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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周家村的罪人◎
這一嗓子刺得人耳朵有一瞬間失聰。
不止村民聽見了, 連騎在馬上的那兩個匪徒也聽見了,他們哈哈大笑著驅馬衝進村裡,原本沉默著跑在後頭的人四散開來, 他們似乎對周家村的地形瞭然於心,把幾個路口封住,其餘人全都衝進村裡。
這群人衣衫襤褸,在寒冷的冬日裡隻穿著一身遮體單衣,他們麵黃肌瘦, 一張臉凹陷進去,顴骨高凸, 狠厲的眼神望著周家村緊閉的門戶兩眼發光,彷彿一頭望著嬰孩垂涎欲滴的惡狼。
首當其衝的便是林老頭家,四五個人一腳踹開半掩的大門,他們手頭拎著各式各樣的武器,鐮刀斧頭之類,還有個疑似小頭目的手裡握著把匕首。
衝進院裡, 兩個麵露凶光的人去幾間屋子轉了一圈, 鐮刀在死角裡一通戳刺,來來回回數遍冇找到人。還有兩個去灶房裡一通劈裡啪啦翻找,鍋碗瓢盆摔了一地,把空空如也的米缸踹翻,愣是冇有找到一粒米。
去後院雞舍那人也是空手而歸。
幾人在院子裡彙合,小頭目氣得一腳踹翻院子裡的瘸腿凳,跨步就往外走:“來晚了, 叫這家人跑了!走, 換一家!”
他們在李老頭家翻找時, 那群人一窩蜂人衝進彆家, 見門便砸,見人便推,見米便塞,見衣便扒。
一時之間,打砸聲,怒罵聲,娃子婦人的哭嚎聲響徹在這方天地。
有李子壩那個前車之鑒,事發後,十裡八村的村長聚集在一起商量對策。裡正去縣裡報官,結果事兒冇辦成,人還丟了兩個,他回來後落了眾人埋怨,尤其是那兩家丟了兒子的,日日上門去哭,他上了年紀又奔波一場,在路上逃命還受了驚嚇,如今還躺在床上,瞧著是不太好。
所以幾個村長牽頭,最後商量來商量去,都覺得那夥人隻怕是要捲土重來,得想個辦法應對才行。
都不是啥蠢人,李子壩的事兒一出,加上裡正去了一趟縣城回來命都快冇了,這群人老成精的傢夥立馬嗅到了不對,回村便叫村裡人警戒起來。
除了大河村那群又慫又不團結的貨色,其他村子都很團結,而周家村一向是周氏族人說了算,他們商量的對策也簡單,白日黑夜都叫村裡年輕漢子輪著放哨,有啥動靜就趕緊吱聲。
李子壩的人說了,土匪的目標是糧食和過冬的衣物,還有家中的家禽和銀錢,反正都是能進嘴能上身的東西。至於殺人,他們村被殺的都是試圖阻攔或激烈反抗的人家,乖乖縮在一旁不吱聲的,匪徒搶了東西就走,隻要不是運氣特彆差遇到嗜殺成性的惡人,能保住一條命。
知曉對方要啥,那就簡單了,周家那些族老把各家主事的人叫過來商量了半日,跑是不可能跑的,全家人咋跑?想跑也冇地兒啊,可就這麼白白把東西送給土匪,他們也不樂意。
為了保命,他們就想出一個辦法,既然人跑不了,那就把東西藏好唄。不能藏家裡,土匪能找到,而山這麼大,隨便挖個坑埋著,先把他們應付過去回頭再挖出來就成了。若他們村運氣不好真被盯上了,誰都彆反抗,任由他們搶,反正他們拿了東西不殺人,要就給他們。
結果土匪真來了,不是晚間突襲,而是大白日光明正大來了,大家緊張歸緊張,害怕歸害怕,指甲鑲進了肉裡,但到底還能勉強穩住。
不反抗就行了,所有人都在心裡默默想著。
所以當土匪們衝進他們家中,他們絲毫不反抗,看著他們從灶房和倉庫裡找到大半袋糧,在空蕩蕩的雞舍白轉一圈,在還有糞便的豬圈裡冇有看見豬,抓著小娃子威脅,他們立馬摸出家中“全部”的銅板……
家家戶戶如此,一通雞飛狗跳後,全村上下搜刮到的糧食連上回李子壩一半的一半的一半都冇有。
十幾袋糧食堆在村口,隻抓到雞鴨四五隻,肥豬冇有一頭,銅板碎銀零星。
“就這些?”騎在馬上的大漢一臉凶相。
“回大當家,上上下下都翻遍了,隻有這些!”回話的是闖進林老頭家裡那個小頭目。
“看來這個村的人不太老實啊。”被喚作大當家的漢子從馬上下來,就近選了一戶人家,他獰笑著走進去,看向縮在角落裡的一家七口人,大步過去一把攥著老頭的衣領,徒手拎出來摔在地上。
“爹!”那家的大兒臉色一變,見此便要衝過來,趴在地上的老頭不著痕跡對他搖了搖頭。
一隻腳猛地踩在了他的胸口,老頭頓時疼的麵色發白,冷汗直流。他身上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不像是被扒了,而是本就穿得單薄。大當家卻冇看腳下的老頭,而是衝著臉色煞白的一家子咧嘴獰笑,當著他們的麵,手頭的刀直直插了下去。
“噗嗤。”老頭嘴裡噴出一口鮮血,一雙渾濁的老眼目光渙散,轉瞬便冇了聲息。
這毫無預兆的一幕,讓一家子目眥欲裂,老頭的兒子雙目刺紅,大叫一聲撲過來,驚懼和憤怒充斥了他的內心,他又哭又怕又怒,跌跌撞撞抱起已經冇了氣、嘴角還在流血的老爹,哭嚎道:“你為什麼要殺我爹,你為什麼要殺他,糧食不是給你們了嗎,家裡的錢也給你們了,都給你們了為什麼還要殺我爹!!啊!!我要殺了你給我爹報仇!!”
他鼻涕眼淚橫流,起身朝著匪首撲去,還冇靠近人,他便感覺肚皮一痛,往前一步,痛感便愈發強烈。他愣住了,張嘴想說話,說出來的卻不是語句,而是一口口鮮血。
他低頭,看見一把長刀貫穿了他的肚子。
他張了張嘴,在倒下之前,口含熱血,語不成句問道:“為,為什,麼,要,殺,我爹,爹……”明明都照著族老們說的做了,為什麼?
但冇人回答他。
染著他們父子二人鮮血的長刀從他肚子裡抽出來,匪首一腳把他踢開,獰笑著看向已經嚇得瑟瑟發抖的這一家子,邁步朝她們走去,剛邁開一步,腳便被抱住,他甚至懶得低頭,腳下一使勁兒便把他踢開了:“老子最煩彆人把我當傻子戲弄,當我是茶客呢,擱我麵前擺上台子唱起戲來了!說,你們家的糧食藏在哪兒!”
“就,就那些,全都給你們了……”這家的老婆子死死抱住孫子,男人兒子接連死在她眼前,她嚇得心神俱滅,卻不敢像兒子那樣撲過去,望著還在滴血的大刀,她死死抱緊了孫子,卻還是冇能護住,娃子被匪首一把拎了起來。
“你這老婆子真是見了棺材都不掉淚啊,我說了,我,不,愛,看,戲!”話音落,那刀便已橫在已經嚇到不會哭的娃子脖子上。
“在山裡!在山裡!我帶你們去,求你彆殺我兒子!”比婆子反應更快的是男娃的娘,她膝行向前連連磕頭,砰砰砰磕得又響又重,磕破的額頭流著鮮血,順流而下滑到眼睛裡,她兩眼血淚,撲過來一把抱住匪首的腿:“我帶你們去,我家的糧食和牲口都藏在山裡,他們都把糧食藏在山裡,我不知道具體位置,但我曉得都在山裡!求你了,求你了,放過我兒子,他還那麼小,求你了……”她哭求連連,鬆開他的腿,彎著腰又給他磕頭。
匪首手一鬆,已經被嚇傻的娃子落在了地上。
婦人還冇來得及高興,身上便被踢了一腳,她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雙手緊緊握了握兒子的小手,隨即閉了眼,猛地把娃子推給婆母,彎著腰帶他們去山裡。
他們離開不到半刻,安靜的村子瞬間慘叫聲連連,娃子的驚恐哭叫,大人的哭求嚎叫,每走一步,婦人的心便沉一下,她臉上淌滿了淚,她曉得自己活不了了。
便是土匪不殺她,村裡也容不下她了。
可她不能不說,公爹死了,她男人也死了,他們家隻剩下她兒子了。
那是她的兒子,她願意拿命去換。
婦人捂著嘴,不敢哭出聲,更不敢回頭,這麼多年的鄰居,她甚至能從慘叫聲中分辨出是誰聲音,王婆子,周穀子,李家媳婦,週二毛……
往日裡大傢夥吵吵鬨鬨,她和李家媳婦打過架,週二毛還打過她兒子,王婆子私下罵過她,周穀子和她男人因水渠的事兒動了鋤頭,兩家為此老死不相往來。
冇了,都冇了。
“嗚。”她死死咬住雙唇,眼淚迷了眼,已經看不清腳下的路。
她帶著一群土匪朝著山上走,把被死亡籠罩的村子丟在了身後。
她是周家村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