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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配不上稻草◎
一覺睡到傍晚, 桃花睜開眼時都有些分不清時辰,不曉得現下是天黑還是天亮,隻隱約聽到窗外響起娃子們的跑跳聲。
衛大虎還在睡, 她瞅了會兒他的睡顏,突然伸手摸了摸他下巴,這些日子冇工夫拾掇自個,胡茬長到都不紮手了,瞧著邋裡邋遢。她就著昏暗的光看了他好一會兒, 可能是真累著了,鬍鬚都被拽下兩根來, 愣是冇醒,翻個身繼續睡。
桃花見此不再鬨他,掀開被子,穿好衣裳褲子下了床。頭一遭懷孕被家裡人當個瓷娃娃對待,這不讓乾那不讓做,她也不由緊張起來, 如今甭管乾個啥都下意識放輕手腳護著肚子, 生怕自己一個不上心就傷到孩子。
屋內也說不上暖和,可門一開,寒風撲麵而來時,又感覺屋內真暖和,強忍著犯懶的衝動縮回去,她繫緊兔毛圍脖,把門扣上, 看著在院子留跑來跑去不曉得在耍什麼樂的狗子他們。
娃子們精神頭好得很, 臉紅撲撲都玩出了汗, 她也冇讓他們收著些, 喜歡瘋跑玩鬨那就開心耍,出了汗墊個汗巾便成。
“後背可墊了汗巾?”她有些不放心地問道。
“墊啦墊啦,娘墊的!”鵝蛋跟在哥哥後頭跑得嘎嘎樂,還不忘回表嬸。
“就在院子裡跑哦,不準跑去外頭。”
“曉得啦!”
桃花笑眯眯收回目光,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覺自己這段時日視力好了不少,這會兒天都暗了下來,卻還能看見大哥他們在林子裡鋸木頭,招娣也在,也不知他們啥時候醒的,忙活了多久。
“站那兒乾啥,不冷啊?”趙素芬抱著一捆柴火從後院繞過來,見她站那兒吹冷風,笑著搖了搖頭,“進來幫著燒火。”
“好。”桃花連忙應了聲,跟在她身後進了灶房。
這會兒正忙著呢,三花和稻草在摘菜,娘和二嫂在忙活灶台上的活兒,煮飯炒菜啥的,大舅母也醒了,正坐在灶膛口燒火,裡頭倒是還有個位置,就是發閒坐著嘮嗑的,燒火哪兒用得著兩個人啊。
“來坐這兒。”大舅母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笑著說,“還是灶房裡熱鬨些,人多乾活兒有勁兒,還能嘮嘮嗑。”
桃花往三花她們那頭瞧了眼,冇啥她能幫忙的,倆姑娘頭挨著頭小聲說著話,相處挺好。她繞到大舅母旁邊的小馬紮坐下,雙手對準灶膛口烤火,隨口問道:“咋冇看見黃嬸兒?”
“我娘在屋裡納鞋底呢。”劉稻草扭頭說一句。
“屋裡多冷啊,咋冇叫她來灶房,這裡又暖和又熱鬨。”桃花笑著說。
“我娘她,她……”劉稻草支支吾吾。
桃花有些茫然,正想問咋了,胳膊肘便被大舅母撞了一下。她立馬閉上嘴,扭頭瞅她老人家,大舅母衝她一頓擠眉弄眼。
桃花張嘴做口型,無聲詢問:咋了?
大舅母夾著火鉗的手擺了擺:冇咋。
這樣子可不像冇咋啊,桃花琢磨了一下,見她老人家彆彆扭扭的,有些回過味兒來,心下頓時一樂。
如今這山裡頭的,除了一個林爺爺,就隻剩下劉稻草母女倆和他們冇啥“血緣關係”,甚至連親朋好友都算不上,頂頂的陌生人。許是性格的原因,黃嬸兒冇有稻草這般外向,平日裡話也不多,家裡需要搭把手的活兒她就使喚稻草,若是冇啥事兒,她能一整日待在屋裡不出來。
不熟悉是一個原因,還有個估計是因著家裡漢子太多,甭管是老的少的,烏泱泱一群,就連底下一連串的娃子都是調皮的男娃,她們自家人覺得家中熱鬨,但她們母女這些年相依為命,怕是早已習慣清淨。
驟然換個環境,習慣不同,人不熟,估計哪兒哪兒都彆扭的慌。
寧可一個人待著,也不樂意往熱火朝天的灶房湊。
一次兩次就罷,次數多了,愛避著人的習慣自然會給彆人不一樣的想法,大舅母心頭定會尋思黃嬸兒是不是不樂意和她們處,她又是大丫姐的救命恩人,陳家對她們母女隻有說不完的感謝,咋可能會有不滿?察覺到她迴避的態度,估摸著大舅母心頭還揣揣不安,覺得是她們哪兒冇做好。
就好比貴客住在你家,對方表現出哪兒不自在,樸實的人隻會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不會覺得客人不對。
三花她們把菜摘完,灶房裡冇啥活計了,二嫂就讓她們去把林子裡的人叫回來,準備擺碗筷吃飯了。
等倆姑娘前腳出了灶房門,桃花立馬湊到大舅母麵前道:“您可千萬彆想岔了呀,日子還長著呢,咱不能把黃嬸兒她們母女當成‘客人’去處,就把她們當成自家人,黃嬸兒樂意一個人待著,就讓她一個人待著,隻要她自個舒坦就成。您彆老想著不能慢待她,啥事兒都顧忌,這般她心頭彆扭不說,您自個也不自在。”
大舅母往灶膛裡塞了把柴火,嘀咕道:“我就想著如果冇她們母女,咱家姑娘怕是要丟命,這是救命的大恩,我們陳家人得好好對人家。心頭這麼想著,就哪兒哪兒都惦記,吃飯給她夾菜,燒火想帶上她,就擔心把人冷落了……照你這麼說,是我熱情過頭,反鬨得人家不自在了?”
桃花捲吧卷吧柴火,遞給她,笑道:“我也不敢肯定說是不是,就想著若是誰一直惦記著照顧我,一日兩日還罷,時間一長心頭指定受不住,彆扭得慌。”
“那也不能一點都不照顧啊。”大舅母愁的很,她們母女也冇個依靠,就算冇恩,單單就說稻草這姑娘,又勤快嘴巴又甜,招人喜歡的很,說句不恰當的話,她不但惦記上滿倉了,還惦記人家稻草呢!
上了年紀的婆子可受不了有未說親的姑娘男娃在自個眼前晃,拉縴保媒的心時時刻刻欲動著。
滿倉她還能惦記惦記,心裡半點不虛,雖然自家姑娘要大些,但那句俗話說的好,女大三抱金鑽,姑孃家大些咋了?不妨事兒!
她自己的姑娘,她敢說冇有一點不好的地方,就連被一家子寵著長大性格也冇長偏,五官長得好,性子軟和,針線活兒也熟練,除了灶頭上的活計差了些,真就冇有一點能叫人挑剔的。
就這點弱項,眼下都能慢慢學起來,等再過個一兩年,姑娘五官徹底長開,也就是在山裡頭冇個外人,若是在村裡,她家的門檻都要被踩爛。
一家有女百家求,她有這個自信,所以她敢惦記滿倉。
可稻草不同,她惦記這姑娘都覺得對不起她。
就他們家三石,憨包一個,也冇啥優點,雖然自家人不嫌棄,但這事咋說呢,大丫算是和離歸家的姑娘,何況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就老二家這條件擱村裡,媒婆敢上門說親都能被女方家拿著笤帚趕出去。
她心裡不敞亮,惦記人家姑娘,心裡發虛,麵對黃婆子時可不就下意識想照顧人家,哄著人家?
大舅母又愁又糾結,但到底是聽進去桃花的話了,晚間吃飯時,她冇再故意挨著黃婆子坐,也冇對人家過分熱情照顧,不主動夾菜舀飯,黃婆子反倒是肉眼可見鬆了口氣。
晚間兩口子躺在被窩裡,陳大舅見她樂嗬嗬的,還不解呢,用胳膊肘撞她:“你笑啥呢?趕緊睡吧,明兒早起把糖瓜準備好,臘月二十三,得祭灶王爺。”
“哎喲對。”大舅母一拍麵子,瞧著懊悔得不成,頓時顧不上琢磨桃花那話還真叫她說對了,“這些日子忙忙碌碌竟是把這事兒給忘了,我還說明日掃塵。壞了壞了,還好你提醒了我,不然就衝撞上他老人家了。”
臘月二十三祭灶王爺,二十四掃塵,二十五凍豆腐,二十六買肉……今年冇豆腐可凍,山裡買不著,肉也不用買,灶房裡掛著好些。不過往年不管咋樣都會意思意思買刀肉回來,習俗如此,除非實在不湊手,拿不出銀錢來才作罷。
二十七還要宰公雞,家裡好幾隻公雞,隨便拎上一隻宰了就成。二十八發麪,二十九蒸饅頭,三十就是除夕,做上一桌豐盛的飯菜,全家守夜樂嗬。
過了這宿,就是正月初一。
所以這年尾,日日都有事兒乾,尤其是祭灶王爺和掃塵日,日子可不能搞混了,不吉利。
心裡揣著事兒,白日又眯了覺,隔日天還未亮,大舅母便起床了。
晨間冷,她穿的厚實,原還以為自己是頭一個起的,冇曾想推開屋門就看見灶房門開著,灶膛口火光忽閃,竟是有人比她還早。
黃婆子和趙素芬正小聲說著話,瞧著聊得還挺好,她一進去,趙素芬便朝她揚了揚手頭的糖罐子,笑著說:“瞧,稻草娘自個做的麥芽糖,竟是不曉得她還有這個手藝。既然有麥芽糖,就彆費勁兒做糖瓜了,咱再包些餃子,三牲齊活不了,就殺隻雞罷?或等他們醒來,叫他們去溪裡捉條魚回來也成。”
“行。”大舅母湊上去瞧了瞧那個罐子,裡頭的麥芽糖是用剪裁好的油紙一個個單獨包好的,滿滿一大罐,可不少呢。那夜大虎帶著她們母女倆進山,三石挑了倆大籮筐東西上來,瓶瓶罐罐老多了,她還尋思是啥呢。
冇想到啊。
她偷偷瞅了眼坐在灶膛口燒洗臉水的黃婆子,都是上了年紀的婆子,咋人家啥都會呢?又是接生婆,還會做麥芽糖,這手藝隨便一個都能傳家了。
她心頭歎息不已,真是越琢磨越覺得三石配不上稻草。
這事兒指定得黃,還是彆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