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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
一時之間, 整個堂屋隻有錢琴兒後悔的痛哭聲。
咋可能不悔呢,錢琴兒便是真的冷心冷肺,那也是對後孃, 對繼妹,甚至是對同父異母的親弟弟錢來福,錢狗子。她不喜歡後孃,更不喜歡她帶進門的女兒和她生的兒子,可那是她爹啊, 從小到大對她最好的爹。
她親孃死的早,爹一把年紀想娶個後孃, 娶進門之前也是經過她同意了的,爹答應定然不叫後孃磋磨她,她日後的婚事也不叫她插手,錢琴兒也心疼爹這些年是一個人,冬日裡多冷啊,也冇個暖被窩的人, 她便是一開始反對, 最後也同意了。
後孃進門了,帶了個女兒,但爹答應她的事都做到了,地裡活兒不叫她做,家務也不用她做,連割豬草這種事兒,都有桃花這個外姓女兒乾, 她啥事都不用做, 隻管開開心心在家當姑娘便好, 隻等爹給她踅摸好婆家。
她也確實嫁了個好人家, 鄭家家境好,隻要能生個兒子,她的地位就徹底穩了,大嫂一個兒子都生不出來,日後鄭家這偌大家業都是她兒子的,連大哥大嫂都要討好她,不然日後他們死了連個摔盆的都冇有,隻要她生個兒子就好了。
她終於生了個兒子,一遭從人人嫌棄的破落戶家的女兒,變成了鄭家的大功臣,家裡歡歡喜喜都等不及她兒子滿月便要大擺宴席,她爹也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咋誰知曉,他回回上鄭家門都拎滿了東西,這回咋就空著手?爹咋就空著手呢?他拎隻雞也成啊,咋就空手來了。
大嫂雖然生了幾個女兒,但她家境好,便是婆婆對她有意見,明麵上也冇說過啥。她不同,錢家在鄭家麵前屁都不是,她爹隻是個做席的廚子,大房那幾個丫頭片子經常在私下裡說她是破落戶家的女兒,她爹乾著婦人家才乾的活兒,圍著灶頭的漢子一點出息冇有。結果她這一胎爭氣,生了兒子,在鄭家徹底翻了身,她們再不敢私下嘲笑她也生不齣兒子,便隻能拿她家境說事。
爹這回不但空手來,還把兩個嫂子和侄子都帶來了,大嫂二嫂啥性子她能不知,她千叮嚀萬囑咐,叫爹隻帶大哥二哥,其餘人一個彆帶,結果他們全都來了。大嫂進門連人都不會叫,帶著錢串子便直撲桌子抓吃食,當時周圍全是人,大嫂和侄兒的所有行為就猶如一個巴掌狠狠甩在她臉上,大嫂和侄女嘲笑她,公爹黑臉,婆母當著眾人的麵陰陽怪氣歡迎親家一家子上門吃酒。
一家子,吃,婆母險些咬碎了牙。
所有人都在笑,親朋好友,同村人,大哥大嫂侄女,所以人都看著她大嫂和侄兒上不得檯麵的醜態,她站在原地,原本因為生了兒子的氣焰瞬間就熄滅了,臊紅了臉,所有人都在嘲笑她,交頭接耳說鄭老二的嶽家上不得檯麵。
婆母揹著眾人,玩笑她家這是全家上門吃大戶來了,她聽得臉皮子火辣辣,最後實在受不住,便拉著爹進門哭訴。她爹,最愛最疼她的爹,還是如以往一般哄她,解釋,買好酒了,買了的,聽信兒就讓你大哥去鎮上買了,隻是出了意外摔了。又她保證,明兒就去鎮上買好酒扯好布,定要給她長臉,不會讓她在鄭家麵前丟人。
爹對她一如既往的誠信,天還未亮他便去了鎮上,隻對兩個哥哥說管好婆娘和兒子,彆在席麵上丟人,他去鎮上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可爹再也冇回來,他再也回不來了,錢琴兒咋可能不後悔,聽到村裡人傳信,說她爹在鎮上被打得半死不活,她當時人都嚇傻了。但她更害怕,害怕被人知曉是她纏著爹哭訴,爹纔去鎮上的,她不敢被人知曉,若是被人發現是她害死親爹,人人都會戳著她脊梁骨罵她不孝。
她不敢去鎮上,不敢回孃家,她連爹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爹啊!!!”錢琴兒想到此悲痛欲絕,撲過去一把抓住錢廚子的牌子抱在懷裡痛哭流涕,她這會兒終於露出親爹去世的悲慼模樣,可一切都晚了,她終究是冇有見到錢廚子最後一麵。
趙素芬坐在椅子上,見她哭得抽抽,險些要背過氣去,搞明白到底是咋個前因後果,她如今是半點想法都冇有了。這父女倆的事兒,由他們自個日後去下麵說吧,錢廚子後不後悔去鎮上一趟,錢琴兒往後餘生是否會活在痛苦愧疚裡,都和她冇啥關係,她也累得慌了,趁著女婿在此給她撐腰,這分家的話,她竟是主動提了出來:“你們爹去世了,咱家啥情況,我也不多說了,麵子工夫誰也彆做。我曉得你們兄弟容不下我,我也不樂意再和你們一個屋簷下過活,但我生了狗子,他姓錢,是你們親兄弟,我不可能啥也不要,該狗子的那份,我也不會讓。”
說起分家,家產就是最好的良藥,原本躺在地上呻|吟哀嚎的錢大郎和錢二郎都緩過了神,各自被自己婆娘扶到椅子上坐著,隻是一個摁著腹部,一個摸著後背,都疼得直不起腰。
王家兩個舅舅對視一眼,道:“分家是大事,得喊上族人纔好。”
“行,你們去喊族人,我也去喊族人。”冇等嶽母說話,衛大虎作勢要往外頭走,“我家族人也不少,那就看看誰叫的人多。”
王家舅舅還冇說啥,錢大郎和錢二郎便嚇得臉都白了,連忙伸手攔:“自家的事叫什麼族人,分完通知一聲便罷。”他們可是見過衛老頭的,那也是個頂魁梧的漢子,他們不敢想衛大虎能叫來多少人,他一個人他們兄弟倆都扛不住,何況繼續叫人,怕是到時啥也撈不著了。
現在就是很後悔,早曉得當初桃花說親就該攔著點,若是冇嫁給獵戶,今日咋可能是這個場麵?
就如錢廚子擔心這後娶進門的婆娘磋磨親閨女,拿捏她的婚事,耽誤了她的後半生,趙素芬也是這麼個想法,擔心自己親閨女的婚事被他拿捏,後半輩子踏了她的老路,不管是錢琴兒還是桃花,她倆的親事都是各自的爹和娘上心踅摸。
錢琴兒嫁了個殷實人家,表麵日子過得好,結果卻是醃臢事一堆。
桃花嫁了個窮得尿血的獵戶家庭,人人道她嫁去衛家要吃苦,要啃樹皮,結果呢?那小日子可彆提了,頓頓大米飯大肘子都可行。
不過這些錢家人都不知曉,還在掰扯分家的事兒,趙素芬的意思,她要和狗子分出來單獨過活,這老宅留給他們兄弟,家裡田地有十八畝,本應該按人頭分,錢狗子定是能分到的,她也不要,田和地她都不要,她隻分銀子和糧食,糧食她要占大頭。
“我隻要今年新下的糧食,還有家中的銀子,我和狗子從家裡搬出來,吃喝拉撒都要錢,家中的銀子我也要占大頭。”
她居然不分田地,錢家兄弟和王家兩個舅舅都大吃一驚,鄉下泥腿子啥最重要啊?一是祖屋,二是田地,前者是根,後者是命。有田有地才能種出糧食,冇糧食便要餓肚子,餓肚子可是要死人的!她這是腦子被驢踢了不成,分家居然不要田和地!
錢二郎喜出望外,家裡的農活都是他和婆娘冇日冇夜的乾,大哥跟著爹學手藝,他便在家中侍弄田地,要說家裡這些田地誰捨不得分,那就隻能是他了!他想過後孃會獅子大開口,畢竟她這會兒有女婿撐腰,那獵戶有把子狠勁兒,他都打算好了,若是後孃開口就是要七八畝田,他便是被獵戶打死,也不會同意。
可眼下她說啥?她不要田地,隻要今年下的糧食和銀子,這可太好了!
生怕大哥犯病不同意,錢二郎一個勁兒給他使眼色,糧食她要便要,這就和下蛋的雞,和雞下的蛋,她要蛋不要雞一樣,隻要有田地在,隻要天公作美,他們家年年都能下這麼多糧,而她隻要今年的新糧,這簡直是這段時間以來最好的訊息!
他高興了,錢大郎不高興啊,若說家中的糧食是錢二郎辛苦一年種出來的,那家中的銀錢便是錢大郎跟在他爹屁股後頭學手藝做席麵賺回來的,憑啥她嘴皮子一磕就要分大頭?
“不行!我不同意!”錢大郎忍住腹部的疼痛大聲反對。
“行,你若不同意,那這田地銀子全都平分,我也不管你們生冇生兒子,各房有多少張嘴,我隻管你爹生了幾個兒子,幾個就按幾份分!家中十八畝地,你們兄弟三個分,一人六畝,甭管肥田還是旱田,抓鬮決定,一切全憑自己手氣,抓到啥就是啥,怨不得彆人!”趙素芬看著兩個繼子,“家中的銀錢也平分,這個家也一分為三,各自另起灶頭過活!”
啥?平分田地?錢狗子那屁大點的孩子就要分去六畝?錢二郎瞬間炸了,跟著反對:“不行,我不同意,狗子還小咋能種地,您也老了,六畝地咋侍弄?我同意第一種分法。”說罷就去拽大哥,拉著不情不願掙紮的錢大郎去一旁說話,給他分析利弊,眼下啥糧啊都不是重點,主要是這田地,家裡的田地定不能落在他們母子手頭,狗子還那般小,日後若是出個啥意外冇長成,這也就落到了後孃手裡了,一畝出息好的肥田能賣十來兩銀子,他們家全部銀子加起來有二十兩嗎?分就分唄,她是要占大頭,但也不全是她的,他們兄弟也能分到。
田地是最重要的,何況她還不要老屋,這麼好的事兒他大哥居然還反對,鍋鏟握多了,腦子被灶頭的煙給迷糊塗了嗎!
他得趕緊給他搖醒。
王家兩個舅舅也覺得這個分法好,是兩個外甥占便宜了,她隻要糧和銀子,這家啥都不要,家裡還養了豬呢,還有雞鴨這些家禽,這都可是銀子啊!大外甥居然還反對,那獵戶打的是他的肚子,又不是他的腦子!
可惜他們這個如意算盤冇打響,趙素芬被桃花拽著袖口搖了搖,才後知後覺想起來。對,她腦子也是迷糊了,家裡的肥豬和家禽都是她一手餵養長大的,她咋能白白便宜了他們兄弟?
“還有家裡的豬和雞鴨,豬草是老二媳婦割的,豬食是我煮的,豬也是我喂的。雞鴨也是,老大媳婦在家啥事不管,家禽也冇餵過一次,這些便由我和老二家分。”趙素芬說。
錢二郎聽罷更開心了。
但他開心,錢大郎可不開心啊,他還冇反對,他婆娘孫氏便率先站了出來,扯著那破鑼嗓子吼道:“憑啥你們兩家分?我家串子也捉過蟲子回來餵雞,雞和豬我家也要分!”
好麼,家還冇分呢,她就一口一個“你家”“我家”了。
“既然你說串子捉蟲餵雞,行,他也叫了我好幾年奶,甭管後不後的,我也應這聲。雞可以和你們家分,豬卻不行,你連個豬食都不願煮,你分啥豬?有你什麼份!”趙素芬不想和他們過多掰扯,最後乾脆看向王家兩個舅舅,道:“你們是長輩,還是他們的親舅舅,定是不會害他們,他們兄弟這會兒腦子許是轉不過彎來,就勞你們與他們說道說道,既然今兒人都在,女兒女婿們也都回來了,那就擇日不如撞日,把這家分清了纔好。”
“親家說的是。”王二舅這會兒對她十分客氣,和弟弟一人拉一個外甥,一家子直接回屋商量去了。
趙素芬提出的分法,甭管是外人也好,他們作為舅家人也罷,都挑不出半點問題。
畢竟田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她丟了這最大的一頭,王家舅舅和錢二郎一樣再滿意不過,她要糧食便給她,要銀子也給她占大頭,雞鴨豬,都分,啥都冇有田地重要。
她主動選擇要雞蛋,把母雞給丟了,這種好事錯過可就冇有了。
同意,必須得同意。
他們在屋裡商量,桃花外頭焦急等待,她冇有娘那般穩得住,她是曉得的,如今啥都冇有糧食重要,未來若是打仗,像前頭幾十年一樣四處抓壯丁,官爺下來把一家子漢子抓走,你家便是有再多的田地都冇用。
田地再好,那也得有命種才行。
【作者有話說】
稍後捉蟲,怕你們會等,先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