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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來了◎
滿倉冇走過這條山路, 一路磕磕絆絆腳底打滑,摔了好幾個屁股墩,他不敢停下, 摔了立馬爬起來,搓搓手上的濕泥巴,悶頭悶腦跟在姐夫身後。
他從衛叔的話和姐夫的行為裡感覺到了時間緊迫,就好似在和閻王爺賽跑,看誰先跑到安全的地方。
畢竟誰也不曉得那夥匪徒啥時候又來了, 下一回又屠殺洗劫哪個村子,他心頭惴惴不安, 周家村離李子壩真的很近,中間就相隔兩個村子,而那兩個村子離得近,一個大彎溝,站在這頭吼一聲,那頭的人都能聽見。
他設身處想, 若他是土匪, 要搶東西自然是搶孤立無援的人。
李子壩死傷如此慘重,除了事發突然,也是因為村子周邊兒離得遠,土匪們一窩蜂來,鳥獸散跑,滑不溜秋誰都抓不著。
出了事兒,十裡八村定如今定都防著, 他們周家村的人團結, 但林大爺住在村頭, 若是惡匪來了, 他必然是第一個遭殃的。林大爺是個孤寡老頭,壯年喪妻,中年喪子,家裡就他一人,又年老,麵對窮凶極惡的土匪咋反抗啊?
滿倉越想越著急,一個冇注意腳下一滑,又摔了。他已經摔出經驗,一聲不吱爬起來,加快腳步跟上姐夫,想了想,還是冇忍住,抹著眼淚低聲保證道;“姐夫放心,林爺爺不是麻煩找事兒的老頭,他,他很好的,他絕對不會拖後腿。”他想到上回吃殺豬酒,姐夫還請三叔公一家,那麼親的關係,姐夫都冇想過帶三叔公一家進山,可因為他,他願意捎上林爺爺,他這些日子心頭一直不安,很害怕大舅二舅對他有意見,畢竟三叔公可是陳家的族老,林爺爺什麼都不是。
“上回不是都說過了,咋眼下又說?”衛大虎緩了緩腳步,趕路也不忘伸手呼嚕一把他的腦袋。
“我,我心裡不好意思。”滿倉一張臉憋紅了,眼下走這趟全是因為他。
半大小子一個,體力本就比不得大人,他不像狗子鐵牛小到能坐在籮筐裡被挑下山,山下這一路冇喊過一聲累,冇落半步,好不容易憋著勁兒到了山腳下,連歇都冇歇,轉了個道又繼續趕路了。
其實也不急這一時半刻,衛大虎在心裡歎了口氣,再次緩了步伐。
狗子性子活潑,滿倉心思敏感,他曉得娃子心裡在想啥,估摸正內疚呢,彆人有啥事兒他恨不得撩起袖子就上,但輪到自己身上了,他又巴不得縮起來,不願麻煩他人一點。
趕路歸趕路,腿在走,嘴巴歇著,衛大虎便笑著道:“不好意思啥,你姐夫願意乾的事兒,事前腦子裡就琢磨過好幾遍了,覺得能乾,所以才點頭。我不樂意,便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能把他給撅了。”
他攥著刀,揮手砍斷麵前一根攔路的枝丫,腳步不停,說話間嘴裡哈出一股霧氣,彷彿在和他閒聊:“就說三叔公,你是不是心裡還想著咱們兩家這麼親,我咋冇考慮過帶上他老人家?”他冇回頭,也不需要滿倉回答,自顧自說,“帶不了啊,三叔公下頭有兒子,兒子娶妻生了孫子,孫子也娶了妻,姑孃家雖嫁到了這頭來,但孃家還有一大家子人,事關人命,哪個外嫁女能放心得下爹孃老子親兄弟?今兒我說一句話,明兒這話就進了百十個人的耳朵,防不住的,我也不樂意花那個心思。”
他尊敬三叔公,但他不樂意在不相乾的人身上花心思,三叔公的兒孫輩,兒孫輩的媳婦,他們媳婦的孃家,在他眼裡就是不相乾的人。
所以他從來冇考慮過。
說到底,他衛大虎姓衛,他的血脈親人隻有大舅二舅一家子,日子過成啥樣全看自個,他叫三叔公和陳二牛家存糧已是仁至義儘。
至於後頭為啥要帶上陳二牛,除了他和陳二牛關係處得好,他們兩口子都不是糊塗人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覺得缺人,陳二牛力氣體格都比大哥二哥強,他又跟個蠻牛一樣性子一根筋,還聽話,山裡不比外頭,外頭危險的是人,山裡危險的是野獸,二牛對人傻,對野豬狼群可不憨,有把子力氣保護老弱婦孺。
爹老了,大舅二舅也差不多,滿打滿算壯年漢子就大哥二哥,再勉強搭上一個三石,他也不可能日日在家中,誰也不能保證日子順風順水不是?家裡得有一個像二牛這樣的人護著才行。
還有吳招娣,她識得些草藥,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他雖買了不少藥防備著,但若有人懂這方麵,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所以說帶啥人,瞧著他是頭腦發熱突然決定的事兒,其實都是細細考量過的。
至於林老頭,他笑著對滿倉說:“那林老頭若是一大家子,我可不管他救冇救過你,你放不下他一個人,我捎上他也是因為他孤寡一人,無牽無掛冇拖累。山裡活計多,多個人拾柴鋤草餵養雞鴨都是一個勞力,也不用特意為他建屋子,讓他跟你睡一個屋就成,所以你也老彆惦記拖累了誰,冇拖累,姐夫心裡都有數,不是捏著鼻子當菩薩,我也樂意多個人做事兒,你衛叔和倆舅舅都要鬆快些。”
滿倉聞言重重“嗯”了聲,心裡那口懸著的氣終於鬆了。
人不怕乾活兒,就怕連活兒都冇得乾,姐夫這樣纔好呢,甭管是看娃子餵雞洗衣裳燒火,或是砍樹打石頭建房子,林爺爺都能乾,他自己還有糧食,不是吃白食的人。
說話間,他們已經下了山,滿倉迷迷瞪瞪跟在姐夫後頭,覺得這段路陌生又熟悉,又往前走了半刻鐘,便看見了橋頭岔路口。
他臉上露出一抹驚訝,曉得他們定河鎮四麵環山,村落之間不走大路走小路也能相通,山路自然也是如此,但這得方向感好,對山裡熟悉才行,不然很容易走岔路,繞來繞去繞到天黑出不去,夜間便危險了。
一路上都冇遇到人,冷清到有些怪異。
到了周家村,很明顯感覺到村子比以前要冷清許多,他倆上回回來搬東西還熱熱鬨鬨被人纏著問羊奶,這次卻截然不同,小娃子冇在外頭撒潑打鬨,連大人都縮在家中,隻有倆年輕漢子冒頭瞅了他們一眼,見是滿倉,立馬又縮了回去。
林大爺就住在村頭,和鄰居們隔的有些遠,真就獨門獨戶住著,也難怪滿倉擔心。
槍打出頭鳥,他家這位置,便是不願出頭,人都掠不過他去。
滿倉敲了幾下門,輕聲叫道:“林爺爺,是我,滿倉。”
安靜的屋裡傳來腳步聲,不多時,堂屋的門被打開,滿倉矮瞧不見,衛大虎卻能把院中的情景瞧得一清二楚,這院牆擱他麵前形同虛設,連老頭臉上焦急的表情都一覽無遺。
大門“嘎吱”一聲被打開,林老頭把門推開一半,臉上焦急不在,肅著臉怪嚴肅,側身讓滿倉進來,衛大虎也毫不客氣跟了進去,林大爺還特意瞅了他一眼,可真不客氣啊。
“咋了?”他們這架勢就不像來拿雞的,便帶著他們去了堂屋。
“您趕緊收拾東西跟我走。”滿倉走了一路累得臉蛋通紅,說這話時緊張到結巴,說到底帶林爺爺進山這事兒他都冇和他老人家說過,一切都是他在自作主張,可眼下他也冇多餘時間解釋,在娘麵前他都不愛抹眼淚,在林爺爺麵前他卻半點忍不住,生怕他拒絕,攥著他衣袖,一著急就兩眼包淚,推他,“您現在就收拾東西,銀子被褥糧食,這些值錢的東西都帶上,您和我走,和我去山裡住,村裡不能待了,誰曉得那夥人啥時候又來,李子壩離我們村這麼近,他們那兒冇得糧食可搶了,下回定然去彆的村,您,您一個人我不放心,你現在就收拾東西和我走。”
林老頭下意識伸手把他流出來的眼淚給抹了,常年乾農活的手指糙的不得了,擦著眼角疼疼的,惹得滿倉直流眼淚,抱住了他的手便往屋裡拽。
“你,你哭啥,恁大了還哭。”林老頭急得直給他擦眼淚,也不曉得這娃子咋了,小時候都冇那般愛哭,進屋就說胡話還流淚。
“您彆管我,趕緊收拾東西,林爺爺,爺爺,求求你了,您收拾吧,跟我走吧,日後我再和您細說,現在您先聽我的。”滿倉頭一回在他麵前這般強硬,林老頭拿他冇辦法,正想說啥,坐在堂屋裡的衛大虎“唰”一下站起了身。
他大步走到院外,朝著村口那個位置凝神側耳傾聽片刻,隨即臉色一變。
“滿倉,走!有人來了,還有馬蹄聲,快跑!”他朝著屋裡大喊一聲,裡頭頓時傳來凳子被踢倒的聲音,一個呼吸間,滿倉便拉著林老頭的手跑了出來。
四週一片安靜,哪兒有什麼聲音?
林老頭被滿倉死死拽著,正要問,卻冇等他開口,就看滿倉他姐夫一腳踢開大門,滿倉拉著他便往外頭跑。
林大爺一看這架勢,啥也不問了,拽著滿倉換了個方向,那是村尾的位置,從那頭能進山,往前頭走就是大路。
這一聲大吼猶如石破天驚,給平靜的湖麵投入一塊巨石,“噗通”一聲,附近幾戶人家頓時躁動起來。
滿滿死死攥著林老頭的手,咬著牙悶頭往村尾跑,他們一路跑,急促又淩亂的腳步聲驚得一家家緊閉的門戶打開了一條縫,滿倉邊跑邊衝扒拉著門望著他們的族人鄰居吼道:“快跑啊!土匪來了!”
嘶吼間灌了一股子冷風,他咳得眼淚橫流,腳下卻半點不敢停,死死攥著林爺爺粗糙的大掌,邊吼邊哭邊跑。
這些族人,這些族人……
周家村的人還冇反應過來,寒風呼嘯中,被留在村頭望風的兩個年輕漢子正想張嘴罵人,瞎嚷嚷啥,啥土匪,連隻鳥都冇有……
正想說話,便見青天白日下,大路那頭烏泱泱一群人朝他們村方向急速掠來。
為首的倆人騎著高頭大馬,手裡握著大刀,而在他們身後,數不清的人沉默地奔跑著,他們冇有發出一點聲音,壓抑的氛圍猶如黑雲壓頂般讓人窒息。
兩個漢子渾身血液倒流,一雙腿抖如篩糠,扭頭嘶吼。
“土匪來了,快跑啊——!!!”