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的燭火映在佛像低垂的眸中,將那份悲憫鍍上了暖色,又將其後的陰影投得更深更暗。
聞寂的吻毫無溫柔可言。
如同一場攻城掠地的征伐,帶著兩年積壓的怨與妄,撬開淩曜的唇齒,糾纏住那截總是吐露謊言的軟舌,彷彿要將其整個兒吞吃入腹。
帶著薄繭的手掌依著之前在青柳鎮那夜的殘存記憶,找尋著淩曜的每一個敏感點,力道時輕時重,像是丈量,又像是懲戒。
淩曜悶哼一聲,身體驟然繃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抬起眼,撞進聞寂眼底那片翻湧的金紅海洋。
那裡有佛性殘留的微光,更有魔性滋生的闇火,兩相撕扯間,將這雙曾經清澈的眼眸燒得近乎癲狂。
「為什麼……不說話?」
聞寂的唇移到他耳畔,氣息灼熱,「當年在青柳鎮山洞,你可不是這般沉默。」
「那時你喚我『聞寂』,而不是疏離的『聖僧』……」他指尖用力,在淩曜腰側留下一道紅痕。
「為何……現在卻不肯叫我的名字?」
淩曜張口,卻隻溢位無聲的喘息,依舊未發一言。
這般姿態落在聞寂眼中,卻成了最徹底的抗拒與輕蔑。
「嗬……」聞寂發出自嘲般的輕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那金紅光芒更盛幾分。
「雲教主對著我這無趣之人,真是連虛與委蛇都不願啊……」
他想起方纔在醉月樓外聽到的那段混在《廣陵散》中的《淨心梵韻》,那是曾經隻屬於他們二人的秘語,是他這兩年來連在夢中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忌旋律。
為什麼?
為什麼要給那麼多人聽?
他們配嗎?!
嫉妒如野草般瘋長。
從前他是佛子,不懂嫉妒為何物。
如今他卻因這人,嘗遍了所有被佛理壓製的七情六慾。
覺妄。
這是當年他初入佛門之時,老住持賜給他的字,要的是讓他明覺虛妄、破妄而出。
覺妄止妄,是禪修的核心之一。
可如今……
他明覺情愛是妄,可卻因這個人甘願沉淪於此妄之中。
怎麼止都止不住!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個謊話連篇、以玩弄他人為樂的魔頭,是天下正道恨不能啖肉飲血的魔教教主,是他聞寂一切苦厄的源頭!
可他握緊的手指,卻連一寸殺意都凝不起來。
他該殺了他的。
他該用這雙手掐斷他的喉嚨,剜出他那顆從無真意的心。
兩年前在幽冥山上時,師父玄真便讓他執劍親手了結了這份孽緣。
可他當時沒有下得了手。
他以為是因那時他佛心尚存,他以為自己如今墮為羅剎,再見時必能手刃此獠,血祭前塵。
可當他在醉月樓外聽見那縷熟悉的琴韻;當他撕開簾子,對上那雙依舊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當他此刻指尖觸及這人溫熱的麵板……
殺意竟潰不成軍!
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深處那更加洶湧的渴望——
想將他鎖起來,關進隻有自己看得見的地方,折斷他的羽翼,堵住他那些傷人的話語,讓他眼裡隻剩下自己……
永遠、永遠都別想再逃!
淩曜的額頭被抵在堅硬的佛台邊緣,鼻尖縈繞著陳年香灰與蓮香混合的氣味。
眼前便是那尊金漆斑駁的佛像,悲憫垂眸,正對著他此刻被迫展露的狼狽。
「看著祂!」
聞寂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他一隻手鉗製住淩曜的下巴,強迫他看向那尊佛像,「看著佛祖……然後告訴我——」
他的另一隻手沿著淩曜緊繃的腿側線條向上,動作緩慢如刑訊,充滿了壓迫感。
「當年你接近我,聽我講經,陪我下棋,為我獨撫琴音……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淩曜不可自製地輕顫起來。
並非恐懼,而是這具身體對快感的誠實反應。
他內心甚至有些享受這種被強勢掌控,在危險邊緣遊走的感覺,充滿了未知的趣味。
可表麵上他卻依舊掙紮著。
被反剪的手腕掙動著,喉間溢位破碎的氣音。
「說不出?」聞寂的呼吸加重了幾分,顯然將他的掙紮當成了答案的一部分。
「還是……不敢說?」
聞寂俯身,貼近淩曜汗濕的背脊,唇瓣幾乎貼著他的耳廓。
「是不是怕說出來……連你自己都騙不過?」
淩曜閉上了眼。
睫毛在燭光下投出細密的陰影,輕輕顫動著。蒼白的額角滲出細汗,沿著臉頰滑落,滴落在佛台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意。
他這副隱忍又脆弱的模樣,像極了當年梵音寺竹林裡那個病弱的琴師。
可聞寂知道,這又是假象。
這層柔弱的皮囊之下,藏著的是幽冥聖教教主的靈魂,是能笑著自絕心脈、墜入深淵的瘋子。
可哪怕明知是毒,是劫,是萬劫不復的業火。
他也甘願伸手去握,哪怕焚盡這身皮囊,這副魂魄。
他恨不能將他就這樣碾碎傾軋!卻又怕他真的就這麼碎了。
「你總是這樣……」聞寂的聲音裡摻雜進一絲痛楚,「給我一點甜,再親手打碎……」
「竹林琴音是假,青柳鎮相伴是假,就連……」
他像是極不願提起,卻又被執念驅使著非要剖開,「就連那夜山洞裡的溫存……是不是也是你算計好的戲碼?」
淩曜依舊沉默,像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再跟聞寂多說一個字。
「回答我!」聞寂低吼,失了分寸。
淩曜悶哼一聲,白皙的脖頸仰起一道獻祭般的弧線。
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交疊,如墮落的雙生之魂。
蓮香愈發濃了,混雜著淩曜那融合了音律浸潤後的獨特清韻。
這股聞寂曾暌違了兩年,曾刻骨銘心,以為此生再無緣嗅見的味道……
此刻卻如此真實地縈繞在鼻尖,絲絲縷縷纏繞著他每一次侵略的呼吸,滲入他被金紅業火灼燒的肺腑。
如同跋涉於無間酷熱中的焦渴旅人,陡然遇見一抹源自雪山之巔的寒霧。
那冷香並非拒人千裡的冰冷,而是初聞凜冽,細嗅卻在鼻息間化開一絲奇異的暖,猶如冰層下湧動的暗流,精準地撩撥著他理智最後那根將斷未斷的弦。
這是獨屬於當年那個「蘇曳」的味道,此刻正與佛殿腐朽的蓮香,與他們激烈交纏間蒸騰出的鹹澀汗意和濃腥的慾望無可救藥地交纏融合……
釀造出一種令人脊骨發顫的毒漿。
聞寂深深嗅吸了一口氣,那股混合的氣息瞬間侵占了他的所有感知,彷彿無數細針紮穿顱骨,將理智釘死在原罪的高台之上。
掙紮?
他何嘗不在掙紮?
他恨這味道的主人,恨他的一切,更恨自己對此如此的貪戀。
他像是自甘溺斃的囚徒,將臉更深地埋進淩曜汗濕的頸窩,近乎貪婪地汲取那冷香與慾望混合的濃烈氣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飲鴆止渴,明知是穿腸毒藥,卻讓他瀕死的靈魂發出饜足而痛苦的嘆息。
佛性與魔念在聞寂體內激烈衝撞,一半嘶喊著停下,不可再近一步了,再往前一步便是萬丈懸崖;
可另一半卻瘋狂地叫囂著要將眼前這人徹底拖入泥沼,要他一同品嘗這禪心破碎後,永無止境的苦。
他低下頭,狠狠咬在淩曜的肩胛上。
牙齒陷進皮肉,留下帶血的印記。淩曜渾身一震,手指摳緊了佛台的邊緣。
痛感尖銳,卻又奇異地點燃了更深的火焰。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這佛子黑化起來,真真是……
淩曜心裡發出滿足的喟嘆,麵上卻嗚咽著搖頭。
淩亂的髮絲地黏在汗濕的頰邊頸側,被淚水浸濕的眼睫如同蝶翼垂死的掙紮。
這每一個細微的抗拒動作都被聞寂輕易鎮壓,反而換來更重的鉗製與索求。
「你不說……我便當你預設了。」聞寂的聲音因慾望而變得喑啞。
「預設你從未動心,預設一切皆是虛情假意,預設……」
預設你雲夙燁從始至終,隻將我聞寂……當作一場遊戲,一個可供愚弄的棋子!
佛殿空曠,隻剩下紊亂的呼吸與鼓掌時的曖昧聲響。
淩曜的意識在痛感與快感的浪潮中浮沉。
淚眼婆娑間,他不知何時被整個人送上了佛台,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看著眼前的那尊佛像時近時遠。
佛像的眼眸歷經百年煙燻火燎依舊慈悲,它見證過多少虔誠跪拜,如今卻又見證著這幕荒唐。
淩曜目光渙散的盯著佛像邊緣那金漆剝落之下露出的暗沉泥胎,思緒不可抑製地發散開去……
若真的有佛……淩曜在心底惡劣地想——
佛會如何看待在它眼前上演的這場「以愛為名、以恨為刃」的糾纏?
是會降下雷霆之怒?
還是會……垂下更深的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