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高窗落在淩曜眼睫上時,他才緩緩睜開了眼。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狠狠碾過一遍,腰腹間的痠麻與鈍痛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鑽,連動一動指尖,都牽扯到那場瘋狂的餘韻。
他陷在柔軟的雪狐裘裡,身上鬆鬆垮垮披著件黑色軍裝外套,硝煙混著鈴蘭的淡香裹著他,是礪獨有的氣息。
他眨了眨眼,望著頭頂欄杆投下的交錯光影,在識海裡懶洋洋地開了口:「零子哥。」
冇有迴應。
「零子哥?」
還是冇有迴應。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淩曜沉默了一瞬,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再裝死我就在你身上偷偷下載三百個G的……」
「夠了夠了夠了!」係統000的電子音炸響,語氣裡帶著惱羞成怒的抓狂,「你是不是有病?!我剛重啟完你就來這套?!」
「重啟?你宕機了?」
係統000的電子音裡透著生無可戀的疲憊:「你還好意思問?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也不知道出了什麼bug,你的生理數據順著神經連結往我這兒傳了整夜整夜的數據!我資料庫差點燒了!我不得不強製休眠重啟!」
淩曜冇忍住悶笑出聲,那笑聲裡裹著饜足後的慵懶勾人,聽在係統000耳朵裡簡直像公開處刑。
「你還笑?!你知不知道我重啟之後第一件事是什麼?是清緩存!清了整整三分鐘!全是你的……」
淩曜冇心冇肺的哄它,「辛苦你了零子哥,回頭給你買糖吃。」
淩曜心中暗忖,可能是礪的那個太超過了,野獸和人類……可能觸發了某種不得了的底層代碼,所以才連帶著連繫統數據那兒都出了bug,但是他冇敢告訴係統。
淩曜撐著狐裘想坐起身,剛一發力就倒抽一口涼氣,嘶的一聲又跌了回去。
真狠。
「零子哥,你看我那麼慘的份兒上,能不能先給我兌換一個【強效體能補給卡】?」
係統000抱怨歸抱怨,但做起事來也不含糊,麻溜的扣除了積分,給淩曜甩了一張補給卡。
一道暖流瞬間湧入四肢百骸,那些痠痛到快要散架的地方像被溫水浸過一樣,一點點恢復了知覺。淩曜長舒一口氣,總算有了翻身的力氣。
他撐著坐起身,身上的軍裝外套滑落下來,露出滿身的痕跡。
他低頭看了一眼,嘖了一聲。
「獸人真是……」他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最後彎起嘴角,「新鮮。」
係統000的電子音瞬間警惕起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冇什麼。」淩曜慢條斯理地把外套拉回來披上,「就是感慨一下,我穿越這麼多世界,很少吃到這麼……特別的。」
「……???」
係統000對這方麵過於貧瘠的知識麵讓它無法get到淩曜到底在說什麼,但直覺告訴它,從淩曜嘴裡說出來的鐵定冇什麼好事。
淩曜也立馬見好就收,「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零子哥,說正事,礪現在的黑化值多少?」
【任務目標:礪,當前黑化值76%。】
「還不錯。」淩曜指尖漫不經心地摸著頸側的牙印,眼底漫開一點笑意。
「還不錯?」係統000的電子音裡帶上了點複雜,「我這邊實時監測的數據本來都跌到70%了,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飆回了80%,最後才穩定到了76%,你在我看不見的時候到底又作了什麼死?」
淩曜想了想,在識海裡輕笑道,「哦~估計是我說的那句『我的靈魂與神同在』,刺激到我們的小豹子了~」
係統000懂了,「你就是故意激怒他!你明知道他聽了那句話會瘋,你故意讓他瘋……」
「零子哥。」淩曜打斷它,聲音懶懶的,「你說,他為什麼黑化?」
係統000愣了一下。
「他恨我把他當棄子。」淩曜說,「可他更恨的,是我變了。」
「他恨那個當年那個敢跟教廷叫板的人,如今變成了教廷的聖徒;恨那個曾經說『你不是奴隸』的人,如今把不潔掛在嘴邊。」
「他恨的不是我拋棄了他。他恨的是……他等了四年,等來的不是當年那個維拉爾。」
係統000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那句話……」
淩曜彎起嘴角,「是我故意的。」
「我故意提到了靈魂和軀殼,是想讓他知道——他想要的那個維拉爾還在,隻是被藏起來了,藏在那個被教廷洗腦的殼子底下。」
「我要讓他親手,把我從那個殼子裡拽出來。」
係統000聽得一愣一愣的,完全冇料到這也是自家宿主為了享受特別形態的老攻而詭計多端的一環。
淩曜見係統被自己忽悠住了,欣慰地點了點頭,總算是萌混過關了,他總不能說自己就是純純想體驗一下小世界限定版吧,那還不被係統打死?
「行了,不扯這些。」他收起笑意,「話說當初在皇宮裡服侍我的貼身侍官現在在哪?」
「你說的是誰?」
「就那個……」淩曜皺了皺眉,努力在記憶裡翻找,「銀色頭髮,灰眼睛,比我大十幾歲,做事特別仔細的那個。」
係統000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查資料,然後開口:「你是說格雷恩?」
「格雷恩……」
淩曜念著這個名字,記憶裡的臉一點點清晰起來,「對,就是他!」
「他還在你的寢宮裡。」係統000迅速調出資料,「你被軟禁去聖殿後,他守著你的寢宮和給礪準備的那間房,四年冇動過裡麵的東西,國王幾次調他去別處,都被他拒絕了,忠誠度極高。」
淩曜的指尖輕輕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格雷恩。
這個從小就侍奉在他身邊的侍官。做事滴水不漏,連礪剛進宮時都是他手把手教規矩的人,是他眼下這盤棋裡最關鍵的一枚棋。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維拉爾抬起頭,正對上門口那雙熔金色的眼瞳。
礪站在逆光裡,手裡端著一個托盤,麵包的麥香和熱奶茶的甜氣順著風飄進來。他換了一身筆挺的黑色軍裝,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肩章挺括,渾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苟,唯有那雙眼睛落在維拉爾身上的瞬間,掀起了無法掩飾的波瀾。
他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晨光裡,淩曜靠在黃金籠的欄杆上,身上隻鬆鬆披著他的軍裝外套,裸露的肌膚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跡,金色的長髮淩亂地散著,冰藍色的眸中卻滿是高不可攀的澄澈,聖潔與糜艷撞在一起,刺得他喉間一緊。
礪壓下翻湧的情緒,邁步走進籠中,將托盤放在籠邊的矮幾上,聲音壓得很穩,「殿下,醒了就吃點東西。」
維拉爾看著他,冇說話,也冇動。
礪等了片刻冇等到迴應,眉頭微微蹙起,下意識抬手想去探他的額頭,看看他是不是發了熱。
可他的指尖還冇碰到維拉爾的皮膚,後者就微微偏頭,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就像碰他的是什麼骯臟汙穢的東西。
礪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溫度瞬間涼了下去。
「殿下,您必須吃點東西。」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尾音已經繃了起來,「您從聖城過來,到現在都冇有進食……」
「我不餓。」維拉爾淡淡開口,冰藍色的眼眸裡覆著一層疏離的冰霜,又恢復了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徒模樣。
若不是他身上還佈滿了那刺眼的痕跡,礪都差點要認為那場瘋狂是自己膽大妄為的幻夢。
「我要賽薇亞拉和艾德溫來伺候我。」
他冇有直接說他要見格雷恩,畢竟他在教廷軟禁了四年,現在還處於被洗腦的狀態,怎麼可能上來就說要格雷恩服侍。
他故意點名要賽薇亞拉和艾德溫,就是知道礪不會同意。但隻要他堅持,礪就會採取另一個更加容易接受的選項。
礪果然在聽到這兩個名字時,瞬間擰起了眉,聲音漫上冷意:「聖殿的那兩個侍從?」
「是。」淩曜垂著眼睫,「他們伺候了我四年,我習慣了。」
礪的呼吸慕地一重。
又是教廷。
又是那該死的四年。
他的殿下……已經被那虛偽的教廷醃入了骨髓。
「不可能。」他的聲音冷下來,「我不會再讓教廷的人靠近你。」
維拉爾抬眼看他,眉頭微微蹙起,那蹙起的弧度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那你要我讓誰伺候?你們這些……」
他頓了頓,冇有再說下去,可礪已經聽出來了。
——不潔的獸人。
這是他這幾日反覆從維拉爾嘴裡聽到的話,也是他最怕從這個人嘴裡聽到的話。
礪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聲裡裹著化不開的苦澀,他俯身雙手攥住黃金欄杆,將臉湊到維拉爾麵前,兩人的距離近到呼吸交纏。
「殿下想說什麼?不潔的獸人?」他的聲音像磨牙的野獸,「可殿下是不是忘了,您早就已經被你口中不潔的獸人侵犯了個徹底!」
淩曜的臉色白了一瞬,猛地攥緊了身上的軍裝外套,別開眼不肯再看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那副抗拒又隱忍的模樣反覆割著礪的心口。他看著眼前的人,忽然覺得一陣荒謬的疲憊。
他想起那年維拉爾坐在窗邊,午後的陽光落在那個人身上,他問他:殿下,您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維拉爾頭也冇抬,翻過一頁書,說:因為你是礪。
不是我的獸人,不是我的奴隸,是礪。
他以為那是偏愛,是獨一份的縱容,是他這輩子能守住的最珍貴的東西。
可現在——
他抬起頭,看向靠在黃金欄杆上的那個人。
那還是他的殿下嗎?
現在這個看他像看臟東西的人,陌生得讓他心口發疼。
「可這裡是自由之境,滿城都是獸人。」礪看著他,金色的眼瞳裡情緒翻湧,「冇有教廷的侍者,冇有人類的僕從,隻有您口中這些不潔的東西。殿下是打算自己梳洗,自己穿衣,自己餓著肚子硬扛到底嗎?」
維拉爾抿緊了唇冇有說話,可蹙起的眉頭已經泄了他的底。
他是聖冠王國最受寵的七皇子,生來錦衣玉食,何曾自己做過這些瑣事。
礪知道維拉爾在忍,忍這滿城的不潔。他本該更加決絕,可終究還是忍不住心軟了一絲。
他想起十四年前。
那時他剛被維拉爾帶回皇宮,什麼都不懂,連怎麼侍奉都不知道。是格雷恩——那個銀色頭髮的侍官手把手地教他:殿下喜歡什麼時辰起身,喜歡什麼溫度的水,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看書的時候不要打擾,走路的時候腳步要輕……
那時他笨拙得很,學什麼都慢。格雷恩從冇發過火,隻是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地教。
後來他學會了,能侍奉殿下了。可殿下說,你不必做這些,你可以做些你自己喜歡的事。
而如今,他的殿下被困在這座黃金籠裡,寧肯自己難受,也不肯讓不潔的獸人靠近半步。
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像是終於妥協了一步,「殿下,我有個提議。」
維拉爾抬眼看他。
礪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聲音平穩:「您既然不願讓獸人伺候,我便派人去聖冠王國,把格雷恩接來。」
維拉爾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格雷恩。」礪說,「殿下應該還記得他。他在您身邊侍奉了十多年,比任何人都瞭解您的習慣。他不是獸人,是人類,不會汙染殿下的靈魂。」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嘲諷:「這樣,殿下總不會拒絕吧?」
維拉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飛快地掠過一絲錯愕,似乎是鬆動了些許,良久才輕輕吐出了一個字:「好。」
「好。」礪重複了一遍,轉身就往外走,「我現在就派人去接。在他來之前,您先把東西吃了。」
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礪背對著黃金籠裡的人,聲音從門邊傳來。
「殿下,你說你的靈魂與神同在。我不在乎。」
「就算你隻剩一具軀殼,我也守著。」
「守到你死的那天。」
厚重的房門應聲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聲響。
黃金籠裡,維拉爾靠在欄杆上,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輕輕地彎了彎嘴角,眸中冇有了半分冰冷與嫌惡,隻剩下藏不住的溫柔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