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葉青梧卻在此時開口,打破了這難言的僵局,「二位,現在雪還在下,不如我們先找間乾淨的屋舍讓雲教主暫避一下。」
洛迴風如蒙大赦,連忙應道,「對對對!天還在下雪,別把我大舅……啊,雲教主給凍壞了。」
幾人找了一間還算乾淨的屋舍,洛迴風打水燒水,讓兩位女士暫且迴避,然後將衣服和熱水手帕等交給了聞寂,全權讓他處理。
做完這些,洛迴風主動退到外間,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悄悄抹了把額上的汗水。
聞寂將淩曜輕輕放在那張勉強還算乾淨的矮榻上,油燈的火苗在窗縫透進來的夜風裡微微晃動,將屋內照得忽明忽暗。
他先是擰乾了手帕,俯身替淩曜擦拭臉上的血汙。
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闔著,沒有了平日裡那股子漫不經心的神氣,倒顯出幾分乖順的脆弱來。 【記住本站域名 ->.】
然後是手。
淩曜的十指血肉模糊,冥血弦鋒利如刃,在琴絃上磨了那麼久,指尖的皮肉早已被割得不成樣子。
聞寂托著他的手腕,將淩曜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乾淨,每一下都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薄瓷。
他又拿出葉青梧留下的藥膏,仔仔細細地塗在每一道傷口上,做完這一切,聞寂才給淩曜換上了那套簇新的玄衣。
他看著雲夙燁安靜的眉眼,聲音沙啞:「雲逐水……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懷中的人沒有回答。
聞寂俯身,在淩曜眉心落下一個吻,他將人輕輕攬進懷裡,緩緩閉上了眼。
窗外的雪還在下,將這三裡莊覆成了一片素白。
而屋內,這個曾殺人不眨眼的羅剎此刻正抱著他的魔頭,像抱著這世間唯一的溫暖。
雲夙霜不知何時進了外間,正蹲在角落裡努力縮小存在感的洛迴風一見來人,猛地一個激靈站了起來,臉上還帶著一絲被監工當場抓包的窘迫。
「夙、夙霜……你,你怎麼進來了……」
雲夙霜沒有回答,他盯著那扇門,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半晌,她才開口問道,「你說,他憑什麼?」
她似乎在問洛迴風,卻又似乎並不期待能得到回答。
洛迴風看著她,輕聲開口,「夙霜……你哥哥還活著,這便是最重要的。」
許是聽見了外麵的說話聲,裡屋的門開了。
聞寂站在門口,逆著油燈的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聞寂,你出來,我們有話和你說。」雲夙霜開門見山道。
「你們要說什麼,就在這裡說。」
雲夙霜眉頭一皺:「你——」
「我不會讓他離開我的視線範圍。」聞寂打斷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半刻也不行。」
半晌,雲夙霜才妥協道:「行。」
她抬腳走進裡屋,洛迴風和葉青梧也緊隨其後。
四人圍坐在屋內的一張桌子旁,聞寂的座位正對著那張矮榻,目光始終沒從雲夙燁身上移開。
洛迴風率先開口,「我先來說說我們現在查到的東西吧,也好讓聞寂兄能夠知道我們此行的緣由。」
「先說結論。」洛迴風道,「我們已經查到,這些年煉製人傀,且製造了三裡莊這整村卒傀的罪魁禍首,是個自稱『蕭先生』的人。」
聞寂眸光一凝:「蕭先生?」
「對。」洛迴風點頭,「這位蕭先生是前朝遺孤。四十多年前,大梁王朝覆滅。蕭氏皇族三百餘口被屠戮殆盡。隻有一個當時年僅七歲的皇子,被忠僕拚死救出,藏於民間。」
聞寂眉心微蹙。
雲夙霜從懷裡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遞到了聞寂麵前,「這是兩年前我哥肅清叛徒時,從幽冥聖教那幾位叛徒長老那裡搜出來的,我哥將它留給了我。」
聞寂接過信箋,目光落在那幾行小楷上。
這些信的字裡行間,都是蕭先生寫給幽冥教叛徒的指令。他讓他們幫忙抓捕資質上乘的少男少女,將這些髒水盡數潑到當時才剛剛繼位的雲夙燁頭上。蕭先生在信中許諾,等事成之後,他會幫他們奪權,讓他們能夠掌控整個幽冥聖教。
落款處,還赫然寫著「蕭先生」三個字。
「這些資質上乘的少男少女都是煉製人傀胚的原料,隻要將這些人傀胚植入武功高強之人體內,便可使服用者功力大增,而蕭先生,也能得到一具『無痛無感、唯命是從』的人傀,對其進行控製。」
洛迴風解釋道,又將一遝帳冊推向聞寂:「還有這個。」
聞寂低頭看去。
紙上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帳目,每一筆都記錄著日期、金額和往來物件。抬頭赫然寫著——「影殺樓密帳」。
「影殺樓一直號稱中立,隻要給錢就可以成為代行者。」洛迴風道,「但實際上,近年來,他們已經徹底淪為了蕭先生的走狗。這是我花了大價錢從影殺樓內部一個想金盆洗手的帳房先生手裡買來的。」
他指了指帳目上那些用硃砂圈起來的名字:「這些,都是和蕭先生有過往來的人。懸劍宗、真武閣、崑崙玉宮、青蘅藥穀……江湖的八大門派裡,除了我們百曉門和已經將叛徒肅清乾淨了的幽冥聖教。其餘的六家,已經全部被人傀滲透了。」
「我們百曉門能夠倖免,還是因為夙霜提前告知了我。」洛迴風看了雲夙霜一眼,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聞寂聞言,抬眼看向了三人之中的葉青梧,彷彿在詢問為何她已知道了此事,青蘅藥穀卻還是被人傀滲透了五六成之多。
葉青梧適時開口,聲音清冷似霜:「我們青蘅藥穀的情況比較複雜……」
「我在穀中發現端倪時,藥穀近半數者已成了人傀。」葉青梧道,「我調查了人傀案之後,纔在過程中結識了同樣在查案的雲教主和洛少門主。」
她頓了頓:「因我藥穀中的師姐妹關係親近,如同親人一般,我一直希望能夠找出解救之法,所以目前……青蘅藥穀還是維持著被人傀滲透的狀態,並沒有打草驚蛇。」
「解救之法?」聞寂問。
葉青梧點頭:「我偶得了一具人傀屍體,對其潛心研究了半年,已讓我找到了煉製解藥的方法。」
「隻是……」她微微蹙眉,「這解藥需要將已死的人傀心臟作為主藥。目前為止,一具完整的人傀隻能煉出三枚藥丸,遠遠不夠救我藥穀。」
聞寂的眸光一暗,他想起了三裡莊那些被他殺死的卒傀。
「外麵那些卒傀……」他問,「能否派上用場?」
葉青梧遺憾的搖了搖頭,「卒傀是比人傀更低階的存在,是被低階蠱蟲操控的活屍,他們體內並沒有人傀胚,沒法作為解藥。」
「換而言之,想要製作人傀的解藥,就必須要用同階、乃至更高階的死亡來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