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點落盡的一週後,謝凜野坐在總指揮官的辦公室裡,麵前是一堆需要他簽字的檔案——關於基地的資源調配、人員安置和防線重建。
筆尖懸在紙麵上,墨跡暈開了一個黑點。
窗外傳來施工的聲響,叮叮噹噹地像是敲在他的神經上。自從那天醒來之後,這個世界在他眼裡就彷彿隔了一層毛玻璃。聲音是模糊的,顏色是褪色的,唯有一件事清晰得可怕:
白硯不在了。
為了保護什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廣,.超實用 】
謝凜野的目光掃過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些曾經在絕望中叫囂著「把他交出去」的麵孔,如今正充滿希望地重建著家園。他們談論著那天的神跡,談論著白硯研究員的犧牲,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慶幸犧牲的不是自己。
謝凜野的手指收緊了,筆桿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恨。
恨這些輕易就忘記了自己醜態的人,恨這個需要靠一個人的消失才能存續的世界,但他最恨的,依舊是自己。
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最後的昏迷。
這種恨不再像從前那樣尖銳外放,它變成了一種更內在更緩慢的腐蝕劑,無聲地啃噬著他的一切。
可他還是坐在這裡,處理著這些檔案,簽署著那些關乎成千上萬人性命與未來的命令。
因為這是淩曜用命換來的。
淩曜至死守護的,就是這個充滿不堪卻也依然在掙紮求存的人間。
謝凜野可以憎惡這一切,可以覺得這一切都不值得,但他無法踐踏淩曜的犧牲。
他必須坐在這把椅子上,守著這個淩曜選擇拯救的世界,如同一個被永久流放在王座上的囚徒。
「隊長。」周正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看見謝凜野手裡的筆時頓了頓。
「醫療部那邊的訊息,沈女士醒了。」
謝凜野抬起頭。
「意識清醒,能認出人,但身體還很虛弱。」
周正把報告放在桌上,「周嵐醫生說,是那支濃縮劑起了作用。還有……陳默研究員說,抗體的大規模製備方案已經整理好了,問您什麼時候方便……」
「現在。」謝凜野打斷他,站起身,「去實驗室。」
科研區A級實驗室裡,陳默站在操作檯前,眼下的烏青比前幾天淡了些,但眼神裡的嚴肅一分沒減。
看見謝凜野進來,他打了聲招呼,「謝指揮官,抗體的資料……全部在這裡了。」
他指向中央大螢幕,上麵是複雜的分子結構和製備流程。謝凜野看不懂那些專業符號,但他看得懂底下那行小字:基於白硯研究員最終驗證路徑,成功率99.87%。
「按照這個方案,第一批抗體三天內就能製備完成。」陳默說,「晨曦基地的秦部長也同意了技術共享,他們那邊的生產線已經準備好了。」
謝凜野沉默地聽著。
一旁的陳默看向謝凜野,有些欲言又止:「指揮官,白研究員最後給我的加密檔案裡,除了抗體相關的檔案……還有一個二次加密的檔案,我覺得必須向你匯報。」
「二次加密的檔案?」謝凜野眼波微動,聲音有些沙啞。
陳默點頭,將人帶到電腦前,螢幕亮起,彈出一個簡潔的對話方塊:
【請輸入四位數訪問密碼】
【剩餘嘗試次數:5】
「就是這個。它需要一個特定的四位數密碼,但我猜不到。」
陳默頓了頓,對謝凜野道,「我想,這應該是留給你的。」
四位數。
他的腦海裡幾乎瞬間就跳出了那串數字——0820。
那個他曾經用作別墅門鎖密碼,又因為淩曜輕而易舉的破解而匆匆改掉的數字。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潛入深海的人最後一次汲取氧氣,然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敲下:
0、8、2、0。
【密碼驗證通過】
【正在解密檔案……】
陳默自覺地退到門口:「我在外麵等。」
門被輕輕關上了。
螢幕上,進度條緩慢移動,像一種溫柔的折磨。
謝凜野的視線死死盯著那不斷增長的藍色,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終於,進度條走到了盡頭。
裡麵隻有一個檔案,檔名很簡單:「給謝凜野」。
謝凜野呼吸都停了。
他點了進去。
裡麵是一份文件和一張照片。
他先點開了照片。
角度有些歪,畫質也不太好,像是用舊型號的通訊器匆忙拍下的。
照片裡是大學圖書館的角落,年輕的謝凜野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埋在臂彎裡,隻露出毛茸茸的發頂和一小截通紅的耳朵。
照片邊緣露出半本書的封麵——《量子力學導論》。
謝凜野記得那天。他為了等白硯,守株待兔似的在圖書館從下午待到晚上,最後困得睡著了。醒來時圖書館裡空空蕩蕩,是管理員叫醒了他,而他要等著搭話的人卻已經走了。
他以為白硯根本沒注意到他。
原來……拍了照片。
謝凜野又點開那個名為「致凜野」的文件。
文件開啟,像一扇悄然開啟的窗,是一封信箋——
凜野:
見信如晤。
若你看到這些文字,大約我已經不在了。不必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有些話,當麵說總覺得矯情,落在紙上反倒坦然些。
首先,想說聲對不起。
對不起當初用那樣的方式離開你。婚禮那天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往你心上紮刀。
可那時我沒有別的辦法。謝正淵盯著你,像盯著一件珍貴的實驗品。我隻有讓他覺得你對我而言不重要,才能讓他暫時移開目光。
很笨的辦法,是吧?可那時候……我真的想不出更好的了。
其次,要謝謝你。
8月20號,在餐廳第一次見你。你紅著臉走過來,說話磕磕巴巴,找的藉口一聽就是臨時編的,連自己的名字都緊張到忘了說,隻光說自己是物理係大一的新生。
但我還是把郵箱寫給了你。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後來我想,或許是因為你看向我的眼神——像盛夏的陽光,燙而亮,帶著笨拙的真誠。
你真的發了郵件來,標題寫得一本正經:「關於物理與生物交叉領域若乾問題的請教」。
我點開一看,列了三四個問題,從「量子隧穿效應在酶催化中的潛在可能性」到「電磁場對細胞分裂的宏觀影響」……每個字都彷彿寫著「我在努力找話題」。
我對著螢幕笑了好久,心想這學弟為了搭訕,真是絞盡腦汁。
後來我沒有回,不是故意冷淡,是覺得那郵件太像個小陷阱,回了反倒顯得我也傻氣。
再後來,你總「偶然」出現在我路過的地方,實驗室樓下、圖書館、食堂……演技其實很生硬,但我從未拆穿。
因為……我有點喜歡那種感覺。被一個人如此專注而執著地看著的感覺。
末世來臨那天,你在喪屍群裡硬生生劈出一條路,把我護在身後。那時我就知道,我可能……逃不掉了。
逃亡路上,你把最後一口食物分給我,在寒夜裡緊緊抱著我取暖。你說起母親的事,哭得像個孩子,問我會不會拋棄你。
我當時沒有回答。不是不願,而是不敢。
我是個懦弱的人。
我害怕承諾,害怕羈絆,害怕擁有之後又失去。
直到你受傷躺在病床上,握著我的手問我願不願意結婚……我才明白自己有多蠢。
我築了那麼久的牆,卻因你的一句話而轟然倒塌。而我甚至沒來得及告訴你——
我也愛你。
後來你用「0820」鎖住我,我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你想用這個日子困住我,卻不知道它對我而言,從來不是牢籠。
最後,答應我一件事:別為我報仇。
那些在絕境中喊著交出我的人,隻是怕了。末世把每個人都逼成了鬼,但鬼心裡,或許還殘存著一點人的影子。
守住這座基地,把抗體送到需要的人手中,讓這個世界好起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至於你……
好好活著。
連我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祝好,
白硯。
信到這裡結束了。
沒有落款日期,彷彿寫信之人並不願它成為一封「遺書」,而隻是一次未來得及當麵完成的對話。
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沒有聲音。
謝凜野的肩膀微微顫抖,像一座正在經歷無聲地震的山巒。
信裡的語氣熟悉又陌生,帶著點白硯特有的清冷淡然,卻獨有一份不輕易外露的溫柔,更像一次絮絮叨叨的坦白。
原來他都知道。
原來那個看起來永遠平靜無波的人,心裡藏了這麼多。
謝凜野抬起手,用指腹抹去臉上的濕痕,卻又有新的滾落下來。
他不再試圖阻止,巨大的悲傷如同深海的壓力將他包裹,但在這滅頂的窒息中,卻又有什麼東西,掙紮著探出了頭。
謝凜野緩緩直起身,再次看向螢幕上的信。目光落在「我也愛你」那四個字上。
這是白硯從未對他說的話,可他終究還是等到了。
他伸出手,指尖輕柔碰了碰那幾個字。
彷彿隔著虛空,觸碰到了那個人最後一點溫度。
「好。」
像承諾,也像告別。
他要替那個人站在光裡,看看這個世界能好成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