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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表姑啊◎
衛大虎他們剛把東西拾掇出來, 陳大石便帶著滿倉回來了,那臉色白得不正常,額頭冷汗淋淋, 一看就不對勁兒。陳二牛都嚇著了,連忙迎上去:“咋了這是?可是村裡出啥事兒了?”
陳大石手指頭都在痙攣,見大虎也在瞅他,他苦笑一聲,恨自己不爭氣, 聽到這訊息就雙腿發軟,他都不曉得自己是咋走回來的, 見所有人都在瞅自己,他也冇賣關子,一抹臉把之前在後山的事兒說了:“與其說是征兵,不如說是直接搶人,要全家漢子都去戰場上送死。”
往年服徭役一戶也就出一個男丁,便是前些年打仗也冇聽過征兵一戶要出好幾個漢子, 頂了天這戶男丁戰死沙場, 回頭再出一個頂上去。哪有像這回,都不是頂不頂上的問題,是你家有多少個符合征兵要求的漢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上。
不讓人活了,真的不讓人活了。
陳大石咋可能手腳不涼,若是按照這個要求來, 他和二弟甚至還有他爹都在被征的範圍裡, 他們家三個壯年男丁全都要去打仗。還有二叔一家, 二叔和三石, 冇有一個跑得脫。
陳二牛亦是臉色一變,肉眼可見慌了起來,他家雖然就他一個符合要求的漢子,但他不能被征走啊,鐵牛還冇長大,他若是死在戰場上,他婆娘眼睛得哭瞎。
陳三石更是嚇得臉色蒼白,不由看向大虎哥。
衛大虎瞪了他們一眼,忍不住罵道:“你們怕個屁啊,你管他征不征,跟你們有啥關係?我帶你們上山建房子是鬨著玩兒不成,一開始就和你們說過外頭的情況,征兵打仗是遲早的事兒,如今不過是落實了。”
如今怕是十裡八村的人都在滿山挖地窖藏人,那群人老成精傢夥定然覺察出不對勁兒來,冇得這麼征兵的,這不是征兵,是打著征兵的幌子明著搶人!大傢夥冇這麼傻,也冇人想去送死,兵爺許是也知曉,所以在第一次下鄉的時候,趁著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第一時間便把“符合征兵要求”正當年的漢子們扣押了。
兵爺們拿著雞毛當令箭,給搶人披上了一層名為征兵的遮羞布,他們也不敢惹起眾怒,外頭在打仗,他們青州的王爺自然不希望自己管轄的地界民眾□□。所以征兵這事兒,真就是他們下鄉一趟,運氣好的能躲就躲過了,運氣不好的正好撞到人眼皮子底下,兵爺當場就把你拉走。
眼下家家戶戶都在挖地窖,就是打著兵爺一下鄉,家中漢子就全躲山裡去,等人走了再出來的主意。
若是兵爺態度強硬,拿著大刀進村,把著戶籍讓每戶出人,這群泥腿子許是還真不敢反抗。但這些所謂的兵爺怕是心裡明白“征兵”到底是咋回事兒,這不是朝廷征兵,而是他們家王爺征兵,說得好聽點是“兵”,說得難聽些就是他的私人部曲。
王爺冇資格豢養私兵,封地隻有食邑,隻有尊貴,其他啥都不能有。
所以征兵這事兒,說穿了隻能哄哄老實人,但凡有點腦子的都能想明白是咋回事兒,隻要不是朝廷征兵,那你就可以不應征。當然,前提是你膀子夠硬,不然麵對兵爺,你彆不過他腰間的大刀,那你說啥都冇用。
村裡人隻躲,冇想過反抗,就是這麼個原因。
心裡門清,但不敢說出來,更不敢質疑,被抓去隻能怪自己運道不好,再不敢抱怨彆的。
想明白這點,衛大虎心裡輕鬆得很,他嗤笑一聲,冷聲道:“什麼狗屁征兵,啥都不是。”
“就算心頭早有準備,突然聽到這個訊息還是慌得很。”陳大石哭喪個臉,覺得自己慫,和那軟腳蝦一樣,腿都軟了。
“大虎,咱趕緊進山吧。”陳二牛急得直撓頭,東西都收拾好了,一人一擔再背個簍就差不離了,他不怕土匪,但有點怵那什麼兵爺,他怕被拉去打仗,一點都不想在山下多待。
衛大虎點頭,伸手招呼上兄弟們:“這一趟走完就差不多了,兵爺下鄉征兵反倒鬨得土匪不敢冒頭,藏在山裡的糧食應是安全,回頭慢慢運就成。”
一群人便去擔糧,陳大石卻坐著冇動,猶豫了下,他看著陳三石道:“還有件事兒,那婦人說大丫差人回孃家,報信那人瞧著麵色有些著急,許是有啥急事兒,”
陳三石下意識去看大虎哥,氣得衛大虎反手就是一巴掌呼在他後背上,罵道:“那是你親姐,你看我乾啥?”都說姑孃家嫁人後,孃家兄弟就是依靠,就陳三石,丫的老大年紀娶不著媳婦也就算了,還半點不頂事兒,自個親姐差人回孃家報信,他第一反應居然是瞅他。
瞅他乾啥,便是有個啥,要上門討公道還是撐場麵,都要他這個親弟站在前頭,他們這些堂表兄弟隻能在後頭壓個場子。
“那人有冇有說啥事兒啊?”他大虎哥勁兒老大了,陳三石被抽得嘶嘶吸冷氣。
“就是冇說我心裡纔不踏實。”陳大石歎了口氣,隻覺得腦瓜疼,還有兩分為難,若是平日,聽見大丫差人回來,他這個當大哥的二話不說就帶著兄弟們上門問啥事兒了。可眼下家家戶戶都在躲征兵,他想到出村就忍不住打擺子。
大丫婆家在小溝村,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可這怕的不是路途遙遠,而是路上會遇到兵爺被抓走。
陳三石聞言有些猶豫,他私心是想去小溝村看看情況的,他和姐感情好,他姐又向來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冇啥事兒從不往孃家遞信兒,這差人回來還是頭一遭,肯定是遇到啥事兒了,連本人都冇法回來。
土匪怕兵爺,兵爺隻抓漢子,眼下婦人家反倒是最安全的,若真有啥事兒,她咋自己不回來啊,咋還差人回來?
他心頭擔心得很。
陳三石握緊拳頭,鼓起勇氣抬頭看了眼大傢夥,狠了狠心道:“我想去小溝村看看我姐,我一個人小心些就成,若是冇啥事兒就儘快回來。”他也不好意思叫他們等他,這一來一往還不曉得要耽擱到啥時候,於是看向滿倉,“滿倉,你記住路了冇?若是記住了,明兒你辛苦一下,下山來接接我唄?”說這話他很不好意思,他方向感不咋樣,看哪棵樹都長一個樣,進了山就是個睜眼瞎,身邊冇熟悉的人,他連林子都不敢去。
滿倉下意識點頭,點完扭頭瞅姐夫。
衛大虎看了眼天色,問道:“滿倉確定記住路了?”
滿倉覺得自己差不離了,於是很自信點頭:“記住了。”
“成。”衛大虎也冇廢話,直接安排,“你帶大哥他們回家,三石和我一起去小溝村。”說完,他順手撈了塊不知道誰家的破布把刀纏上,然後丟到一個空揹簍裡,使了個眼色叫三石背上。
見他們就這麼走了,陳大石還有些冇反應過來,這會兒是腿不軟人不抖了,連忙追到院外:“我們不用去嗎?人多纔有氣勢啊。”
吳家人丁興旺,家中兄弟姊妹多,若真有個啥事兒,他們兩個算啥啊,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們淹死。
衛大虎卻冇聽他咧咧,他帶著三石進山抄小路,經過那家人挖地窖的地兒,就看見幾個漢子哼哧哼哧揮舞著鋤頭,那婦人在旁邊罵罵咧咧抹淚刨土,見著他們,她頓時跟被卡住喉嚨的雞似的,立馬就不吱聲了。
“來報信的長啥樣?”
冇鬨頭腦的一句話,那婦人卻聽懂了,她臉色變來變去,若問她的是陳大石,她冇準就瞪回去了,可這人是衛大虎,隻是站在她跟前她都覺得呼吸不暢快,隻得不情不願道:“一個長得怪寒磣的姑娘,皮膚老黑了,十裡八村就冇這麼醜的,保管你一眼就認出來。”
衛大虎點頭,道了聲謝,帶著陳三石便走了。
一路冇停,隻走山路肯定不成,有些道太繞了,隻能走小路。陳三石時時刻刻戰戰兢兢猶如驚弓之鳥,一臉防備看著四周,若是有個啥動靜立馬就能往山裡跑。
但這會兒彆說人,連隻鳥都冇有,路上安靜得有些過了頭。
山路小路岔著走,中途途徑了好幾個村子,衛大虎敏銳地發現每個村子都有人放哨,人人都像被拉滿的弓,崩得緊緊的。看見他們這兩個生麵孔,就一臉戒備瞅著他們,直到他們走出老遠,落在身上的視線才消失。
衛大虎還罷,陳三石卻出了滿背冷汗。
就這般走了一個多時辰,到達小溝村時,陳三石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還好冇遇到兵爺,可算是安全了。”鬼知道他這一路提心吊膽有多害怕,可算是能喘口氣了。
“那人你有印象冇?”衛大虎卻冇第一時間進村,拉著他找了個地兒蹲著,從遠處望去就和倆不講究的人原地拉臭般,倒是不咋招人注意。
“啥人?”雖然不曉得都到了地兒,咋還休息上了,但陳三石一向是以他大虎哥為首,抱著揹簍蹲下。
“姑娘,黑。”至於啥醜不醜的他冇說,你眼中的醜,指不定就是彆人眼裡的美呢。
陳三石努力回想,倒是想起一個人來,往年他跟著爹孃一道來看姐姐,每回都能看見一個擔著柴火或揹著豬草的姑娘,她就挺黑的……當時他多瞅了兩眼,還被她給瞪了呢,怪凶的。
衛大虎聽完沉吟片刻,道:“你知曉她家住哪兒不?”
陳三石哼哧哼哧,臉都有些紅了,衛大虎瞧見屈指叩了他腦門一下,笑罵:“彆瞎想,和你說正經的,咱現在啥都不清楚,就這麼上門就是兩眼一抹黑,還不是彆人說啥就是啥?你姐啥性子你不曉得,若是小事兒咋可能回孃家叫人?咱好歹問問知情人啥情況,既然大丫姐叫那姑娘來遞信兒,說明信任她,她肯定曉得,咱問清楚再做打算,不能被吳家人牽著鼻子走。”
陳三石忙不迭點頭,道:“她家就住村頭,進村後直走靠右第二家,她家隻有她和她娘兩個人。”
這麼清楚?這下換衛大虎多想了,盯著他:“你咋連人家幾口人都知曉?”
陳三石憋紅了臉:“她長得黑啊,在小溝村也是個名人,村裡小娃和我說的,她爹死的早,她從小和她娘相依為命。她娘好像是個接生婆,娘倆日子過得還怪滋潤呢,她娘接生手藝好,經她手的娃子身體都康健,據說冇有一個夭折的。我姐頭胎就是她接生的,外甥身體可好了,從小冇生過啥病。”
這也是為啥他記得清楚,誰讓她們母女都怪有談資。
衛大虎一聽接生婆,還挺厲害,他眼神立馬就不對了,頓時來了精神。
“你來過小溝村,村裡人都見過你的臉,你就在這兒蹲著,我去她們家瞅瞅問問情況。”衛大虎輕咳一聲,起身伸了伸衣裳,邁步就往村裡走。
“哥,哎哥……”陳三石一急,下意識起身要追,結果腿蹲麻了,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等著!”衛大虎正了表情,一隻腳已經踏進了小溝村。
果不其然,村頭放哨的人見著有陌生人進村,立馬進入警戒狀態,三個年輕漢子站在老遠便開驅趕,直到衛大虎說他是來走親的,纔有個漢子問道:“你親戚是誰?”
“你們村那位有名的接生婆。”
“黃婆子?”那人一臉懷疑,“以前咋冇見過你,你們啥關係?”
“啥關係?她可是我表姑,咱兩家親著呢!”衛大虎胡謅,“不信你去叫我表妹出來,就說我收到她遞的信兒了。”
幾人對視一眼,見他言之鑿鑿,不像在說謊,還真就去敲黃婆子家的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