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螢幕上那些證據所投射出的光映在一張張僵硬的臉上,明明滅滅。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刻意壓低了。
謝凜野沒在看螢幕。
他低著頭,視線死死釘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節繃得發白,手背青筋虯結,細微地顫抖著。
那些字句……那些父親親手寫下的關於如何一點點榨乾母親,如何將末世視為「進化代價」,如何將他也列為「新目標」的字句,如同一罐罐燒紅的鐵水,鑄進他的眼睛,燙穿他的顱骨,在他的腦髓裡瘋狂的沸騰尖嘯。
喉嚨裡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謝凜野強行將它嚥了回去。
他想吐,想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想把過去那些建立在謊言和血肉之上的敬仰全都嘔個乾淨!
母親沒有背叛。 ->.
末世的降臨也不是天災。
就連他自己,在謝正淵眼中也不是什麼兒子,而是獵物清單上的下一個。
就在這窒息般的死寂幾乎要將人逼瘋時——
「哢噠」一聲清脆的輕響。
是瓷杯底輕輕磕在實木桌麵上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挪了過去。
晨曦基地的特使秦月放下了手裡的水杯,動作從容。
她沒看螢幕,也沒看神色各異的眾人,目光平靜地投向長桌另一端的淩曜,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冷靜。
雖然陳默提供的資料上麵並沒有提及白硯。
但光是謝正淵忽然做出搶兒子愛人的這個舉動,就足以讓人解讀出更深的東西。
謝正淵那樣的瘋子,連自己的髮妻都能麵無改色的下手,是不可能存在什麼感情的。
唯一能夠解釋謝正淵想要娶白硯的,恐怕隻有一個。
那就是……
白硯身上,有著比沈藍韻更大的研究價值!
「謝正淵教授的罪行,證據確鑿,令人髮指。」秦月開口,聲音清晰得刮過每個人的耳膜,「但作為晨曦基地的代表,同時也是這次證據護送的中立方,我隻有一個疑問。」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淩曜。
「白硯研究員。」
淩曜抬起眼,對上她的視線。
「根據現有證據,你在婚禮之前,就已經掌握了謝正淵的核心秘密,包括他對沈女士的迫害,以及末世的起源。」秦月語速平穩,問題卻尖銳無比,「那麼,我很好奇……」
她身體微微前傾,隔著長桌,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你為什麼,還是選擇嫁給他?」
問題丟擲的瞬間,會議室裡那根緊繃的弦,「嗡」地一聲被撥動了。
竊竊私語聲低低炸開,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了淩曜身上。
是啊,為什麼?如果早知道是火坑,為什麼還要跳?
就連沉浸在自我毀滅情緒中的謝凜野,此刻也抬起了頭。
識海裡。
淩曜差點沒繃住直接笑出聲。
「零子哥,」他在意識裡道,語氣裡滿是玩味,「這秦部長是咱們請的託兒吧?這問題遞得,嘖嘖……。」
係統000的電子音透著一股無語:「……你想多了。人家這是經邏輯推導後的必然質疑。她已經懷疑你身上存在著更大的價值了。」
「哎~既然這個坎繞不過去,那就趁這個機會全部挑明吧!」
淩曜在識海嘆了一聲,隨即興奮搓手,「也正好讓我把以身飼虎、忍辱負重的悲情劇本給演全了~」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還有晨曦基地的特使做見證……這洗白場麵,隆重得淩曜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現實裡,時間隻過去了一兩秒。
淩曜迎著秦月審視的目光,臉上並沒有出現被質問的慌亂和躲閃。
他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種事過境遷的疲憊和一點點……認命般的自嘲。
「因為……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隻有他清冷的聲音在迴蕩。
「謝正淵發現我潛入地下實驗室的那天,他放出了一隻特製的T3型喪屍。被那種東西抓傷,感染率是百分之百。他當時就站在旁邊看著,等著我變成怪物。」
「可是……我沒有死。」
淩曜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不僅沒死,傷口還在他眼前……自己癒合了。」
「也正因如此,所以謝正淵想要得到我。」
他沒有詳細描述細節,但這寥寥數語已經足夠讓在場的研究員和高層心中掀起巨浪。
吳教授猛地抬起頭,眼神熾熱地看向淩曜。幾個醫療部出身的高層也露出了震驚又瞭然的神情,難怪……難怪周嵐醫生這麼急著要淩曜的血樣!
淩曜對周遭的驚疑恍若未覺,繼續平靜的敘述下去。
「如果我不嫁給他,不乖乖待在他名正言順的掌控之下,那麼,他就會加快對新實驗體的評估程序。」
「謝正淵給了我兩個選擇。一是成為他的伴侶,體麵地活著,繼續我的研究,並且……在一定程度上,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二是成為一堆需要處理的麻煩,並且……眼睜睜看著那個人,步他母親的後塵。」
「我本以為讓謝凜野恨我,讓他徹底對我死心,讓他離我遠一點,他才暫時安全。」
「畢竟……一個實力不俗,並且開始掌握實權的兒子,總比一個隨時可以架上實驗台的優質素材要麻煩一點,也……更有價值一點。」
此時,會議室裡有人忍不住說道,「你為什麼不直接揭露他!」
「揭露?」淩曜看向說話的人, 「拿什麼揭露?那個實驗室麼?可事實是,就連現在他不在了,裡麵的那些東西也可以頃刻間變為廢墟,什麼證據都不剩。」
「如果我當時揭露他,別說沒有證據,就連唯一可能的證人沈藍韻都會變成一抔看不出人形的焦炭。」
淩曜嘴角那抹荒涼的弧度加深了些許,話語中的內容也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溫驟降。
一些親眼看過那個實驗室廢墟的人此時此刻才意識到謝正淵的防備與心機之深,絕非常人可比。
「我本想慢慢將那些證據保全……隻是我沒想到,謝正淵對我的興趣超出了預期,動手比預想的快。後來的謀害與潛逃……也不過是絕境下的自保和不得已的逃亡罷了。」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連呼吸聲都幾乎消失了。
那些看似矛盾的行為,此刻全都串聯成了一條清晰合理,卻又充滿了無奈與犧牲的鏈條。
他不是攀附高枝。而是在以身飼虎,試圖在魔鬼的餐盤下,搶回另一隻獵物!
他不是無情背叛。而是用最決絕的方式劃清界限,將所愛之人推向「恨」的安全距離!
他甚至在所有人都被矇蔽之時,即使獨自背負著可怕的真相,仍想著要如何保全證據,周旋在瘋狂的科學家身邊,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上!
謝凜野坐在那裡,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徹底僵成了化石。
原來……
原來在他恨之入骨的背叛後麵,竟是這個人默默替他擋下了來自親生父親的獠牙!
原來他所以為的淩曜的平靜和冷漠之下,藏著的是這樣的驚心動魄與……孤注一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