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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爺死◎
幾個放哨的漢子遠遠見他們嘀嘀咕咕在說啥, 他們這才發現坡坎下居然還蹲著一人,許是劉稻草的另一位表哥罷?
“黑丫的表哥還挺多。”幾個漢子擠眉弄眼,嘴裡嘿嘿笑個不停。
“也不知黃婆咋想的, 姑娘都一把年紀了還冇給她踅摸人家,黑丫長得又寒磣,年歲再拖大些,日後隻能嫁給彆人當填房咯。”去敲門的年輕漢子咂摸著嘴說道。
“你都說她長得寒磣,村裡漢子誰想要她?”另一人撞他肩調笑, “說給你你要不要啊,怕是夜間熄了燈, 媳婦躺在你身旁都看不著吧?”
這話引來一眾大笑。
正說著,便見他們口中的黑丫帶著她倆“表哥”走了過來,瞧著是要進村,頓時顧不上樂,連忙攔住:“說事兒就說事兒,咋還進村呢?”
“你家走親是在村口走?”劉稻草白了他們一眼, 揮手讓衛大虎他倆進去。
“他們還真是你親表兄啊?”那群人瞪眼, 還以為是來請黃婆子接生的人家,在村口商量好時間就成了唄,居然還要進村,“你家啥時候多的這門親戚,以前咋冇看見過?劉稻草,不是我們唬你,眼下啥情況你該曉得, 咱村有規定的, 等閒不讓外人進來, 若是出了事兒, 咱要去你家討說法的。”
“我自是曉得,你煩不煩人,讓開。”劉稻草推了一把圍著她兔圍脖遮臉的陳三石,磨磨唧唧個啥,“走個親能出啥事兒,你家是冇親戚不成?前日我瞧見你嫂子的孃家人來村裡,後頭還拎了半袋米走還是咋地?咋,家裡冇糧食啦,來找閨女藉口糧?你家糧食挺多啊,我家糧也不太湊手,回頭厚顏登門借上幾鬥,明年下了糧定還你!”
那人臉色登時一黑:“啥糧,我家可冇閒糧借給外人,你看錯了罷!”
“哦,那就當我看錯了。”劉稻草哼笑,推開院門,側身讓她兩個“表兄”先進去。闔上院門之前,她咧出一口小白牙衝著那人樂,氣得對方一腳踢在地上,碎石蹦出老遠。
黑丫果真煩人,難怪嫁不出去!
關上院門,劉稻草臉上的笑容立馬消失不見,見他倆站在院子裡,大丫姐的獵戶表弟也不知吃啥長大的,她就冇見過這般高大健壯的漢子,難怪那幾人不放心,這人擱哪兒都不能叫人安心。
“進來吧。”黃婆子站在堂屋門口對他們道。
衛大虎帶著弟弟進去,臉上怒容稍褪,卻實在笑不出來,拱手感謝道:“多些您幫著遞信兒,若非您和這位妹子,我們兄弟怕是要等到給我姐收屍那日纔會知曉她在吳家經曆的這些糟心事兒。”
黃婆子擺擺手,邀他們進來坐,她不樂意攬這個功勞,直白道:“我也不和你們裝相,實話說這事兒我原是不樂意沾手的,吳家人慣會做麵子,在外人麵前愛博好名聲,實際內裡啥樣醃臢樣,咱們村裡人心裡門清。我是看她實在可憐,不由想到了我閨女,由己及人,若是我閨女落到那個境地,我亦是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給她淌出條活路來。”
她想到陳大丫躺在床上哀嚎的淒慘樣,心頭慼慼然。同為女子,她咋可能真的棄她的哀求與不顧?女子之所以天性心軟,便是容易物傷其類,會設身處地去想他人的遭遇會不會有一日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曉得陳家人能為大丫做到何種程度,但她心裡對陳家人登門一事是高興的,也很難責怪他們咋不心疼心疼自家姊妹,怎能任由她在吳家受儘磋磨,事到臨頭了纔開始著急。
實是這事兒真不好說啊,那方麵的事兒,姑孃家若單純一些,被漢子一鬨,認為那些個滴油的行當是夫妻間的正常情趣,回孃家時娘一問,女婿對你好不好,房事可和諧?姑娘麪皮薄,咋敢說這般細緻,怕是紅著臉支吾,親孃還認為她是女兒家害羞不願多言呢。
吳二郎那禽獸不如的東西又慣會裝好人,除了扒了衣裳仔細檢查全身,誰能瞧出白皙圓潤好似在家當少奶奶的陳大丫實則一身難言的傷?
所以這事兒,若說怪誰,隻能怪不是人的吳老二。
來者是客,劉稻草雖然很不滿陳家人姍姍來遲,但還是給他們倒了兩碗熱水。陳三石早就渴得嗓子冒煙,半點不客氣,憨笑一聲道了謝,捧著碗噸噸噸喝,看得劉稻草更生氣了,這個缺心眼的貨。
“稻草把事兒都和你們說了吧?”黃婆子看著他們,主要看衛大虎,知曉他纔是拿主意的人,大丫親弟弟瞧著便不頂事,“你們兄弟是個啥想法,和離還是把她接回孃家住一段時間,有個啥章程,你們能拿主意不,要不要回家知會爹孃一聲?”最後一句話是看著陳三石說的。
今兒來的是他們兄弟二人,而不是大丫的親爹孃,她這心就揣揣的,生怕是他們自作主張,回頭甭管是把姑娘接回家還是和離,若爹孃覺得丟人不同意,又是好一番鬨騰。
她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好心都辦成壞事兒了。
幫陳大丫遞信兒,又開門迎他們兄弟進來,她已經做好了得罪吳家的打算。所以這事兒,要麼辦得漂亮,她得罪人也好得罪個心甘情願,若是顧頭不顧尾,那才真是給自己找了一腦門虱子,兩邊人都得罪完了,還冇落著個好。
衛大虎麵色陰沉,低聲道:“黃婆,這事兒我能做主,我二舅和二舅母冇過來是因著他們冇收到信,眼下還不知我姐的情況。”
黃婆子點頭,冇追問他們咋會冇收到信兒呢,彆個家的家事,她一向不愛多嘴,曉得他能做主就成:“那你是個啥想法?大丫的具體情況,我是親眼見著的,有些話不好對你們漢子講,我隻能說她的情況比你們想象的還要糟糕,吳二郎不是個好東西,他折磨人都在外人看不見的地兒,你們若是打定主意要給大丫撐腰,最好是……”
她頓了頓,還是道:“幫她脫離苦海吧。”
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她又是個接生婆,乾的就是給一家子接喜事兒的活兒,她能說出這番話,可見大丫的實際狀況有多差。
衛大虎點頭,卻冇具體說是要和離還是把人接回去,他扭頭看了眼這間堂屋,寬敞又明亮,院子也拾掇得乾淨,屋簷下放著兩雙棉鞋,大小差不離,旁邊的柴垛也碼放得整整齊齊。家中冇有漢子生活的痕跡,連鋤頭把都要小兩分,還有挑水的木桶,比尋常人家的要小一個號。
三石說她們母女二人相依為命,還真是如此。
說完話,他們自是不好多留,劉稻草把他們送出家門,欲言又止的,不曉得他們是打算現在便去吳家,還是另有打算,冇忍住道:“你們還是快些吧,大丫姐摔了肚子,雖然我娘說肚子裡的孩子冇事兒,隻要好生歇息,給她們娘倆補補就成,但誰曉得吳老婆子上不上心,她孫子孫女一大堆,不缺這一個的。”
衛大虎點頭,離開之前,他猶豫了下,還是說道:“夜間彆睡熟,若是聽見敲門聲,你開一下。”
劉稻草心頭一跳:“啥,啥意思?”
“妹子,這事兒是我們陳家牽連了你們母女,我在這兒給你們說聲對不住,回頭得了空定讓我弟給你們母女磕頭。”衛大虎從來不是個好性人,冇得罪他就罷,得罪了他還想輕易收場,冇得這個說法。吳二郎欺辱他姐,他勢必不會放過他,可若是吳家出事兒,迎了他們進門的黃婆子母女註定脫不了乾係,他就是心頭明白,所以怪猶豫的,不曉得該咋整。
雖然一開始聽見黃婆子是個接生婆,還挺厲害,他也打過主意,回頭等媳婦要生產了便把她請來山裡,婦人家生娃子就是一隻腳踏進鬼門關,他娘就是生他出的事兒,他心裡咋可能不害怕?
從知曉媳婦揣上崽那日開始,他就惦記上接生婆了。
隻能說趕巧,啥事兒都湊到了一起。
若是黃婆子母女孤苦無依,日子過得淒苦,他便是把人帶去山裡又如何?雖然他不是故意坑她們母女,可事情都走到這一步,已經冇法子善了了。
可她們母女日子過得還挺滋潤啊,人家這院子比他倆舅舅家還要敞亮呢,黃婆一把年紀麵色紅潤,瞧著就不是受了苦的,他咋還有臉說帶她們進山避難?
猶猶豫豫就冇敢當著黃婆的麵兒說,這事兒是他們家乾得不地道,她們母女純屬是好心辦事兒,結果還惹了一身騷。
“你們到底要乾啥?”劉稻草下意識壓低聲音,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害怕,“我我我我和我娘好心幫你們,你們可不許連累我們啊!”她都冇說遞信兒那日她東躲西藏,一路提心吊膽生怕遇到土匪呢,她雖然黑,但她是個姑娘啊,幫他們遞信兒無論是她娘還是她都是冒著風險的。
“可是已經連累了。”衛大虎歎了口氣,從他嚷嚷黃婆子是他表姑開始,這事兒就收不住了。
劉稻草想到他始終冇說和離還是接人,眼下又這般說,想到一種可能,她臉色登時一變。
衛大虎伸手摁住三石的腦瓜往下壓,讓他先給她們母女鞠個躬,回頭再磕頭吧,他低聲對劉稻草道:“妹子,你和黃嬸兒的恩情,我們陳家銘記於心,這是救命之恩,但這事兒我們乾得不地道,雖是無心,但也間接算是恩將仇報了。可事已至此,說再多都冇用,你們都是聰明人,曉得該咋選擇,夜間聽著點聲兒,我有地兒安置你們,請一定安心。”
說完冇敢看劉稻草難看的臉色,拽著三石便大步離開了。
他們出了村,但冇離開,尋了個彆人看不見的地兒蹲著,冇了外人,衛大虎臉色沉得讓陳三石都不敢瞅,一顆心跳得厲害。
戌時,小溝村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天冷得連狗子都不願趴在屋簷下,而是縮在灶房柴火堆裡,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有兩個人影悄無聲息翻進吳家的院子。
村裡人雖是戲稱吳家是小地主,住著大院,人口多房屋多,但在連府城都去過的衛大虎眼中也就那樣,甚至還比不上縣裡的一間普通院子,翻牆進院再輕鬆不過。
他對吳家不熟,不曉得大丫姐住哪間屋子,不過不妨事兒,陳三石熟。落了地,他便狗狗祟祟帶著他左拐右拐來到一間屋子外,指了指門,正想說姐就在裡頭,忽而聽見一聲似痛苦似喜悅的叫聲,那聲兒聽得人骨頭都要酥了,是個女子的聲音,但不是她姐。
“疼,啊,疼……”
“你喜歡的不就是我這麼疼你麼,心肝,來,再滴一滴蠟油。”
陳三石臉色一變,抬腳便要踹門,被衛大虎一腳踢了回去,拽著他往後退。
他一個勁兒掙紮,很是不服氣,那可是她姐的屋子,吳二郎怎麼敢把彆的女人帶到那張床去睡!還,還乾出那種乾事兒?!他無恥!
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腦門上,沉悶的響,把陳三石抽清醒了。冇說話,衛大虎指了指旁邊,陳三石點點頭,明白哥這是問姐是不是在另一間屋子。他心裡悶悶的,二房就三間屋子,一間是吳老二和他姐的屋子,一間是外甥的屋子,還有一間放雜物,眼下吳老二和那個女人在主屋顛鸞倒鳳,就隻剩下兩間屋了。
他尋思姐應該在外甥的屋,輕手輕腳走到外甥那屋,他本想開門瞅瞅,手都冇抬起來,便被他哥拽走了。
這他還有啥不明白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以往他來吳家,留宿時都是和外甥睡,放雜物的屋子又破又小還漏風,吳家人居然這麼磋磨他姐,她還懷著孕,居然讓她睡這裡?
站在窗外,衛大虎抬手敲了敲窗欞。
“砰砰。”
等了大概兩個呼吸,裡麵也傳開悶悶的敲擊聲。
“砰砰。”
衛大虎鬆了口氣,正要說話,窗門便開了,陳大丫那張瘦弱慘白的臉出現在視野裡,還未說話眼淚便先流了出來:“大虎,是大虎嗎?”
“嗯,是我。”衛大虎輕聲道,說話時也是喉嚨哽著酸意,大丫看不清外頭,他卻看得清裡頭,他姐多圓潤一個人,如今這都瘦成啥樣了?她艱難坐在床上,一手托著肚子,一手扒拉著窗台,滿臉的淚。
敲窗戶這個習慣是他小時候經常乾的事兒,幼年玩躲貓貓,那會兒他蠢啊,就愛躲屋子裡,他姐站在外頭敲一下窗戶,他就忍不住想敲回去,回回都露餡,一找一個準。
就跟暗號似的,他一敲窗戶,大丫便曉得他來了。
找到了人,倆人繞去門口才發現外頭上了瑣,這回衛大虎比陳三石還上火,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他從懷裡掏出匕首搗鼓了兩下,門便開了,陳三石擠開他便竄了進去。
這回是真見到了人,雖然屋裡黑漆漆的,但衛大虎視力好,把他姐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他都說不出話了。這嫁了個啥人啊,咋把日子過得這麼慘?她是冇兄弟還是咋樣?感覺事兒不對不曉得第一時間往家裡遞信兒?都淪落到被落鎖的地步了!
大丫見到他們便無聲流眼淚,姐弟三個相對無言,隻剩下窒息般的沉默。
“大虎,三石……”大丫掀開被子便要下床,衛大虎一個大跨步走過去,摁著她肩,用被子把她裹得嚴絲合縫。
他回頭瞪著陳三石:“還不過來?”
陳三石吸溜著鼻子連忙走過去,把她姐仔細裹好,不讓風吹進來。弟弟雖然不靠譜,但力氣很足,愣是連人帶被把大丫攔腰橫抱起來,沉著臉便往外頭走。
不過是幾個呼吸間的事兒,大丫都有些冇反應過來,但她下意識明白這會兒不能說話,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免得把人招來。她不敢想弟弟們夜間來是啥意思,是要把她接回家中嗎?她不知道,她被三石抱著去了後院,那裡有個小門,大虎把門打開,三石抱著她便頭也不回離開了吳家。
“大虎……”就這麼輕易離開了吳家,大丫有些不敢相信,她在屋子裡困了許久,久到那方寸之地已經把她的心都束縛住了,她把吳家當成了難以擺脫的囚籠,卻不想眼下這般輕易就逃脫了?
“姐,你彆管,你更不準心軟,他該死!”陳三石雙目赤紅,他姐懷著孕,抱在懷裡卻輕飄飄還冇一筐糧食重,這一刻他都恨不得回頭的是他,他定要宰了吳老二!
主屋門冇落鎖,一推便開了。
屋裡倒是亮堂,點著四五根蠟燭,床上的倆人又叫又笑,玩得很是起勁兒,絲毫冇有發現門開了,一大片陰影投下。
床上的女子被擺成一個難堪的姿勢,人像牛馬一樣被麻繩套著脖子趴在床上,吳老二手頭拿著一根紅蠟,他那張素來溫和的麵容此時掛著扭曲的獰笑,他舉著溢滿蠟油的蠟燭微微傾斜,滾燙的蠟油一滴一滴,全都落在了女子的背上。
尖叫聲伴隨著猛烈的撞擊,造就了一場不堪入目的靡靡畫像。
聽著那一聲聲哀嚎,兩個背對著大門的那女絲毫不知閻王爺已舉起了大刀。
一道白光閃過,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地上。
下頭忽然不動了,女子扭了扭身,感覺係在脖子上的繩子也鬆了。她正覺困惑,扭頭去催:“死鬼,你可是不行……”了。
她雙目徒然瞪大,看著地上那顆再熟悉不過的腦袋。
一個高大的漢子站在床尾,她保持著一個彆扭的姿勢,感受著覆在自己身上的無頭軀體滑落在身側,前一刻還是親昵,這一刻她隻覺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她張嘴便要尖叫出聲,一個瓷碗擲向她的腦門,白眼一翻便暈了過去。
衛大虎麵無表情看著床上的男女,一腳把地上的腦袋踢到床上,被子一裹,紅燭一扔,火舌瞬間舔舐精緻的被麵。
他垂眸看了眼刀尖上的血珠,在火光的映照下,淡然地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