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漫進洞口時,聞寂醒了。
他睜開眼,意識還有幾分恍惚,隨即察覺到懷裡沉甸甸的分量。那熟悉的冷香縈繞在鼻尖,聞寂的心忽然定了下來。
他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聞寂低下頭,想看看那人安靜的睡顏。
目光卻在觸及的那一刻瞬間僵住。
雲夙燁靠在他懷裡,雙目輕闔,唇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慵懶得像隻饜足的貓。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間的昳麗卻半分未減,依舊是那副叫人挪不開眼的模樣。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那一頭青絲——
那一頭曾如潑墨般垂落肩頭的青絲,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滿頭的霜雪。
從頭到尾,全是白的。
聞寂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昨日那些零碎的記憶——那些被業障吞噬時殘存的碎片。金紅流光與嬰魂尖嘯交織,他在失控的邊緣沉浮,神識被撕扯成無數片。
可他記得那雙手環在他脖頸上的溫度,記得有人在耳邊輕聲說:「別怕,很快就好了。」
記得火光裡那雙望著他的眼睛——溫柔得像是要把命都給他。
那些記憶碎片此刻拚湊在一起,映著雲夙燁那滿頭的白髮,竟如此的刺目驚心!
「雲逐水……雲逐水!」
聞寂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猛地收緊手臂,將人往懷裡帶了帶,「雲逐水,醒醒!」
淩曜緩緩睜開眼,對上那雙重新變成黑色的眼瞳時愣了一瞬,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兩年前,看見了當初的那個佛子。
隨即他虛弱的彎起唇角笑了,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慵懶:「聖僧,大清早的,怎麼這般熱情?」
聞寂沒有笑,他盯著他滿頭的白髮,眼眶裡驟然湧上滾燙的澀意,「你做了什麼?」
他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顫,「你對我做了什麼?!」
淩曜看著他眼裡翻湧的痛與慌,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他抬手輕輕撫上聞寂的臉。
那張臉冷白如玉,眉間的那點硃砂痕還在,可眼底的猩紅已經褪盡,隻剩下一片清明的黑。
真好。
他成功了。
「聞寂,」他輕聲開口,「嬰魂沒了,業障也沒了。往後的月圓之夜,再不會有心魔反噬,不會再疼了。」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可聞寂的瞳孔卻驟然收縮。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昨日那些失控的記憶忽然有了答案。
原來那不是夢。
原來那些嬰魂的尖嘯、那些業障的撕扯,那些本該將他拖入深淵的黑暗,都被人用命接了過去。
「你……」
淩曜說得平靜,「我修的是至陰功法,這些東西在我這裡,比你能扛。」
聞寂渾身顫抖,他低頭望進淩曜的眼中。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彷彿生死不過是可以隨手擲出的賭注。
可那滿頭的白髮卻分明寫著:他賭上了自己的一切。
他握住淩曜的手,握得死緊,像是怕一鬆手這人就會消失不見。他低頭看著那隻手,忽然想起昨日這雙手是怎樣環在他脖頸上的。
那樣用力,那樣溫柔。
像是要把所有的溫度都給他。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重複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隻剩下破碎的氣音。
淩曜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佛也會落淚。
原來菩薩低眉,不隻是悲憫眾生,也會為一人心碎。
他捧起他的臉,讓那雙淚眼與自己對視。
「聞寂,」淩曜輕聲開口,「蘇曳是真的……」
「竹林裡為你彈琴是真的,看你紅了耳根覺得有趣,也是真的。你說我的琴音能靜心時,我心裡歡喜,也是真的。」
「但是對不起,我要走了。」
聞寂死死握住他的手,「不。」
「你再騙我一次…… 雲逐水,你再騙我一次,說你不會死……」
淩曜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襯著滿頭的白髮,透出幾分迴光返照的溫柔。
「這次,不騙你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要融進晨光裡。
聞寂感覺到,掌心的那隻手正在一點點變涼。
他看著淩曜的眼睛慢慢闔上,唇角的笑意還留在那裡,像要去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別再為我哭了。」
最後幾個字散在風中,像飄在風裡的絮,輕得幾乎聽不見。
聞寂抱著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一動不動。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流淚。他隻是緊緊抱著懷裡的人,將臉埋進那一頭霜雪般的白髮裡。
在無人得見的維度中,一道係統提示音平緩地響起:
【檢測到宿主死亡,脫離程式啟動。3,2,1——脫離成功。任務完成度100%,積分解凍中……】
不知過了多久,晨光漸漸爬上石壁,照亮了角落裡那架漆黑的古琴——幽冥七絃琴。
七根冥血弦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像在等那個,再也不會回來彈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