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寂猛地回頭!
隻見淩曜坐於血霧之中,墨發未束,長發在夜風中獵獵揚起。
嫩黃的衣裙在夜色中像一盞未點燃的燈,裙擺掃過沾染著黑血的青石板,他卻渾然不覺。
而淩曜手中,那架傳說裡已隨魔頭一同墜崖的幽冥七絃琴顯出了真容。
通體漆黑的古琴正橫陳於身前,七根冥血弦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暗紋,隨著他指尖的撥動,迸發出尖銳如刀鋒的音浪!
聞寂的瞳孔驟然收緊。
那一瞬間,他甚至忘了呼吸。
「錚——!」
琴音如瀑,破空而至。 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音波如潮水般淹沒了沖在最前的十幾道卒傀,那些瘋狂撲來的身影齊齊一滯。渾濁的眼珠裡竟掠過一絲茫然,隨即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住了四肢,定在原地,不再向前。
沒有死。
隻是停止了攻擊。
聞寂的目光掃過那些僵立的傀儡,又轉過頭望向了淩曜。
淩曜的指尖還按在琴絃上,那架聞名江湖的幽冥七絃琴在他掌下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頭被喚醒的凶獸在愜意地低吟。
而這張臉……聞寂曾看過它千百種模樣。
竹林撫琴時是淡淡的清愁,病榻倚枕時是脆弱的蒼白,床笫承歡時是濕潤的緋艷。
可他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琴橫於前,發落於肩。眉眼間那層刻意偽裝的溫馴與無辜,在這一刻褪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的真容。
幽邃而鋒利,又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
像蟄伏深潭的蛟龍終於睜開了眼。
原來這纔是你。
聞寂想。
這個念頭一路下沉,沉到最深不見光的地方。
原來……那三年的琴音,那三年的笑談,那三年的溫柔與脆弱,那些讓他甘願破戒、甘願墮魔、甘願將二十載禪心拱手相讓的……
不過是這張臉上的萬千麵孔之一。
他想笑。
笑意湧到喉間,卻化成一團滾燙的苦澀,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原來你從來不是籠中雀。
是我自作多情,以為金蓮鎖魂陣能困住你。
是我癡心妄想,以為那點憐惜與愧疚,能讓你對我有片刻真心。
你隻是……懶得飛罷了。
淩曜沒有看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傾注在琴絃之上,十指翻飛如蝶,快得幾乎看不清殘影。琴音從最初的試探漸入連綿,如一張無形的巨網,將整條長街籠在其中。
這是《幽冥天樂譜》的第三卷:鎮魂調。
聞寂認出了這曲調。
他曾聽過它——在梵音寺後山的竹林裡,被拆成零落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混在一首清心雅樂中。那時他隻覺琴音寧靜,能平復體內燥火,卻從未深究過這寧靜從何而來。
如今他知道了。
這哪裡是什麼清心雅樂?
這是魔教教主嘔心瀝血自創的音殺之術,是足以號令百鬼、鎮魂安魄的幽冥天音。
琴音如巨網般籠罩長街。那些原本撲向聞寂的卒傀,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緩,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住了四肢,又像是被古老的梵唱幽幽催眠。
可三裡莊的卒傀實在是太多了。
千餘具行屍走肉,從陰影裡源源不斷地湧出。琴音覆蓋的範圍有限,網線已繃到極限,隨時都有崩斷的可能。
淩曜的鬢邊滲出細密的汗珠,這副身體畢竟才剛剛恢復功力不久,經脈還未完全適應內力的奔流。如此高強度地催動《幽冥天樂譜》,每一息消耗的都是真真切切的本元。
可他沒有停。
他必須撐住。
這些卒傀不能殺!殺了……業障就會纏上聞寂。
每一刀落下,都是一條無辜百姓的生命。
每一朵金蓮綻開,都是在餵養他體內那頭貪婪兇惡的魔。
三裡莊的千餘條人命,足夠讓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徹底傾覆。
他會墮成真正的魔——一個被業障吞噬、被心魔操控、隻知殺戮的人間惡鬼。
那樣便中了玄真的計,讓聞寂即便在死後,還要背負千夫所指的罵名!
淩曜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他的指尖已經滲出血珠,將冥血弦染得更深。
「咳——」
真氣逆行,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他偏過頭,將那口血壓在齒關,隻溢位極輕的一絲,順著唇角緩緩淌下。
滴在嫩黃的衣襟上,洇開一小滴血痕。
聞寂的瞳孔驟縮。
下一瞬,他已經掠至淩曜身側。淩曜的手腕被他一把扣住,從琴絃上強行拽起,按在了自己胸口。
「夠了!」他聲音啞得不像是自己的,「別再彈了!」
淩曜沒有掙紮。
他任由聞寂扣著自己的手腕,感受著掌心下那片衣料下急速撞擊的頻率。
噗通——噗通——
快得不像一個羅剎該有的心跳。
他抬起眼望向聞寂。
那雙金紅交織的眼眸裡,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情緒。
淩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襯著唇邊還未乾透的血跡,竟透出幾分慵懶。像一隻偷腥得逞的貓,懶洋洋地舔著爪子。
「聖僧,」他開口,嗓音還帶著咳血後的沙啞,語氣卻輕飄飄的,「你的心跳……」
「好快。」
聞寂渾身一僵。
他低頭看著淩曜,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唇角還掛著血,笑彎的眼睛裡倒映著滿地殘屍與清冷的月色,像一顆浸在血池裡的琉璃珠——分明是從地獄裡撈出來的,卻還在沒心沒肺地折射著天光。
「……你的功力。」聞寂沒有放開他的手,聲音沉得像墜著千斤石。
「還在?」
淩曜歪了歪頭。
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每一次都無辜得像隻迷路的幼鹿。
可這一次,他的眼底沒有半分無辜。
隻有坦蕩蕩的承認。
「在。」
聞寂的呼吸沉了下去,他的眼眶忽然湧上一股滾燙的澀意,他分不清那是什麼。
「雲夙燁,」聞寂的聲音壓得極低,「你是不是覺得……」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像是在嚥下什麼會讓他徹底失控的東西。
「騙我……很好玩?」
淩曜望著他,望著他緊抿的唇角。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幽冥崖上,自己說完那句「味道雖好終究無趣」之後,聞寂臉上的神情。
不是恨……從來都不是恨。
淩曜輕輕彎起唇角,「不是騙你。」
他說。
「隻是想多裝幾日柔弱,好讓聖僧能……多疼疼我。」
聞寂的呼吸驟然停了。
這話輕佻得像調情,卻像一把匕首,不偏不倚地捅進了他心口的軟肉。
「你……」
聞寂沒能說下去,因為淩曜已經斂了笑意。
「梵羅剎相經……每殺一名無辜者,業障便會加深一層。每加深一層,魔性便會反噬一重。」
他抬眼,直視著聞寂眼底那翻湧不定的金紅。
「你想徹底墮成魔嗎?」
聞寂沒有說話。
淩曜卻已經替他答了。
「你不想。」
他掙脫那隻被聞寂按著的手,指尖重新落在琴絃上。
鎮魂調的餘韻再次盪開,將又一批撲來的卒傀定在原地。淩曜唇邊的血線又蜿蜒了一寸,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隻是看著聞寂,語氣平靜。
「所以,別再殺了。」
「剩下的這些……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