩挲著那層輕薄紅衣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他環視下方,目光如同君王巡視領地,聲音裡帶著一種宣告主權般的滿足與惡意:
「諸位,這位便是本尊的貴客。百年前的正道魁首,如今——」
他頓了頓,低頭,幾乎將唇貼在淩曜耳畔,灼熱的氣息拂過那冰涼的耳廓,聲音卻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本尊的座上賓。」
座上賓?
這姿態,這裝扮,這禁錮的金鍊,這被強行按在懷中的模樣……哪裡是什麼座上賓?
這分明是禁臠!是玩物!是魔尊向整個魔域、乃至向整個修真界宣告的征服與踐踏!
淩曜渾身僵硬如石,蒼白的臉上血色盡失,連唇瓣都抿得發白。
他被迫靠在楚無珩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對方沉穩有力的心跳,以及那透過衣料傳來的、屬於魔尊的灼熱體溫。
屈辱如同毒鏈,勒得他幾乎窒息。他閉上眼,長睫劇烈顫抖,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些如影隨形的目光。
楚無珩欣賞著他這副隱忍屈辱的模樣,心頭掠過一絲扭曲的快意。他端起自己方纔喝過的酒杯,杯沿還殘留著暗紅的酒漬,遞到淩曜蒼白的唇邊。
「喝。」命令的語氣,不容拒絕,甚至帶著一絲戲謔,「本尊賞你的。」
淩曜偏過頭,拒絕的姿態明顯。
楚無珩眸色一沉,「師尊,別讓徒兒說第二遍。」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鋒。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
「轟——!!!」
殿外驟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什麼東西被狠狠撞碎。
緊接著是兵刃激烈交接的銳響、魔衛驚慌的嗬斥與慘叫,一道清越卻飽含著滔天怒意的嗓音,如同裂帛般穿透重重阻礙,帶著斬金斷鐵的決絕,狠狠刺入這片奢靡墮落的大殿:
「楚無珩!給我滾出來!」
這聲音……
淩曜低垂緊閉的眼睫倏然抬起!
楚無珩攬著他的手臂一僵,赤瞳轉向殿門方向,眼底翻湧的玩味與惡意瞬間被暴戾的陰雲取代。
他認出了這個聲音,百年前,這聲音的主人曾與宴清塵月下對酌,雪中論劍,言笑間皆是高山流水般的知己情誼。
慕雲崖?!
他怎麼敢?!他怎麼找來的?!
殿門處,騷亂以驚人的速度蔓延。一道青色身影如撕裂汙濁的清風,以決絕無匹的姿態,悍然衝破魔衛層層疊疊的阻攔!
劍氣凜冽,所過之處,魔火搖曳明滅,修為稍弱的魔修甚至被那鋒銳無匹的劍意逼得連連後退,麵色驚惶。
來人一身玉衡峰傳統的青衣道袍,即便因疾行與激戰而略顯淩亂,卻絲毫不掩其挺拔如鬆的氣度。
他麵容清臒,眉眼間是歲月沉澱下的沉穩,此刻卻被勃發的怒意染得淩厲如出鞘名劍。
手中長劍「滄溟」感應到主人心緒,正發出清越震耳的嗡鳴,劍尖吞吐著湛然寒光,劍尖直指高座之上的楚無珩。
當慕雲崖的目光穿透混亂與距離,終於落在那張被強行按在魔尊懷中,熟悉到刻入魂魄深處的側臉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持劍的手竟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些他本以為是魔域擾亂人心,或是宵小之輩惡意中傷的流言……竟是真的!
「玄清仙尊殘魂重聚,困於魔宮,為魔尊楚無珩禁臠」。
每一個字,此刻都化作了赤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口。
百年前他出關之時,迎接他的不是故友煮茶相候,而是「玄清仙尊於葬劍塚中殉道」的死訊。
他枯坐玉衡峰巔三日三夜,心頭那點不願相信的希冀,終究隨著時間碎成齏粉。
可如今……這荒謬絕倫的訊息竟穿透兩界壁壘,直抵他閉關的洞府。
他本不屑一顧,以為是無稽之談,可心底那絲對故友生死不明的執念,卻如同鬼魅般驅使著他。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可能是陷阱,他也要來看一看。
而現在,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道曾與他並肩立於青雲之巔,曾與他月下論道,曾被他默默放在心底最柔軟處珍藏的身影……
被如此折辱地禁錮在魔尊懷中,一身紅衣刺目如血,金色鎖鏈冰冷如鐐銬。
「清……塵……」
慕雲崖喉結劇烈滾動,聲音乾澀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楚無珩將淩曜瞬間的反應盡收眼底。那倏然抬起的眼睫,那眼中一閃而逝的震動與難以置信,以及那幾乎要立刻從他懷中掙脫的本能……
一股混雜著暴怒、嫉妒與領地被侵犯的陰鷙情緒,如同毒龍般瞬間纏緊了楚無珩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