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
尤若昭再次醒來時,已是晌午。
和煦的秋陽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地麵上投下溫暖明亮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微塵,靜謐而安寧。
她緩緩睜開眼,適應了一下光線,隻覺得這一覺睡得格外沉實,連月來纏繞不去的夢魘似乎也淡去了不少,精神明顯比昨日剛醒時要好上一些。
她下意識地側過頭,望向床邊的位置。
那裡空著。
心中正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外間便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以及……一道熟悉的、讓她心尖發軟的咿呀聲。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掙紮著想撐起身子。
下一刻,殿門被輕輕推開,晏清和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已換上了太子常服,玄衣纁裳,玉帶纏腰,顯然是剛下朝回來,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處理政務後的肅穆,但在踏入寢殿的刹那,那絲肅穆便如同冰雪遇陽般悄然消融,化為了溫和的暖意。
而最讓尤若昭目光凝住的,是他懷中那個穿著紅色錦緞小襖、頭戴虎頭帽、正不安分地扭動著小身子,咿咿呀呀朝著她伸出小手的白嫩糰子——
阿曜!
“阿曜……”尤若昭喉間一哽,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
晏清和快步走到床前,小心地俯身,將懷裡沉甸甸、暖烘烘的小傢夥,輕輕地、穩穩地放入尤若昭迫不及待張開的臂彎中。
“慢些,小心傷口。”他低聲提醒,手臂虛虛地環在她們母子身後,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當那柔軟而帶著奶香的小身子真切地落入懷中時,尤若昭的淚水再也抑製不住,簌簌滾落。
她低下頭,貪婪地看著懷中的兒子。
一個月不見,小傢夥似乎又長大了些,臉蛋更圓潤了,皮膚白皙裡透著健康的紅暈,那雙酷似晏清和的烏溜溜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充滿了好奇和……一絲陌生的打量。
他歪著小腦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試探性地碰了碰尤若昭的臉頰,又摸了摸她散落的髮絲,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啊……娘?”
這一聲模糊不清的呼喚,如同最輕柔的羽毛,卻重重地撥動了尤若昭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
她緊緊抱住兒子,將臉埋在他帶著奶香和陽光味道的小襖上,肩膀微微聳動,泣不成聲。
這是她拚了性命生下的孩子,是她昏迷一個月裡最深的牽掛。
如今還能這樣抱著他,感受著他的溫度和心跳,隻覺得之前所有的痛苦和驚險,都值得了。
晏清和站在床邊,看著相擁的母子二人,看著尤若昭激動落淚的模樣,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酸澀與慶幸交織。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尤若昭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上,無聲地傳遞著安慰和支援。
阿曜似乎被母親的情緒感染,又或許是感受到了那份遲來一個月的、熟悉的懷抱與氣息。
他起初有些愣怔,隨即也撇了撇小嘴,烏黑的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小鼻子一抽一抽,眼看就要哭出來。
“哦哦,阿曜不哭,不哭……”尤若昭見狀,連忙止住哭泣,手忙腳亂地輕輕拍著兒子的背,用還有些沙啞的聲音柔聲哄著。
“是娘不好,嚇到阿曜了……娘在這裡,娘抱著阿曜呢……”
她低下頭,不停地親吻著兒子柔嫩的臉頰和額頭,試圖用自己的親吻驅散他的不安。
晏清和也俯下身,用指腹輕輕擦去兒子眼角的金豆豆,聲音是罕見的柔和:“阿曜乖,母親病好了,以後都能陪阿曜了。”
在父母溫柔的安撫下,阿曜蓄勢待發的哭聲慢慢嚥了回去,他重新將小腦袋埋進尤若昭的頸窩,小手緊緊抓著她寢衣的衣襟,依賴地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小小的哼唧聲。
感受到兒子全然的依賴和信任,尤若昭的心都快化了。
她抱著這失而複得的珍寶,一刻也捨不得鬆開。
晏清和看著母子倆依偎的模樣,眼底漫上真切的笑意。他坐在床沿,溫聲道:
“太醫說你可以適當進補了,午膳讓他們備了黃芪當歸烏雞湯,還有你喜歡的清蒸鱸魚和幾樣時蔬,可要用一些?”
尤若昭此刻滿心滿眼都是懷裡的兒子,聞言隻是輕輕點頭:“都好,聽殿下的安排。”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流連在阿曜的小臉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這一個月……他定是嚇壞了。”
“他很勇敢。”晏清和看著兒子,語氣帶著為人父的驕傲,“每日都來看你,不哭不鬨,隻是看著你,像是知道母親在睡覺,不能打擾。”
他的話讓尤若昭心中更是痠軟,忍不住又親了親兒子的發頂。
很快,宮人將午膳端了進來,果然如晏清和所說,都是清淡滋補、利於傷口癒合的菜肴,香氣撲鼻。
晏清和示意宮人將一張小炕桌搬到床上,然後將菜肴一一擺好。
“孤來餵你。”他很自然地端起那碗熬得金黃的雞湯,用勺子輕輕攪動,吹涼。
尤若昭臉一紅,看了看懷裡的阿曜,小聲道:“臣妾自己來便好,殿下您……”
“無妨,你抱著阿曜。”晏清和語氣不容拒絕,已經舀起一勺湯,遞到她唇邊。
尤若昭拗不過他,隻得張口喝了。湯味醇厚鮮香,暖流下肚,十分妥帖。
阿曜似乎對父母之間的互動很感興趣,睜著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孃親,小手揮舞著,咿咿呀呀地,像是在發表意見。
晏清和一邊耐心地喂尤若昭,一邊還要分神逗弄一下兒子,場麵一時溫馨又有些忙亂。
尤若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小心吹涼湯勺的動作,看著他偶爾看向阿曜時眼中流露的慈愛,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寧填滿。
劫後餘生,至親皆在身旁,還有何求?
用了大半碗雞湯,又吃了些魚肉和蔬菜,尤若昭便覺得飽了。晏清和也不勉強,讓人撤了膳桌。
奶孃適時上前,想將阿曜抱走去午睡。
阿曜卻扭著小身子,緊緊抓著尤若昭的衣襟不肯鬆手,嘴裡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滿。
尤若昭心軟得一塌糊塗,抬頭看向晏清和,眼中帶著懇求:“殿下,讓阿曜在這裡睡吧?臣妾想多陪陪他。”
晏清和看著兒子依賴的模樣,又看看尤若昭蒼白的臉上那抹因激動而泛起的紅暈,沉吟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好,但你不許累著。”
他親自將阿曜接過來,放在床榻內側,熟練地拍哄著。
小傢夥在父母身邊似乎格外安心,加上也確實到了午睡的時辰,不多時,便攥著爹爹的一根手指,呼呼地睡著了,小胸膛規律地起伏著,睡顏恬靜。
晏清和這才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指抽出來,又替兒子掖好被角。
他回過頭,見尤若昭也靠在引枕上,目光溫柔地注視著熟睡的兒子,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