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壓頂,山雨欲來。
幽冥山總壇的廣場上,七大門派除卻了向來中立的百曉門與隻認錢不認人的影殺樓,竟來了五家。 讀小說上,.超讚
黑壓壓的人群將幽冥山圍得水泄不通。旌旗獵獵,刀劍映著天光,肅殺之氣瀰漫四野。
幽冥教眾嚴陣以待。為首一人,一襲玄衣曳地,墨發以銀冠高束,露出那張足以顛倒眾生的臉。
正是教主雲夙燁。
他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神情慵懶得像是在賞花聽雨,而非麵對千軍萬馬。淩曜手中沒拿兵器,隻腰間別著一支白玉笛,在玄衣上格外紮眼。
「這麼大陣仗,就為了我一人?你們這些正道未免太看得起雲某了。」淩曜看著下方眾人,笑意盈盈地開口。
聞寂的師父——梵音寺的玄真方丈拄著禪杖上前一步:「雲夙燁!你身為魔教教主,作惡多端,殘害無辜,更以卑劣手段誘騙我寺佛子,毀其修行……今日,老衲便要替天行道!」
淩曜笑了。
那笑很輕,帶著說不出的譏誚:「作惡多端?殘害無辜?方丈,說話要講證據。」
「三年前百餘名幼童失蹤案——」
「與我無關。」淩曜打斷他, 「是教中叛徒與外敵勾結所為,意在嫁禍於我,動搖教主之位。此事我早已肅清,方丈若不信,可隨我入殿查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各大門派,「還是說……諸位今日前來,本就不是為了查明真相,隻是為了『誅魔』二字?」
這話問得誅心。
幾位掌門神色微變。玄真卻麵不改色:「縱使那些案子存疑,你誘騙佛子、毀人修行之事,總非冤枉!」
淩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把目光投向玄真身側的聞寂,上下打量。
那人還穿著月白僧袍,背脊挺得筆直,可淩曜看得分明,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誘騙?」
他重複著這個詞,語氣玩味,「方丈此言差矣。我與佛子相識三年,是他救我於危難,是他許我留居梵音寺,是他主動靠近我,聽我撫琴,與我論佛,甚至……」
他拖長了聲音,語調繾綣卻帶著深深的惡意,
「在青柳鎮那夜……亦是他,先碰的我。」
佛子的臉色唰地白了。
廣場上一片譁然。幾位年輕弟子交頭接耳,看向聞寂的目光變得複雜。
「住口!」玄真勃然變色,禪杖重重頓地,「妖人胡言!」
「是不是胡言,佛子自己最清楚。」淩曜依舊看著聞寂,「聖僧,你說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聞寂。
「我……」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夠了!」玄真喝道,打斷了聞寂的話。
淩曜斂了笑意。他抬手,自腰間抽出那支白玉笛,在手裡掂了掂。
下一刻,他將笛子朝聞寂擲去,動作隨意得像扔一件無關緊要的玩意兒。
聞寂本能地接住。玉笛入手,還是溫的,帶著那人的體溫。
「還你。」淩曜說,「玩膩了的東西,本座沒有留著的習慣。」
「……」
玄真見狀沉聲道:「覺妄!拿劍!」
一名年輕僧人捧上一柄長劍,劍鞘上刻著梵音寺的蓮紋——是聞寂從前用的佩劍「淨塵」。
聞寂卻沒有動。
「拿起劍!」方丈的聲音陡然嚴厲,「誅殺此魔,你便還是梵音寺的佛子!過往一切,老衲替你擔著!」
淩曜聞言,卻忽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幽冥山間迴蕩,驚起崖邊一群飛鳥。
「諸位!」他朗聲道,聲音用內力送出,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既然都來了,雲某便送你們一份大禮——」
他站起身,玄衣在風中翻飛。
「你們口中的玉麵佛子,梵音寺百年奇才,正道魁首……」 他每說一個詞,就朝聞寂走近一步,「不過是我雲夙燁掌中玩物罷了。」
聞寂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什麼佛心,什麼禪定,不過三年便潰不成軍。」 淩曜在聞寂麵前停下,兩人之間隻隔了三步距離。他輕輕搖了搖頭,一副惋惜的模樣,「可惜啊,味道雖好,終究無趣。」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佻得像在點評一道菜。
聞寂的瞳孔驟然收縮。
淩曜卻不再看他,轉身麵向廣場:「玄真大師,毀佛子修行的是我,誘他破戒的是我,皆是我一人所為,與幽冥教無關。」
他本來就打算死遁,正道這群人,他今天是一個都不會動。隻是可惜了他的妹妹,又要失去哥哥了。
「你們正道武林,不是最講究『冤有頭債有主』麼?不是最標榜『不牽連無辜』麼?那麼今日,我雲夙燁一人做事一人當。」
「至於幽冥教——」他回身,望向總壇大殿。
雲夙霜不知何時已衝到大殿門口,被幾名護法死死攔住。小姑娘哭得滿臉是淚,拚命想要掙脫,嘴裡喊著「哥哥」。
淩曜看了妹妹最後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
「我死之後,若你們還要端了整個幽冥教……那今日這『誅魔』二字,便真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話音落盡,他忽然抬手。
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並指如刀,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哥——!!!」
雲夙霜的尖叫劃破長空。
聞寂終於動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去,想抓住淩曜的手,想攔住那自絕的一擊——可他晚了一步。
淩曜的手指已沒入心口半寸,鮮血瞬間湧出,浸透玄衣。但他動作不停,另一隻手忽然抓住聞寂的衣襟,借力向後急退!
兩人踉蹌著退到廣場邊緣——那裡是幽冥山的斷魂崖。
崖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
「你……」聞寂死死抓住淩曜的手臂,指尖掐進他皮肉裡,「為什麼……」
淩曜看著他,看著這張曾清寂如畫的臉,那雙琉璃般的眼睛紅了,不是怒,是痛。
他忽然湊近,在聞寂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
「佛子,你的禪……終究是修不成了。」
然後他笑了。
隨即,淩曜用盡了最後力氣,將聞寂狠狠推開!
聞寂向後跌去,摔在崖邊石地上。碎石硌得他生疼,可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他掙紮著爬起來,伸手去抓——
卻隻抓到一片玄袍的衣角。
那抹玄色身影如折翼的鳥,直直墜入茫茫雲海之中。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等眾人反應過來衝到崖邊時,雲海已恢復平靜,白茫茫一片,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隻有聞寂跪在崖邊,一動不動。
風吹起他的僧袍,獵獵作響。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他撐在地上的手,指甲深深摳進石縫裡,有血滲出來。
「哈……」
一聲低笑從聞寂喉間溢位。
起初很輕,像是自嘲。漸漸變得大聲,最後成了癲狂的大笑。他笑得渾身顫抖,連跪都跪不穩。
笑聲在空寂的崖邊迴蕩,聽得人心裡發毛。
方丈臉色鐵青,上前一步:「覺妄,你——」
聞寂忽然止了笑。
他緩緩抬起頭。
那一瞬間,玄真和所有看見他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聞寂還是那張臉,眉目如畫,膚色白皙。可他眉間那點天生的淡金佛印……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暗紅如血痂般的痕跡。
他慢慢站起身。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淨塵劍」。
劍身映出他此刻的模樣——眉心血痕,眼神似鬼。
聞寂盯著劍身上的倒影看了片刻,忽然手腕一翻!
「哢嚓——」
名劍「淨塵」,被他生生折成兩段。
斷劍墜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全場鴉雀無聲。
聞寂卻看也沒看那斷劍,隻抬手,慢慢抹去臉頰上不知何時濺上的一滴血。
「師父。」他抬眼看向玄真,聲音平靜得可怕,「從今日起,梵音寺再無佛子聞寂。」
話音落下,聞寂轉過了身,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無人敢攔。
玄真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白色身影,忽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許多年前,聞寂剛被帶回梵音寺時,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孩童。那時的住持,也就是他的師兄,曾摸著聞寂的頭嘆道:
「此子佛骨天成,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可慧極必傷,情深不壽——若有一日佛心破碎,恐怕……」
恐怕什麼,師兄沒說完。
如今,玄真知道了。
佛心破碎的佛子,不會變成凡人。
隻會墮成修羅。
————
淩曜倚在桌邊,窗外桃花開得沒心沒肺,粉雲似的鋪到天際。遠處有孩童嬉笑的聲音,混著溪流聲,和煦得不像是他該待的地方。
係統000播放的影像已經結束,淩曜輕輕吐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
「怎麼,良心發現了?」係統000的電子音在識海裡響起,帶著點戲謔。
「良心?」淩曜笑了一聲,指尖摩挲了一下茶杯,「零子哥,你說我把一個好好的佛子弄成那副德行,是不是有點太缺德了?」
「你才知道?」
係統000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翻了個白眼,「人家天生佛骨,正道百年奇才,二十出頭就把純陽琉璃體練到第八層,眼看就要圓滿了。結果你倒好,跑去演了三年小白花,把人騙身騙心,最後還當著全武林的麵說他不過是你掌中玩物。」
「打住打住。」淩曜擺擺手,「你誇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係統000:……
沉默,震耳欲聾。
「那他現在怎麼樣了?」淩曜問道,像是隨口一提。
「不太好。」 係統000的電子音正經起來,「自你兩年前墜崖後,聞寂便離開了梵音寺,江湖上再沒有『玉麵佛子』這號人物。取而代之的是『玉麵羅剎』——白衣染血不沾,笑時天地寂然,殺人時步步生蓮,蓮化血刃。」
淩曜挑了挑眉:「聽起來挺帶感的哈。」
「帶感個屁!」
係統000沒好氣,「他練了少林禁忌秘法《梵羅剎相經》,那玩意兒得是純陽琉璃體破功後才能練,把殘存佛力和心魔執念強行融合,修成非佛非魔的怪物。他現在外表還是慈悲佛相,內裡已經成殺戮羅剎了。」
淩曜:……怎麼感覺更帶感了?
「那他現在在哪兒?」他問。
「江南。」係統000調出地圖,「這兩年人傀案又出現了,他追著線索到處跑。最近在蘇州一帶。」
淩曜笑了。
「你笑什麼?」係統000警惕地問。
「我在想,」淩曜站起身,走到牆角那架漆黑古琴旁,指尖輕輕拂過琴絃,「一個被我騙得團團轉的佛子,現在成了見神殺神見佛殺佛的羅剎。」
「若突然發現我還活著......」
他走到窗邊,伸手將一支探進窗內的桃花湊到鼻尖嗅了嗅。花瓣柔軟,還帶著晨間的露水,在他指尖顫巍巍的。
「那場麵……一定很有趣。」
他鬆開手,桃花飄落在窗台上。
「收拾收拾,」淩曜轉身,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已經斂去,「我們該出桃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