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從洞口斜斜切進來,在山壁上劃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聞寂就坐在那道明暗交界處,不知坐了多久。
月白的僧袍鬆鬆垮垮地攏在身上,上麵還沾著昨夜草屑與泥汙的痕跡,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上一道新鮮的抓痕。
體內空蕩蕩的。
元陽已泄,琉璃功破。二十年的清修,一夜之間付諸東流。
可預想中的萬念俱灰並未立刻降臨。
占據他全部意識的,竟是身側之人輕淺卻真實的呼吸,是鼻尖依舊縈繞著的那股揮之不去的冷香,是掌心殘留的對方肌膚微涼的觸感,是……
是昨夜那場荒唐裡,自己是如何失控、如何沉淪、如何將眼前這人拽入無邊業火的每一個細節。
業火。
焚的是他的修行,他的戒律,他的佛心。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僵硬地側過頭。
文弱的琴師尚未甦醒,蒼白的臉上是乾涸的淚痕,唇瓣紅腫破損,衣衫淩亂,身上到處是觸目驚心的紅痕。
他蜷縮著,即使在沉睡中,眉頭也微微蹙著,彷彿承受著極大的不適。
他傷了蘇曳。
比內力盡失、佛心破碎更痛。
他用最不堪的方式,玷汙了一個全然信任他,甚至在危急關頭試圖保護他的人。
聞寂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指尖觸到腕間的佛珠。
檀木珠子冰涼圓潤,每一顆都曾在他指間撚過千遍萬遍。他本該在此刻撚動佛珠,念一聲佛號,求佛祖恕他這破戒僧人的罪。
可他撚不動。
那隻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鎖鏈捆住了,僵在身側,連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聞寂就這麼坐著,守著。
晨光從洞口那片苔蘚上慢慢挪移,爬上他的僧袍下擺,照亮衣料上細密的紋理。光裡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慢慢悠悠,無根無依。
他忽地想起許多年前,他尚且年幼,師父曾帶他去看後山那株千年菩提。
時值深秋,菩提葉落了大半。師父指著滿地枯葉問他:「覺妄,你看見了什麼?」
年幼的聞寂答:「落葉。」
師父搖頭,彎腰拾起一片葉子,托在掌心。葉子枯黃蜷曲,葉脈卻依舊清晰。「你看,」師父說,「葉落了,葉脈還在。葉脈是什麼?」
聞寂答不上來。
「是因果。」
師父將葉子輕輕放回地上,「葉生葉落是相,葉脈是理。修行之人,要見相,更要見理。理在相中,不離不棄。」
那時的聞寂似懂非懂。
此刻,他忽然懂了。
昨夜種種是相——他強要了蘇曳,破了戒,泄了元陽。
可那相之下的理是什麼?
是毒發時的神誌不清?是雨夜山洞裡的身不由己?
還是……
聞寂閉上眼。
眼前浮現的不是佛經,不是梵音,而是蘇曳那雙濕漉漉的眼睛。
三年前竹林裡的相遇,那人坐在青石上撫琴,抬眼望過來時,眸底有驚慌,有感激,有恰到好處的謙卑。
可昨夜那場荒唐裡,那雙眼睛在火光中望向他時——
聞寂猛地睜開了眼。
掌心全是冷汗。
「嗯……」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
聞寂渾身一僵,背脊挺得更直了,卻不敢回頭。
淩曜醒了。
他緩緩睜開眼,看見的是山洞頂部斑駁的石壁,晨光從洞口滲進來,在石壁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然後他看見了聞寂的背影。
坐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月白僧袍淩亂,背卻繃得筆直。
淩曜忽然很想笑。
他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聖僧?」
聞寂沒應聲。
山洞裡一片死寂。
隻有洞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清脆得刺耳。
許久,聞寂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淩曜,目光從淩曜散亂的發移到鬆敞的衣襟,再移到那蒼白的臉上。每一個細節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頭緩慢地割。
「蘇施主。」聞寂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昨夜……是我……」
「意外罷了。」
淩曜打斷他,語氣平靜得不可思議。他慢慢坐直,將散亂的衣襟攏好,手指有些抖,動作卻很從容,「聖僧中了毒,神誌不清,做不得數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昨夜那場不合時宜的雨。
聞寂抬起頭望向他。
淩曜正低頭繫著衣帶,他眼下的青影很重,可神情卻平靜到近乎殘忍。彷彿昨夜那場荒唐的糾纏,真的隻是一場可以隨手拂去的塵埃。
淩曜繫好衣帶,抬眼看向聞寂,甚至還彎了彎唇角,「聖僧不必掛懷。你我皆是男子,談不上誰虧欠了誰。」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此事……就當從未發生過吧。」
就當從未發生過。
聞寂沒有立刻回應。他垂眸看著自己腕間那串不知何時被扯斷的佛珠,檀木珠子散了一地,在晨光裡泛著幽暗的光澤,像他此刻碎得拾不起的禪心。
彼時,淩曜的攻略進度已經到達了99%。
三日後,青柳鎮的疫毒終於徹底清除。
鎮民千恩萬謝,聞寂卻隻是合掌回禮,眉眼間一片沉寂的倦。
啟程回梵音寺的那日清晨,淩曜叩響了他的房門。
門開了,淩曜站在門外廊下,手裡提著一個行囊,唇角噙著一點很淡的笑,像是這幾日什麼也未發生過。
「聖僧,」他喚他,「此間事已了,蘇某不敢再多叨擾聖僧。」
他執了一禮,姿態恭謹如初入梵音寺那日。
「蘇某漂泊之身,原就不該久居一地。如今也該繼續雲遊了。」
他說得輕鬆坦然,彷彿真的隻是一個了無牽掛的遊子。
聞寂扶著門框的手微微一緊,他聽出蘇曳這是要與他辭別。
「去何處?」他聽見自己問。
「隨緣而去。」
淩曜笑了笑,眉眼彎起時,那抹蒼白的臉上竟透出幾分鮮活的暖意,卻也刺得聞寂心口一窒,「天下之大,總有能安一張琴的地方。」
他說著,彎腰拎起行囊,動作間,一縷墨發自肩頭滑落,垂在頰側。
聞寂的視線不受控地落在那縷發上,又像被燙到般倏地移開。
他想說,梵音寺可以安琴。
他想說,後山竹林裡那塊青石,一直為他留著。
他還想說……
可二十年的佛理在心頭碾過: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緣起則聚,緣滅則散。執著是苦,強留是孽。
然而另一股陌生洶湧的妄念卻在骨血裡叫囂。
那三日裡,他每夜枯坐調息,都能聽見隔壁房中輕緩的呼吸聲。那聲音如絲如縷,纏上他破敗的經脈,纏上他碎裂的琉璃佛心。
他本該入定,卻整夜睜著眼,看窗外月色從圓滿到殘缺。
「聖僧。」淩曜退後了一步。
他抬眼看他,眸色清澈如舊,彷彿從未沾染過情慾與血色,薄唇輕啟,淡淡吐出兩個字——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