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曜睜開眼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被渡到哪個邪教當神棍去了。
入目是大理石冰涼的地麵,陽光從高處的彩窗傾瀉而下,能看見空氣中緩緩浮動的細小塵埃,像是被神罰釘死在光裡的魂靈。
鼻尖縈繞著乳香混著沒藥的清苦香氣,順著呼吸一絲一縷地纏進肺腑,壓得人胸腔發沉,隻想垂首屈膝,將靈魂都獻祭出去。
他也確實跪著。
淩曜身上穿得是一件白金色的長袍,料子垂順,繁複金線紋樣順著衣擺拖曳在地,蓋住了他赤裸的雙足。
他正雙手合十抵在心口,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聖像的眉心上。
這是教會典籍裡最標準的祈禱姿勢,虔誠到無可挑剔。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麵前是一座等人高的白玉聖像,眉眼是千百年來,被信徒供養出來的慈悲,空得沒有半分活氣,攤開的掌心向上,似在承接眾生的祈願,卻更像是在施捨一場虛無的救贖。
淩曜:「……」
他眨了眨眼,沒動。
感知到身後有兩道輕淺的呼吸聲,淩曜便知道這個地方還有別的人在場。在還不清楚情況的狀態下,他不敢輕舉妄動。
沒急著打破這份死寂,他依舊維持著祈禱的姿態,目光落在聖像那張慈悲的臉上,識海裡卻已經瘋狂地戳起了係統。
「零子哥零子哥零子哥!」
「在呢在呢。」係統000的電子音很快響起,帶著一絲熟悉的欠揍感,「歡迎來到新世界。」
「新世界?」淩曜在心中冷笑一聲,「我這身行頭是怎麼回事?我不是聖冠王國尊貴的七皇子嗎?怎麼沒在皇宮裡享福,反而跪在這兒苦哈哈地祈禱?」
係統000沉默了一秒,那沉默裡帶著點「說來話長」的意思。
「呃……情況有點複雜。」
「說。」
「你確實是聖冠王國的七皇子,維拉爾。」係統000開始解釋,「但是呢……距離你上次脫離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四年。」
四年。
淩曜心中微微一動。
「這四年裡,處於係統自動託管狀態的你,被至聖教會的大主教克萊蒙特軟禁在了聖殿深處。」係統000繼續道,「對外,你是為聖冠王國祈福的『護國聖徒』;對內,你被他日復一日地洗腦,成為了他手裡最完美的提線木偶。」
淩曜蹙眉,隨著係統000的解釋,他好像也有點模糊的印象了。
似乎……早在他脫離這個世界之前的最後幾天裡,他就已經被那個大主教軟禁在了聖殿裡。那人長得什麼樣他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對方每天都要湊到他麵前,灌輸些神權至上的鬼話。
那時他已經完成了攻略任務,隻等倒計時結束就脫離世界,沒有義務給自己討厭的人什麼好臉色。而且他身為聖冠王國的七皇子,本來就是個特立獨行、離經叛道的主兒,自然懶得敷衍,對大主教克萊蒙特那叫一個高貴疏離、愛搭不理。
倒是沒想到,他走之後,託管狀態下的這具身體居然真的被大主教逐漸洗腦了。
額……倒也不是很難理解,畢竟時空管理局在自動託管的時候本來就跟個人機似的,要是有個人一直在旁邊灌輸相同的指令,會被洗腦也是挺正常的。
淩曜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之前幾個世界要麼就是直接死遁、要麼就是在脫離後找了個不與任何人打交道的環境。就算上個世界避不開人,也幸運地遇上了桃源境裡民風淳樸的村民們,沒出什麼岔子。
唯獨這個世界,一個疏忽,就被人鑽了空子。
「所以我現在的人設是?」
「全大陸最虔誠的聖徒。」係統000的語氣裡帶著點微妙的幸災樂禍,「篤信克萊蒙特大主教是神之使者,每日按時晨禱、誦經、懺悔。在所有人眼裡,你是最無瑕、最完美的神之信徒。」
淩曜:「……」
行。真行。
但問題不大。
被洗腦的是維拉爾,和他淩曜有什麼關係?
「身後那倆是什麼來頭?」淩曜在意識裡問。
「伺候你的聖殿侍從,女的叫賽薇亞拉,男的叫艾德溫。每天這個時辰都會陪你完成晨禱,再送你回寢殿休息。這是你四年來雷打不動的日常。」
淩曜懂了。
換句話說,他現在得把這場「聖徒戲」演下去,不露半分破綻,直到摸清所有狀況。
「好。」他在心裡應了一聲,隨即動了。
他的動作帶著刻入骨髓般的儀式感,合十的雙手緩緩放下,交疊著放在腿上,他微微垂首,鴉羽般的眼睫遮住眸底所有情緒,像在默唸禱詞的收尾。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露半分破綻。
身後的兩個侍從連呼吸都沒亂一下。
淩曜又靜默了幾秒才緩緩起身。他跪得太久,膝蓋處傳來針紮般的麻意,可他麵上沒有絲毫異樣,轉身時,目光淡淡掃過那兩尊「會喘氣的石像」。
左邊的年輕女子身著灰白色長袍,頭髮一絲不苟地攏在腦後,麵容清秀,低眉順眼。右邊的年輕男子穿著同款長袍,同樣的恭順謙卑,存在感幾乎為零。
「殿下。」賽薇亞拉微微躬身,「今日晨禱已畢,是否回寢殿休息?」
淩曜看著她,心裡泛起一絲冷嘲。
四年,日日重複這套流程,這教會果然最擅長把人當成沒有靈魂的木偶擺弄。
但他麵上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嗯。」
惜字如金,既符合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徒人設,也貼合維拉爾原本矜貴傲慢的性子。
賽薇亞拉和艾德溫立刻側身讓路,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每一步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是最標準的侍從姿態。
淩曜抬腳往外走。
好冷……
淩曜表麵矜貴從容,識海裡已經罵罵咧咧了,「為什麼就我沒穿鞋?非要赤著腳走在這凍死人的大理石上,裝什麼逼呢?」
係統000隨即給他調出了一段話——
至聖教會的《聖典・通神篇》中早有諭示:凡俗織造的鞋襪是橫亙在人與神之間的塵俗壁壘,唯有赤裸的腳掌完全貼合聖殿的大理石磐石,才能讓祈禱的心意順著亙古的石脈沉入大地、上達天穹,完成天地人三者的同頻,讓神明清晰聽見信徒最純粹的祈願……
末了,係統 000 還補了一刀:「看見了吧?這不是誰都能赤腳的。隻有最無瑕、最虔誠的信徒,纔有資格以赤腳之身行走在聖殿神聖之地,這是無上殊榮。」
淩曜看著這段文字,眼角狠狠一抽:「這殊榮給你,你要不要啊?!我謝謝你啊!」
他麵無表情的走出祈禱室,腳步穩得一批,聖潔感拉滿,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隻是腳太冷了,冷到腳趾頭都不敢蜷一下 —— 怕一縮,就破壞了聖徒波瀾不驚的人設。
但當看到前方那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長廊時,內心瞬間有一萬匹羊駝奔騰而過。
救命!這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長廊兩側是高聳的拱頂,彩窗投下斑斕的光影,落在地上像被打翻的鎏金顏料盤,好看是真好看,凍腳也是真凍腳。
淩曜目不斜視地往前走,目光始終落在前方,腳下的步子卻悄悄加快了幾分。
長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門,上麵刻滿了聖像與經文,需要兩個成年男子合力才能推開。門邊的守衛見到他,一左一右同時將門推開。
門後是豁然開朗的庭院。
晨光傾瀉而下,亮得人微微眯眼。庭院中央立著一座大理石噴泉,潺潺水聲在寂靜的晨光裡格外清晰。四周種滿了盛放的白色鈴蘭,花瓣薄如蟬翼,在風裡輕輕顫動,散發出淡淡的幽香。
遠處,高聳的聖殿塔尖直刺蒼穹,金色的十字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裡是聖城。
是至聖教會的核心,全大陸信徒心中的朝聖聖地。
也是軟禁了他四年的牢籠。
穿過庭院,是一條鋪著碎石的幽靜小徑,兩側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高樹籬,隔絕了所有外界的視線。小徑盡頭,一座獨立的二層小樓白牆紅瓦,掩映在綠樹之間,看著清淨雅緻,實則處處透著與世隔絕的禁錮。
這就是他四年來的居所。
賽薇亞拉推開門,側身請淩曜入內。
室內陳設極簡,卻處處透著精緻。牆上掛著聖像畫,桌上擺著新鮮的百合花,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燙金封麵的經書與聖典。窗邊的書桌上,攤開的羊皮紙與羽毛筆靜靜放著,彷彿主人隨時都會坐下,抄寫經文。
淩曜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清新的風湧進來,帶著泥土與花草的氣息,終於沖淡了房間裡那股纏人的清苦乳香。院子裡有雀鳥輕啼,顯得格外安寧。
「殿下,」賽薇亞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今日的早膳已經備好,是否現在送來?」
「不用。」淩曜頭也不回,「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是。」她恭敬地應了一聲,和艾德溫一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房門也被輕輕帶上。
淩曜依舊站在窗邊,耳朵卻豎得老高,直到聽著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瞬間破功,一個箭步衝到衣櫃前,翻出鞋襪就往腳上套。
他抱著自己凍得發紅的腳搓了半天,直到暖意重新湧上來,才終於長舒一口氣,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喵的,再走兩步,他腳都快凍僵了。
…… 雖然,赤腳走在大理石上,確實挺裝逼的。
他心裡嘀咕著,環視了一圈房間,最終在書桌前坐下,在意識裡開口道,「好了零子哥,快把這個世界的完整劇情,還有我這四年裡被洗腦的所有細節給我說清楚。」
係統 000沉默了一瞬,隨即,龐大的資訊流伴隨著動態影像,如同潮水般湧入了淩曜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