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迴風將素箋遞給幾人傳閱。
聞寂接過,目光落在那幾行小字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三裡莊事敗,雲夙燁之妹攜兩名幫手趕到,以音律鎮壓全場卒傀。魔頭生死未卜,玉麵羅剎未大開殺戒,業障不足。請先生指示下一步。」
「業障不足」。
四個字輕飄飄地落進眼底,卻幾乎要壓斷聞寂的呼吸。
這便是他敬了二十年的師父。
這便是那年在山路上背著他、給他講《楞嚴經》、說「師父會看著你長大」的人。
原來那山路上每一句溫柔的叮囑,每一次落在他頭頂的掌心,每一個「覺妄」的呼喚——都隻是為了養出一具堪用的佛傀。
原來從頭到尾,他聞寂在玄真眼中,便不是什麼弟子。
隻是一件需要精心養護,待其圓滿便可收割的器物。
可笑的是,他竟真的將那虛情當作了真心,將那算計當作了慈悲。
更可笑的是——
聞寂緩緩轉頭,看向榻上那個靜靜躺著的人,目光落在床上之人剛剛被包紮好的十指上。
什麼業障不足?
那是雲夙燁用命替他扛下的罪!
「他們傳信的人呢?」葉青梧問。
「死了。」洛迴風輕描淡寫地說,「我的人截了信,順便送他上路。現在這封信的內容,隻有我們知道。」
他拈著那張素箋,在指尖轉了一圈,眸光閃動:「玄真現在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了他的底細,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想讓玄真看到什麼?」
「聞寂兄,你怎麼看?」
屋內靜了一瞬。
聞寂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業障不足」四個字,良久才開口,聲音沙啞:「他想要業障,那我便……給他業障。」
「你的意思是……將計就計?」雲夙霜問道。
洛迴風與雲夙霜對視一眼,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有道理,我們就將計就計!」
「讓玄真以為計劃成功了——三裡莊卒傀盡滅,聞寂兄殺戮過重,已完全入了魔道,雲教主重傷昏迷,生死未卜。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但……我們不能讓他親自來三裡莊,不然一切就會被識破。」 他頓了頓,轉而道出另一枚重磅炸彈:
「據我先前得到的情報,玄真四十多年的佈局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他準備在下個月舉事。屆時八大門派中被他控製的人傀,連同他暗中培植的私兵會一同發難。他要通過掌控武林來達到復國的目的。」
話音剛落,洛迴風便召來另一隻紙鳶蛾,此蛾化作一張空白的信紙。
他在新的信紙上寫道:
「三裡莊事已畢,玉麵羅剎業障纏身,入魔在即。琴師疑似重傷,生死不明。屬下將繼續潛伏,待機而動。另:先生大計將成,不宜親赴險地,恐路途有失。可召各派正道前往圍剿,以彰正義。」
雲夙霜看完,眉梢微微一挑:「你這話說得……倒像是真的在替玄真考慮。」
「當然要替他考慮。」洛迴風得意地揚了揚眉,「做奴才的,最要緊的就是為主子著想。玄真看了這信,隻會覺得傳信之人忠心耿耿,考慮周到。」
葉青梧微微頷首:「這樣一來,玄真不會親自來,但會召集各派正道。我們就趁他鬆懈之時……直搗黃龍?!」
「對。」洛迴風將信紙在指尖一晃,原本平整的信紙倏然變成了一隻撲棱蛾子。
「玄真這老狐狸,這次召集圍剿的正派人士可都是些還沒被他控製的正常人。他就是要讓這些正道親眼看見『玉麵羅剎屠戮無辜』的慘狀,好坐實他的正義之名,讓這些人為他所用。」
灰色的飛蛾悄無聲息的飛向夜空,洛迴風收回目光,對眾人道,「那我們便讓那些正道親自來三裡莊看看這『慘狀』。」
「但三裡莊的卒傀已經被我們鎮住,他們來了之後隻會看見的是一群僵立不動的活屍。」
「屆時……真相自會說話。」
淩曜在識海裡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給洛迴風點了個贊:「零子哥,這小子可以啊,腦子轉得挺快。」
係統000的電子音懶洋洋響起:「畢竟是百曉門少門主,沒點腦子怎麼配得上你妹妹?」
葉青梧沉吟片刻:「可若玄真接到訊息後,還是親自來了呢?」
「他不會。」這次開口的不是洛迴風,聞寂緩緩抬起頭。
燭火映在他臉上,照亮了那雙金紅交織的眼眸。
「他自認對我瞭如指掌,算定了我會因業障過重而徹底入魔。這是他用四十餘年來養成的自信,他相信自己的算無遺策。」
「所以……此計可行。」
等此間事宜商量已畢,為了不打擾哥哥安睡,雲夙霜率先朝門外走去。
臨出門前,她對聞寂道,「雖然我不喜歡你,但我希望……哥哥醒來後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你。」
洛迴風和葉青梧對視一眼,也起身告辭。
門扉輕輕合上,屋內隻剩下聞寂與榻上那個靜靜躺著的人。
雲夙燁還在睡。
聞寂起身走到榻邊,靜靜地凝視著床上的雲夙燁。
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闔著,唇色淡得像要融進這滿室的燭光裡。
聞寂緩緩跪了下去,握住了雲夙燁的手。
這雙手他曾握過無數次,可沒有哪一次是這樣涼的,涼得像握著一捧雪。
聞寂抬起那隻手,輕輕地貼在自己的額前暖著。
原來……那些漫不經心的笑,那些輕佻的言語,那些讓他恨了兩年、怨了兩年的戲弄與欺騙下藏著的,是那封信裡的每一字真心。
——隻要他不被煉成那無痛無感、唯命是從的傀儡,他恨我也罷。
聞寂的眼眶湧上一股滾燙的澀意。
他仰起頭,想將它逼回去。可那澀意卻像是從心底漫上來的潮水,怎麼都壓不下去,反而越湧越凶。
他閉上了眼,任由淚水滴落。
聞寂跪了很久,久到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從濃黑變成灰藍,又從灰藍漸漸泛起淡金。
晨光一寸一寸漫過窗欞,落在他的脊樑上。
在梵音寺時,他曾跪在佛前誦經,一跪便是一夜,脊背卻始終筆直如鬆。
後來他墮成羅剎,殺人如麻,那脊背也從未彎過。
可此刻,那道脊樑卻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沉沉地弓著。
像隻終於找到歸途,卻發現巢已傾覆的困獸,隻能守在廢墟旁,靜靜等著那個睡著的人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