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曜在這個桃源境的家當並不多,不過幾件衣服和牆角的一把古琴。
這琴觸手冰涼,木質紋理深邃如夜,在光線下幾乎不反光,彷彿能將所有光亮都吞沒進去。
七根琴絃繃得極緊,細看之下,弦身泛著極淡的血色暗紋——這是西域異種天蠶絲浸泡幽冥血池百年才成的「冥血弦」。
這把琴便是他的本命器,幽冥七絃琴。
千年陰沉木為底,融了明尊祭獸的脊骨,又經年以他心血溫養,可隨主人的心意化作霧氣如影隨形的附於身後,方便得很。
淩曜回想著關於這把本命器的記憶,試著心念一動。
豈料琴身竟紋絲未動。
他又凝神催了一次內力。
「別試了。」係統000的電子音懶洋洋響起,「你當初自絕心脈,死遁的時候倒是演得挺壯烈,可武功也是真廢了,現在你這身子,能活著喘氣已經是時空管理局給你補全世界線時順手修的福利了,還想將琴化霧?醒醒吧小山同誌。」
「嘎?!」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淩曜的臉上顯出一瞬的空白。
好傢夥,他說怎麼這把琴會孤零零的擱這兒牆角落灰?原來時空管理局託管這兩年就沒用過。
想必這把琴能在,還是當初救了自己的李大山好心給一同揹回來的。
淩曜收回手,挑了挑眉:「零子哥,你這語氣怎麼聽著有點幸災樂禍?」
「我這是實事求是。」
係統000說,「你現在就是個長得特別好看的普通人,菜地裡捉個蟲還行,想回江湖裝逼?怕是連一些看門的大漢都打不過。」
「……」
合著他辛辛苦苦練了那麼多年的功法,結果重回世界把自己重置到了新手村?!
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在這個江湖世界,沒有武功不就是個待宰的羔羊?
不過……淩曜嘿嘿一笑,他可是有係統的男人。
「零子哥,開啟商城,讓我看看有沒有能恢復功力的東西。」
係統000就知道會有這齣,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淩曜意識中展開。
商品列表飛快滾動,大多數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什麼一見鍾情粉,三日斷腸散,易容麵具……
淩曜看得眉頭直皺:「你這江湖版的商城怎麼跟江湖騙子的黑店似的?」
「便宜貨是這樣的。」係統000淡定道,「往下翻,高階區。」
淩曜心念一動,光屏下滑。片刻後,他的目光停在某個道具上。
【功力恢復卡-靜默版】
淩曜心中一喜,點開了介紹。
效果:使用此卡兩個月後,可恢復使用者在本世界巔峰時期的全部功力。
副作用:期間兩個月進入靜默期,無法使用武功且無法發聲。註:非聲帶損傷,乃規則性禁言。
價格:1500積分。
淩曜盯著那行無法發聲的介紹,嘴角抽了抽:「這副作用……還挺別致的哈~」
「知足吧。」係統000說,「還有個【功力恢復卡-劇痛版】,恢復期間每天經脈如被千刀萬剮,但能說話。你要不要?」
「……算了。」淩曜揉了揉眉心,「啞巴就啞巴吧,總比疼死強。」
他又往下翻了翻,找到了另一個道具:【外觀偽裝貼膜-法器專用版,價格200積分。】
淩曜看了看簡介,這不就是給自家法器換麵板麼?
現在他得兩個月後才能恢復功力,也就是說這兩個月裡他還是不能把幽冥七絃琴隱藏起來。
這把琴一看就並非凡品,放在外麵實在太過招搖,既然如此……
「這個也要。」
「確認兌換【功力恢復卡-靜默版】及【外觀偽裝貼膜】?共計1700積分。」
「換。」
翌日,淩曜背著簡單的行囊和一把琴,站在桃源境的出口處。
說是出口,其實不過是一處看似尋常的山壁裂縫。
但淩曜知道,這裂縫周圍縈繞著極其精妙的天然迷陣,若不得法門,便是撞破頭也進不來。
李大山和幾個相熟的村民來送他。
「小山啊,真的要走啊?」李大哥搓著手,滿臉的不捨,「是不是村裡誰得罪你了?你跟哥說,哥去說道說道!」
淩曜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外頭,做了個遊歷的手勢。
他用了功力恢復卡,靜默期已經開始。此刻他是真的說不出話了。
「你這嗓子……」旁邊張大嬸憂心忡忡,「咋突然就說不了話了呢?要不還是再養養,等好了再走?」
淩曜笑了笑,從行囊裡取出紙筆,快速寫道:
【承蒙各位兩年照顧,小山感激不盡。如今身無長物,唯琴技尚可。臨別一曲,聊表心意。】
他放下紙,取出那張偽裝後的普通七絃琴,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
他彈的是一首極簡單的民間小調,調子輕快,帶著田間地頭的泥土氣和煙火味,像是春日播種時的哼唱,又像是秋收後圍爐的閒談。
村民們雖不懂音律,卻聽得懂這曲子裡藏著的暖意。
曲終,餘音散入山穀的風中。
淩曜收琴起身,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李大哥眼圈有點紅,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去吧,外頭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來!」
淩曜點頭。
桃花依舊開得爛漫,溪水潺潺,遠處的屋舍升起炊煙。孩童的嬉笑聲被風送來又散開。
他轉身,踏入了那道山壁裂縫。
一步踏出,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不再是山穀的靜謐,而是崎嶇的山道,兩側古木參天,鳥鳴聲都顯得遙遠而陌生。回頭望去,那道裂縫已在視線中模糊,彷彿從未存在過。
淩曜背好行囊,辨了辨方向,朝山下走去。
————
一個月後,江南。
暮春的蘇州城,空氣裡浮動著水汽與花香。運河穿城而過,兩岸樓閣林立,酒旗招展。入了夜,畫舫燈火如星,絲竹聲順著水波飄出很遠。
醉月樓是城裡最大的酒樓,三層飛簷,臨河而建。
但今晚卻與往日不同——大堂中央搭了琴台,紗簾後坐著個戴笠的琴師。
琴師穿著最簡單的素色布衣,戴著一頂寬簷紗笠,垂下的薄紗遮住了麵容,隻能看見一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燭光下白得像玉。
已過戌時,樓內正是最喧鬧的時候。
說書先生拍著醒木,唾沫橫飛地講著一段江湖軼事;商賈們推杯換盞,談論著今年的絲綢行情;江湖客大碗喝酒,刀劍擱在桌上哐當作響;還有文人騷客,對著窗外河景搖頭晃腦地吟詩。
嘈雜又熱鬧,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直到琴師撥響了第一根弦。
「錚——」
一個清泠泠的泛音,喧鬧聲頓了一瞬。
但很快又響起來。誰會真的在意一個琴師呢?
淩曜垂著眼簾,指尖在琴絃上輕撫。
他沒有急著彈完整的曲子,而是先試了幾個音。每一個音都清透至極,像是用最純淨的水晶敲出來的,在嘈雜的人聲裡,異常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裡。
二樓一個正在吟詩的書生忽然停了,側耳傾聽。
說書先生的醒木舉在半空,忘了落下。
淩曜開始了。
他彈的是《瀟湘水雲》。
這是古曲,江湖上會彈的人不少。但沒有人像他這樣彈。
起手便是連綿的滾拂,指尖快得幾乎看不清,琴音卻清越如珠玉落盤。
雲水蒼茫的意境,隨著琴聲自在他指尖緩緩鋪展開來。
琴音漸高,如雲湧天際,翻騰變幻;忽又轉低,似水入深潭,幽邃難測。
大堂徹底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無論是懂琴的還是不懂琴的,都僵在原地忘了動作。
他們眼前彷彿展開了一幅畫卷:浩渺煙波,雲水相接,孤舟一葉,漂泊無依。
那是一種深植於靈魂深處的孤獨,是每一個漂泊之客與求道之子都曾有過的共鳴。
令躁者靜,憂者舒,怒者平。
一曲終了,餘韻卻久久不散。
大堂裡死寂了足足十息,纔有人猛地吸了口氣,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好……好琴……」有人喃喃。
「這是《瀟湘水雲》?我怎麼從未聽過這等意境的《瀟湘水雲》?」懂琴的客人顫聲問。
淩曜隻是稍作停頓,指尖便再次撫上琴絃。
這一次,他彈的是《廣陵散》。
但同樣不是世傳的版本。
他彈的是自己悟出的「真意」:那股刺破黑暗、寧折不彎的浩然之氣,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琴音錚錚,如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
聽眾隻覺得胸腔裡一股熱血往上湧,恨不得立刻提劍出門,去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但淩曜的控製妙到毫巔。熱血將沸未沸,豪情將發未發,便被他引入更深的意境。
就在這時,他指尖一轉。
琴音悄然融入了一段淨心梵韻。
這是當年專為聞寂創的,此刻他彈出來,不著痕跡地混在《廣陵散》的餘韻裡,隻有極熟悉之人,才能從那浩瀚如海的琴音中分辨出這一縷獨特的印記。
淩曜彈得小心,將淨心梵韻的真意揉碎了化入整個曲子的筋骨裡。像是藏了一片雪花的紋理在一整幅山水畫中,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但他知道,對於那個聽了三年的人來說,這縷琴音,就是刻在魂魄裡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