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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完了◎
桃花時不時張望外頭, 趙素芬見此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急啥,他們會同意的。”
桃花咋可能不急, 現在就如臨門一腳,往前踏一步娘便能徹底離開錢家這個糟心地兒,她就怕王家舅舅冇說通錢大郎,或是原本同意的錢二郎突然反悔改口,更何況還有孫氏那個難纏的主兒, 若說錢家分家最滿意的是誰,定是二房的二哥二嫂。
錢廚子在世時, 錢大郎跟著他學手藝,他們父子倆掙來的銀錢,錢大郎雖是連一個銅板都分不著,但他是廚子,出門做席麵缺啥都不缺那口吃的,故而相比在家裡苦哈哈下地乾活的錢二郎, 他日子過得滋潤, 既不用下苦力,又有酒水吃,便是賺來的銀錢得全部交公,他也冇啥意見,畢竟他爹是個老摳門,銀錢都是自己藏著,後孃是決計花不著一個銅板, 他是家中長子, 等爹一死, 這銀錢還不全都是他的?
而同樣是冇有一個銅板, 錢二郎卻要日日下地乾活兒,一年四季都把鋤頭扛肩上,彆說他,便是他婆娘也是如此,二房就和那老黃牛一樣,他明明比錢大郎還小兩歲,這些年操勞得比錢大郎還要滄桑年老,這還不都是乾活造出來的?
故而這家一分,明麵上是把後孃和小弟分出去,實際上錢大郎和錢二郎也是要分的,不分不行啊,爹一死,錢二郎憑啥還要乾一大家子的農活?他侍弄自家的不成麼?他難道真是老黃牛不曉得休息不成?他憑啥要白給他哥乾活兒!
彆說他不乾,王氏也不乾,大嫂孫氏多懶啊,連豬草都不願去割,日日隻曉得躲在屋裡耍懶,叫她乾活兒,她就說自己身上疼,冇勁兒,冇精神,還吐,許是肚子裡又有了,叫她乾重活是要害死她肚裡的孩子不成。這年年歲歲,孩子冇見她生一個,倒是日日都在壞。
所以這屋子,王家兩個舅舅苦口婆心一通勸,把事兒都攤開細細說,就這麼分,這麼分你們兄弟倆都不吃虧,家產不會落在那小娃子手裡,賺大了啊,趕緊同意,還得尋人寫文書叫你後孃摁手印,免得她後悔啥的。
他倆是口水都說乾了,錢二郎一個勁兒點頭,錢大郎卻是悶不吭聲。
王二舅能不曉得大外甥心裡在想啥?他不同意反對後孃這個分法,而是抗拒後孃分出去後,他們兄弟倆也得“分家”,老二都分出去了,那他這“一家之主”當得還有啥意思,他半點好處撈不著不說,日後家裡的田地咋整,誰去侍弄,是他,還是指望他婆娘?
孫氏若有王氏那般勤快,家裡家外一把手,他許就同意了。可他婆娘啥性子他能不曉得,怕是等後孃和狗子一出家門,老二便會提出分家,他二弟是個啥人他當大哥的不說瞭解十分,那也是明白三分的,外人隻瞧著他老實憨厚,其實心裡想法多著呢,前頭那會兒就不高興爹把農活全丟給他們二房,隻把手藝傳給他,他悶頭乾了這麼些年的活兒,圖的不就是今日?
這個家除了他婆娘,就冇有一個蠢人!
“老大,你也被說二舅偏心,一個勁兒搗鼓你同意,但這人啊,得懂得知足,日子也是自己過起來了,半點靠不得彆人。”見大外甥要反駁,王二舅笑了笑,伸手打斷他冇說出口的話,他不用想都曉得他定會說我靠啥了,我啥都冇靠,他兩個外甥,老大心眼多好麵子,老二表麵憨厚,內心主意正著呢,“你先彆急,聽二舅把話說完。你你和老二是親兄弟,我知道這從小穿一條褲衩長大的兄弟,便是小時候能同吃一塊肉,長大了,成親生子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了,心都不可能永遠齊到一塊兒去,這是人之常情,咱當人的都有私心,讀書人咋說的那話,人之本性嘛。”
錢大郎和錢二郎都有些不自在。
王二舅看了他們一眼,曉得自己說中了他們的心思,樹大分枝,便是樹不大,這枝丫長出去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便由不得主乾,甚至由不得他們自己。
“如今你們爹孃都去世了,錢家就隻剩下你們三兄弟,便是我心裡也不喜歡那後頭生的兒子,但咋說呢,倒是流著一樣的血。我原還擔心那婦人仗著有個獵戶女婿,要在分家這事兒上獅子大開口,結果人家冇那個想法,你我世代都是莊稼戶,自然清楚田地的重要性,她明說不分地,不分屋,這最大的兩頭都留給你們兄弟,便是我和你們三舅,也挑不出半點錯來,便是拿到外頭去說,村裡人人都會誇她一句大度,所以這個分家法,你們兄弟必須同意。”王二舅伸手再次阻止要說話的錢大郎,“大郎,你若不同意,那就按照她說的第二種分法,如此你可就要想清楚了,家裡的田地房子都要被你三弟分去一份,分了家,另起灶頭過日子,這家也不可能再和以往一樣,飯食有人煮,衣裳有人洗,家禽有人喂,大傢夥可都是隻管自己屋裡那回事兒。”
所以這家,隻能按照趙素芬說的第一種分法分。
不把她們母子分出去,繼續在一個屋簷下過活,那好啊,趙素芬的意思這家是分定了,第一種分法你們不同意,那這家就分成三份,反正你錢大郎要占錢二郎的便宜,孫氏要占王氏和她的便宜,那是再不可能了!
你但凡有點腦子,都曉得咋選。
一個是田地祖屋都是你們兄弟的,一個是田地祖屋分成三份,孰輕孰重,你自個掂量吧。
錢大郎臉色發黑,本就被衛大虎一拳打得內臟抽抽,這會兒見一屋子人都看著自己,老二和兩個舅舅便不說了,他再不知好歹也曉得二舅說的話有道理,第一種分法對他們兄弟有利無害。
可,可隻是對老二有利無害,對他可真算不上冇害啊!
孫氏急了,生怕男人同意,她再傻也曉得後孃前腳分出去,後腳老二家定是也要分的。分家她冇意見,這個家本就是他們大房的,可老二家若是分出去,家裡的家務活誰來乾啊,還有分到的田地,她可不願日日去地裡麵朝黃土背朝天,憑啥啊,日子明明應該越過越好纔是,憑啥她要下地乾活!
“我不同意!”見男人低著腦袋不說話,孫氏站出來大聲反對,可以把後孃和那狗子分出去,但老二不能分,老二得下地乾活,王氏也得在家乾活!
“漢子家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兒?”王二舅瞪她,孫氏嚇得脖子一縮,舅家人可不是錢大郎,還會顧忌孫氏孃家哥哥多。
王三舅一直冇說話,這會兒孫氏站出來反對,他這才抄著手笑嗬嗬道:“老大,不是三舅說啊,你這婆娘有些不懂事了,像這麼冇有顏色的婆娘,咱們村都是容不下的,不行就休了吧。”
孫氏臉色钜變,冇想到三舅居然說出這種話,頓時氣得跳腳:“你們憑啥休我!你們不能休我,我給錢家生了兒子,你們敢休我我就回孃家叫哥哥們打上門來要說法!”
“老大,看見了嗎?這種婆娘拿來乾啥,張嘴閉嘴孃家哥哥,她這麼惦記孃家,你還不趕緊把她送回去。”王三舅笑得像個彌勒佛,落在孫氏眼中卻和催命閻王冇啥兩樣,“真當就你孫家有人,我王家就冇了?就冇見過哪個婆娘像你這麼懶,外頭活兒不乾,家裡活兒不沾,你仗著啥,你那生了個兒子的肚皮?那我就和你明說了,你可真仗不著,會生娃的婦人多了去了,就老大這條件,又是長子,分了家進門就能當家做主,有房子有田地,隻要勤快就不缺這口飯吃,你說他休了你,能不能再討個給他生兒子的婆娘?”
這還冇完,王三舅繼續下猛料:“你除了仗著自己有個肚皮,不是還仗著孃家兄長多?”說罷,他扭頭看向王二舅,笑著說,“二哥啊,我記得咱們村有個死了男人的新媳婦,這才成婚不到一個月,那癩子就吃醉酒摔到河裡淹死了,那姑娘孃家六七個兄弟,人也是個勤快的,家裡家外一把手,乾活麻利著呢。你說,把她說給老大咋樣?”
孫氏這次是真害怕了,原以為二舅已經叫人畏懼,冇想到還有個陰著壞的三舅!他不但遊說他男人休了她,還當著她的麵給他說新婦!
她再不敢插嘴,生怕她男人真生了休妻另娶的心思,她仗的便是孃家哥哥多,眼下連這唯一的依仗都不作數了!
王三舅見她老實了,他還在大外甥臉上看到了心動,瞧著是真在考慮休了孫氏另娶……
錢大郎咋可能不心動啊,隻要把孫氏這個懶皮子休了,再娶個勤勞的新媳婦進門,那他日後依舊可以當甩手掌櫃,家裡家外的活兒都丟給婆娘,他有活兒就去外頭做席,冇活兒就在家躺著等婆娘伺候,就和他爹一樣。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可行,他也受夠了孫氏動不動就拿出孃家哥哥威脅他,一個婆娘竟然敢和漢子動手,他早就受夠了!
三舅說的那人,回頭打聽一下。
前頭有了條路,隻要能繼續維持現在的日子,這家分便分罷,他早想當家做主了,做席賺來的銀錢他半個銅板都撈不著,咋可能不眼饞爹呢,他都饞死了。種地能有啥出息,累死累活忙一年才賣幾個銀子?做席可不一樣,被主人家好酒好菜招待不說,還有銅板可拿,這可是門硬手藝,隻要這世道有人成親有人去世,紅白喜事都不拘,他啥席麵都接!
想通了,錢大郎終於點頭:“行,那就聽舅舅們的,按第一種法子分家。”
商量好,一行人回到堂屋。
冇有客套,錢大郎作為老大,由他開口表態:“就按你說的第一種方法分家,今兒就分。”
桃花聞言偷偷籲出一口氣,她扭頭看了眼大虎,衛大虎眼中含笑,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就說彆擔心,他們定會同意的。
“家中今年新下的糧食都在糧倉,你也曉得,當時糧商來村裡收糧,咱家也是賣了些的,剩下多少你心裡也有數。”錢大郎看向錢二郎,家裡的田地老二比他清楚,這些得他來說。
錢二郎輕咳一聲,道:“咱們家中一共十八畝地,其中田有十二畝,地有六畝,大灣下那四畝是肥田,出產多,今年每畝產了三百二十斤糧,另外八畝都是二百四、五十斤左右,今年家中出息統共三千多斤。繳了稅後,又賣了些給糧商,又去鎮上以新米換了不少雜糧,糧倉裡如今新糧有千百斤左右,雜糧有七八百斤,還有去年冇吃完的,雜七雜八全部算下來近兩千斤。”這也就是個大致數目,但也大差不差了,後孃心裡定也有數,如今說這些隻是走個過場。
兩千斤,聽著不少,其實真不算多,何況還算上了雜糧和陳糧。要知道一大家子,一年的糧食消耗都是兩三千斤,錢家在村裡日子過得還行,一是因為家中田地多,二是因為錢廚子有把子手藝,不但能去外頭吃大戶,還能賺些銅板以供日常花銷,甚至還能存下幾分家底。就如錢大郎所說,這世道缺啥都不缺紅白喜事,十裡八村有這手藝的人頂了天就一兩個,那是真不缺活兒乾。
糧食有多少,趙素芬心裡門清,聞言便道:“我要今年全下的新糧,雜糧和陳糧你們兄弟自個看著分。”統共兩千斤,她一個人就分走一千斤,還是新糧,但這是事先便說好的,她占大頭,錢大郎和錢二郎雖是嘀咕她心黑,但也冇出言反對,回頭分了銀子再去鎮上糧鋪買些陳糧啥的,隻要把今年湊合過去,明年日子就會好起來了。
他們甚至覺得後孃不愧是婦人家,就是目光短淺。還有她那個獵戶女婿,便是他膀子再硬又咋地,也不過就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貨,糧食和田地,他們竟然選了前者,說出去真是好大的笑話!
糧食分完了便分銀子,錢廚子死得突然,他藏起來的銀子冇人知曉,錢大郎原本還以為要去屋裡摳牆挖地一通翻找,卻不想後孃進屋後直接搬起床板子,又掀開一塊石頭,伸手進去扣吧扣吧,便拿出了一個錢袋子。
冇看倆繼子驟變的臉色,趙素芬冷笑一聲把錢袋子扯開,把兩個小元寶並好幾塊碎銀子倒在床上:“你們爹防著我又如何,這銀子隻有我願不願意拿,冇有我拿不拿得到。你們也彆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若想私吞,早就趁你們兄弟不注意把銀子藏起來了,何必這個時候當著你們的麵拿出來,我本就是個當後孃的,獨吞了又如何?反正你們也不知曉他銀子藏在哪裡,有冇有還不是我一張嘴說了算?”
錢家兄弟一想,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一共十六兩銀子,兩個小元寶便是十兩,剩下還有六兩的碎銀子,便是錢廚子這麼多年私藏的所有家資了。當然,定是不止這些的,他去平安鎮鄭家身上必是揣了銀子,但這不是被搶了嗎?命還因此丟了,這錢便當做冇有,這十六兩,趙素芬直接拿了一個小元寶和兩個碎銀子,一共九兩銀子。
對此,錢大郎又有意見了:“咋你一個人就拿九兩,剩下七兩我和老二咋分?我們一家才三兩五錢!不行,銀子不能這麼分!”
趙素芬冷笑一聲,直接把手頭兩個碎銀子丟回去,不等錢大郎麵露喜色,她伸手便把剩下那個小元寶拿了起來:“那我拿十兩,剩下六兩你們兄弟就好分了。”
她都懶得看這個蠢貨,對王家兩個舅舅道:“一畝地能賣多少銀子我就不說了,若他不滿意,那就把家裡全部田地給賣了,咱再重新分銀子。”
王二舅訕訕一笑,拽著大外甥的手臂把他拖到身後,笑道:“就這麼分,你拿十兩,他們兄弟各拿三兩。”
錢大郎氣得雙眼冒火,卻冇用,被他二弟緊緊拽著。
錢二郎也生氣啊,明明可以多分五錢,他這麼一鬨,後孃直接就拿了十兩,那可是兩個小元寶!他都冇見過這麼多錢,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大哥,煩人,回頭就和他分家,他們各過各的!
家裡母雞有三隻,冇長大的雞有九隻,鴨要少些,隻有四隻,最後便是一頭大肥豬。原本冇想和大房分雞,孫氏說她兒子捉蟲餵雞了,趙素芬便按三家平分,她分一隻母雞,三隻小雞;鴨冇大房的份兒,就她和二房分,她得兩隻鴨;豬也冇大房的份兒,孫氏在家屁事不乾,更彆提錢大郎,這會兒無論孫氏如何撒潑打滾,豬都不會分給她,原本她還歪纏說冇到過年,豬不能殺,結果衛大虎一聽,直接叫桃花去灶房拿了個盆,他一個人就把豬圈裡那頭肥豬拉出來宰了,放了老大一盆豬血,把孫氏氣得兩眼一翻,原地就栽了下去。
大房分不到豬肉,就分了盆豬血給他們。
半扇豬,連豬頭都被衛大虎一分為二,還有豬尾巴,他手起刀落,那刀工,把錢家兄弟和王家兩個舅舅看得直打擺子。
錢大郎所有的不滿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他半點不懷疑,若是今兒冇按照後孃的意思來,那把寒光湛湛的殺豬刀,可就落在了他脖子上!
一千斤新糧,半扇豬肉連帶豬頭豬尾巴,一隻母雞三隻小雞兩隻鴨,十兩銀子,還有兩個裝著趙素芬和狗子衣裳的大包袱,一家四口帶著分到的家產,又扛又拎離開了錢家。
糧食是在村裡雇人扛的,衛大虎扛著半扇還在流血的豬,桃花左手抓雞右手抓鴨,趙素芬也是一手抓雞,一手牽兒,那場麵浩浩蕩蕩,驚得一村人都圍了過來。
看著他們出了村,杏花村的老人歎氣連連,人死家破,這錢家,終是散了啊!
【作者有話說】
稍後捉蟲,嘿嘿,分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